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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巫祝 时代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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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栖枝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梦中。
雨小了下来,她衣衫整齐的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避雨,湿透的纸袋子里装着她刚刚在公共卫生间换下的湿衣服。
她擦拭了一下手机,除了屏幕分辨率变得有些奇怪外,居然还能勉强使用。
时间是夜晚八点。
她的微信列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联系她。
莫栖枝茫然的抬头看着雨中新奇的看着这个世界的华服女子。在几乎没有人烟的马路上,她一身古意地踩在水泥地上,路边的广告牌发着人造的五彩灯光。
反正也没人能看到她,怎么样都可以。莫栖枝有些羡慕的想。
如果不是脚踝处仍在隐隐作痛,已经能胡思乱想的莫栖枝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脱离危险。
这位自称大沈阙湫的女子说完很饿以后就将她带到这里,寒鸦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同等待分食剩菜的乌鸦们。
女子也不管她换衣服的一系列动作,自顾自地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在雨中闲逛。
“这个不错。”女子用雨伞尖指了指一块广告牌道。莫栖枝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个运动服套装的广告,从脖子到脚包的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看向女子,那女子及脚的长发已经收到腰间,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运动服,乍一看她还以为看到了刚刚放学的校服高中生。
“这样就可以吃饭了。”阙湫走到莫栖枝的面前道,冰冷的手捧着她的脸,“向我祈祷吧,我已经两千年未曾进食了。”
莫栖枝感到自己本就发冷的身子如坠冰窖,自己似乎回到了刚刚泥泞的小巷,已经过去的死亡威胁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梦醒了,一切都没过去,她还在被寒鸦盯着,她的人生没有改变,依旧要在二十岁这一天结束。
她如同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双手抓住那只冰冷的手,艰难地发出干涩的声音:“求……求您,我想……活着。”
她就像十五年前昏迷前抓住道士的衣袍那样紧紧抓着阙湫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想活下来。”
“我听到你的愿望了。”阙湫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代价是,你的灵魂。”
莫栖枝愕然地抬头。
“无处可去的可怜人类。”阙湫浅色的眼瞳如同平稳的流水,一言一语如同神在嘱咐她的巫女,“我将赐你生机,赐你住处,成为我的巫祝吧,用你的信仰微微弥补我两千年的饥饿。”
阙湫一身运动服坐在自己荒芜的神像上,看着白衣服的女孩转来转去打扫着这个空旷又荒凉的殿堂。
她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力量涌入她荒废已久的灵脉,微微抚平了她的饥饿感。
可是还是好饿。
她摸了摸肚子,整个祭坛的空间在她的眼中呈现。
一间只有神像和供桌的空旷大殿,殿前摆着一尊空鼎的祭坛,旁边堆着的三只酒樽,酒樽旁一颗结满了不知名果子的果树,树下有一汪清泉,几条种类不一的怪鱼在那里游着。
一觉睡了两千年,醒过来发现人财两空,连神殿都只剩下这几块地方。而她在人间的神殿更不用说,两千年后神怪都换了两轮了,早就不是她大沈阙湫的天下了。
曾经她的神殿修在招摇之山山巅湖泊间,山谷溪流自神殿流出,各国的王侯抬着太牢少牢前来拜访她,求她保佑风调雨顺,诅咒他国大水淹城。她的神祀巫祝遍布秦楚中原,所掌管权限可从忘川通往地宫,因而阙湫是当时洪荒诸神里声势最盛的水神,被人类称为大沈阙湫。
而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安生性子,一会儿去折巫咸的蛇杖,一会儿又跑去青丘掏狐狸崽子,实在闲得慌就跑去昆仑找天帝看看有没有架打,烦得天帝让陆吾把水路封了。
阙湫郁闷地张开神念,想在这灵气稀薄,连寒鸦这种小妖怪都敢作威作福的现代社会找一下她当年的老朋友,却一下子撞到了什么阻碍。她试探着探了探,感受到一片范围极广的结界,而她神雕所在的方位正是结界的边缘,从外面来看,这里是道观的废墟。
她回想起了那个向她行礼的道士。那时她刚刚醒来,发现自己正踩在她吃剩的祭品骨架上,灵脉涌动着许久未曾有过的饥饿感,身边是陌生的不属于她神殿的砖石,一群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衣服的人形生物牵着狗拿着奇怪的铁器转来转去。
自认为是洪荒那批神怪中较为聪明的大司湫水神愣在当场,用了第一个法术,先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
“这边感应到了幸存者!快过来!”一个橘色人形喊道,然后一群人冲了过来。
大沈阙湫在这个气势下默默地退了一步。
可怕,这是什么生物,也太可怕了。
“今日多有冒犯,请尊神见谅。”从橘色人形围着的地方钻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青衣男子,对她恭敬的行了一个礼道。
“阴阳家的后裔?”阙湫打量着这个鬼魂道。鬼魂的身上缠着几道黑气,明显是自己惹上的孽缘。
她索性给他摘了几条,捏在手里的时候感到有一条较为特殊,似乎因缘之人就在附近。
“正是。”道士似乎不太习惯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尊神时隔两千余年苏醒定对此世间多有不解,小道已然身死道消,只留下一道可用的因缘。希望她能为您分忧。”
说罢慢慢地消散了。
阙湫颇为新奇地注视着这个道士的消失,深觉过了两千年,人类死后都不用去地宫报道了。
她把玩着手上留下的黑线,顺手接住了一把飞来的黑伞。
两千年后的伞都用铁制作了吗?
她新奇地开始把玩伞,用来分散她灵脉中的饥饿感。
黑衣的少年出现在她的对面,踩着累累的白骨,惊起一片鸦群。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给予这显眼的二人一眼。
“姓名,年龄,来历。登记一下。”少年冷淡地说,上挑的桃花眼没有一丝温度。
阙湫是一句都没听懂。
难捱的饥饿感让她十分烦躁,她感到因缘线的离开,就像是快饿死的人看着别人把一盘烤肉端走。
“拒绝登记是妨碍公务,处以七天刑拘。”少年满脸写着不想上班道,手按上了剑柄。
阙湫的右眼皮开始跳。这代表着和这个少年多做纠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麻烦,绝对会妨碍她缓解饥饿。
男人能比干饭重要?
忽视了陌生少年身上和她同源的气息,阙湫果断离开。
谁能在雨天和水神比跑路速度呢?
几个小时后的阙湫摸着不存在灵脉的肚子,深感生存不易。她新上任的巫祝把她不大的神殿打扫的干干净净,刚见面时黝黑死寂的眼睛现在亮晶晶的,正站在她面前问祭坛旁的泉水能不能使用。
阙湫点点头,撑着下巴收回张开的神念。她在发呆的时候,结界外已经站着那个黑衣少年,他抱着剑,人也像一杆剑一般杵在那里,而神色却很放松,对上她的神念也没有什么攻击性。
我的巫祝啊。我该怎么告诉你,你的水神现在家徒四壁腹中饥饿,一觉醒来压着的神兽全跑了,法力也跟着散了大半,门口还有个目前打不过的怪人等着。
阙湫换了个坐姿,开始卜算离自己最近的那份法力。她浅色的双眼看到那只困扰她家巫祝的寒鸦在夜空中低飞,钩爪抓着一个檀木的盒子,盒子外表的封印似乎刚褪去不久,里面流转着她的法力。
这盒子是她家巫祝的因果,必须要她家巫祝自己打开。也就是说阙湫想要法力,还得让自家巫祝拿到盒子去给老道士收尸。
好你个阴阳家后裔,和陆吾一样蔫坏蔫坏的。
莫栖枝在阙湫的许可下用灵泉清洗了身子,把湿衣服晾在结着红果子的树枝上。那树枝颤了颤,抛下一颗果子。她恭敬的接过道谢,然后赤着脚走进殿内,模仿她看到道士行的礼,朝着神像行了个大礼。
“你可以睡在这里,果实也可以吃。”受了礼的阙湫指了指神殿的窗户旁的空地对莫栖枝道,“那里曾经待过鸾鸟,可以让令你无生病之忧。”
“谢谢您,大沈阙湫。”她开口道,声音已经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下来。
短短半天时间,她不常使用语言变得越来越流利。也不知是不是不用再倒计时过日子,她的心情也愉快了起来,让她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朝气。
“你还有因缘未了。”阙湫道,将她刚刚看到的画面展示给莫栖枝看,“人类的身体经不起操劳,明日随我来将其一并了了。”
顺便把我的法力收回来一点。
说罢阙湫轻盈地从自己的神像上跳下来,踏出大殿,转悠到灵泉边从她兢兢业业的果树上摘了两个果子,又在泉水中摸了摸,抓住一条赢鱼。
“你躲在这里就不怕我的巫祝把你吃了。”阙湫笑道,松开手。
银色的小鱼落地便化成一个小学生模样的银发小男孩,背上还有收不回去的翅膀。他慌张地用手按了按,总算是给它按了回去。
“大司湫大人,你吵醒我是又要去找少昊打架吗?”赢鱼委屈又恭敬的说,奶音里是浓浓的困意。
“少昊都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赢鱼,已经两千年了。虽然两千年很短,但这次人间的变化却极大。”司湫摸了摸赢鱼的脑袋道,“或许他们的做法是对的。”
赢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眨了眨,道:“可是两千年过去了,阙湫大人还是阙湫大人,巫祝还是巫祝,守门剑还是守门剑啊?”
阙湫愣了愣,摸了一把空荡荡的腰间,看向结界的出口。她慢慢走到门口,随手开个口扔了一个果子出去。
原来是个剑灵,只可惜她的剑早就断了。
剑灵最为执着,也不知道守的是两千年后的什么规矩,看来等她了了巫祝的事后还得再和他聊聊登记相关的事。
结界外闭目养神的江疑接过果子,他靠在青城观的废梁上,迟疑地咬了一口,酸涩的口感扫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疲惫。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想到特情局那本尤其厚的在编神怪守则,其中一条便是公务员不能接受贿赂。
拒绝登记妨碍公务。
贿赂公务员。
江疑毫无心理负担地吃完了整个果子,在心底给这个黑户记上了两笔。他又抱着剑舒舒服服地靠在梁上,无视了队员们催他开会催他加班的讯息。
这个能在他眼前逃脱,能张开他佛系破不开的结界,还贿赂公务员的黑户难道不重要吗?
希望她在结界里呆久一点。
经历了半年到处追杀违规妖怪任务感觉已经不想再增加工作量的的江疑,在看到司湫的第一眼就有了一个心安理得带薪摸鱼的完美计划。
毕竟给黑户上户口也是他们特情局的工作。
“有些熟悉。”江疑苍白的指腹擦过残存着果子余味的嘴角,轻声道。
至少有几千年未曾尝过这种果实了,但他无法想起果实的名字。
或许就像被山海经记录的众神怪一样渐渐消失在这个人间了吧。
江疑闭上了眼,废墟外的灯光与乐声悠远地传了过来。
他久违的做了一个关于洪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