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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人同行前往申城 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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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清晨天光乍泄的时候,四个人从广州清远站出发,登上一列长而挤满了天南地北的人的绿皮火车。
气满天冒着,段舒大喊让江介搭把手送他父母上车,然后两个人才把行李拖上车,他们四人这行只能二人结伴。父母去南通,两位学生去上海。
他望向父母的背影,相比他上一次送他们离开,父亲还是一袭黑色素朴的长衫,身形比孩子却已然矮上一头,步履还是踏实稳健。
父亲在远处挥挥手,招呼他可以走了。
段舒应了一声,“诶,忙完就来见呢!”
火车与候车台之间是一道足有两米深的缝隙,简单地搭上尘锈的踏板。段舒深吸一口气,与江介在上车人群的推搡中成功“被动上车”。
车还没开,两人找到位置坐下来。
段舒手指握作望远镜状,趴伏在桌上,眯着半只眼睛看车上往来憧憧的人。
“你在做什么?”江介顺他的视线看去,并未看到什么新鲜。
“在捕捉山川精怪之灵气。”动也不动。
“什么?”
“我在看人。”他的“望远镜”随着一个姑娘转移,“你觉不觉得她跟我挺有缘的。”
江介悚然:“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我感觉你们文学系的说话都挺玄乎的。动辄神神叨叨美其名月琢磨灵感,抑或长篇累牍书写佶屈磬牙的甲骨天书。”
他愤愤不平:“上次去法博,里面有一幅方格画,那下面简介必定是你们这种文学大家的得意之作,我敢说这幅画作者在上面动的笔,还没有评论家mark得多!”
“方格?是蒙德里安吗?不过他是几何抽象派的,几何抽象派相对于古典主义画作来说确实比较新潮,但,但是他不是现代主义者。”段舒用手比划了几根平平直直的线条,“蒙德里安是这样的,”
他又比划了几条有焦点的直线,“传统的画法是这样的,这种近大远小的线条是透视线,蒙德里安舍弃了透视,回归了最简约的画法。”
江介表示不解:“可这我也能画的,怎么能进馆展览呢?”
“虽然它画法简单,但启示了审美意义。近几年北欧异军突起的极简主义其实有蒙德里安的灵感在。因为艺术本身不在意形式的复杂与否,它在意它体现的内容。”
他忽然打住,回头:“你们艺修通识没讲,还是你睡过去了?”段舒眨眨眼。
“混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讲没讲。”小学弟难得略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哈哈,我就知道!ms.Michelle的课没人听,课上睡一半人呢。”
“对了,你不去找那长裙姑娘吗,晚了就只能与望舒先生的丁香姑娘一样化成愁怨,夜夜萦绕你心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段舒本趴在桌子上,一下子打挺坐起身来, “我说她的箱子与我一模一样,那家vintage店很便宜,老板说是他自己出的旧物,我买来一份不古的古董,居然能在千里迢迢之外看见一样的物件,你说有不有缘?”
铛!
忽然地,闹哄哄的车上突然安静一瞬。二人转头一看,是列车长与乘客有纷争。
“买车票时明明跟我讲,这小儿是不要额外票钱的,怎么现在又非要我补一张票?”这彪形大汉估摸着约在四十上下,额发微白,但声如洪钟,粗壮结实的手臂狠狠地拍在桌上,这才有刚才一声突兀的安静。
“给侬作讲要听噻,黄生,我们‘其路’铁道部恰巧改革,昨日实行,不知为何漏下您这张票。今天您不愿补,得我们作贴,总归是要补的,还丢您身份。”
这位黄先生显然不吃这套,让身后那手臂细弱,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小儿郎离自己再近些,不想理会列车长的长篇大论。
那小儿郎脸上露出了不适时的疑惑,和三分畏惧,往后缩了缩。
列车长稍稍走远几步,把‘其路’铁路安保人员找来两三个,就要将黄先生的行李抢来。
黄先生登时一看,急了,先抬手一打工作人员伸向行李箱的手,“嗙”一声蓄足气势,再要与安保人员厮打起来。
段舒一看,拉起黄先生的手,往桌上就一拍。
“铛!”
又好响一声。
车厢里乘客的目光汇成一道射向他,段舒一下觉得自己伸张正义,如有神助。
“敢问黄先生为何只买了一张票,是站台工作人员没有讲清楚吗?”
黄先生胸腔起伏不定,显然是气愤交加,他看了段舒一眼。出乎江介意料,看起来蛮不讲理的粗人竟然愿意多费口舌解释解释。
“对,那卖票郎跟我讲,像到我腰这个高度的小儿,都不用再行买票。”
“好,那么敢问列车长,贵司何时通报的规则更改?”
有一年轻气盛的小安保抢先开口:“早在此月中旬就通知到了,我们其路是外资铁路(注:民国境况的说辞,不代表作者观点),一向有操有办,十分规矩,从没有什么店大欺客的声名在外,我看他心里清楚,实则就是想赖账!”
“你胡说,就你们还敢店大欺客?那清远站卖票处,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亭子,送我我都不要,还敢给自己上金牌坊。”
“嘿!你这蛮子怎么这样讲浑话,你不讲道理,我们就去找青天大老爷辩上一辩,看你还得不得硬气……”
一阵七嘴八舌的喧闹。段舒年岁小,胆子却大,再度打断这与他本并无干系的两大不好惹的头头:“我猜,兄弟是托人情,提前在铁路公司购买的车票吧。”
黄先生突然闭口不言。
段舒忽然悄悄凑近耳语:“先生,你其实只要让小孩开口叫你一声,对方就会帮你办好附属票的,不需要查验这孩子姓甚名谁。”
他突然后撤,把空间让给漩涡中心的几位,微笑着。
“其路大工,车上的乘客受纷扰已经够了,你带着黄先生和他的孩子去补办一下手续吧,我相信黄先生是个,实在人,”他笑着望向黄先生,“也不会推三阻四。”
然后他就一副事了拂身去,不留功与名的飘然功成感,搂过江介的肩膀,大步流星地离场——走两个大跨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江介眉头紧锁,小声地跟他理论:“你不担心他是儿童贩子?你不担心他是间谍?你就这样告诉别人怎么过关?”
段舒连连求饶,得意地一挑眉:“那位黄先生身上气质板正,应当是军人无误,但他衣袖泛黄,身材也略微不够精瘦,许是退伍了些许年间。”
“至于本来一张好好的车票,上海又不是什么应许之地,哪有托不托关系的道理。这还不够可疑吗?”
“这就是关键的地方了,我看这小孩感到害怕时自然地往黄先生身后躲,这是十分依恋的表现,所以黄先生跟这位小孩必定关系不浅。”
“几年前,与英法列国作战战役较多,我们不妨猜测,是在哪处…与他国女医护兵或者是作战员有过一段相知相恋?”
江介瞪大双眼:“你也太敢赌了,一切都是推断而已。”
“不妨事。”
火车轰鸣地驶入光亮,又转瞬藏进黑夜,它息掉鸣笛,趁夜半时分吞吐离人来客。
黄先生掏出自己的名片:“黄河清。银州商行的普通办事员,如果二位以后有问题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帮忙,不过可能也帮不上二位太多。”
江介正要笑呵呵地推辞,只见身边人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嗯,收下了。”他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这位,是真不嫌招惹麻烦。
一整日在车上摇去,终于到了能下车停止这节奏感极强的奔波的时候。
江介好像正好看见了谁,拼命招手。
段舒不常见军官日常出门的行头,但他猜想像这位军官这样的一定少见。
这军官帽子戴得顶正,衣领折得板齐,眉弓微耸,碎碎毛流入鬓,眼神里却闪着漫不经心的光芒,身后还跟了两个副官,在热融如泥的日子里仍然裹着实在的军装,与汗水这类俗物无缘,活脱脱是个神仙。
江朝宗微微鞠躬:“劳驾送我弟弟回来,感激不尽。”身后的人群熙熙攘攘地喊着借过,而他说完一句看似感激的道谢后,大有目送段舒远去的意思。
“新世界的军官这个礼貌。”段舒囫囵咕哝一句,跟江介拜了一声,拖起行李就走。
他走到火车站出口的时候,后面忽然追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保安,一封信在右手上挥舞:“先生,13车的有一位先生嘱托我们给您的信。”段舒接过这张只是紧巴巴地折了一下的信,展开一看:
上海市卢湾区淮海路三十二号。介。
法租界正在卢湾区与黄浦区相交的位置。
段舒会心一笑,理解了江介的好意。但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愿寄人篱下。
他想起父亲来时的交待——
七月五日,社团的任职信已经被投递到段家,方若兰女士看他步履匆匆又神色快活,不禁有些疑问,没停手上拆解的钟表,斜瞥一眼:“那是什么?”
他把手里写着“邀请加入平城报刊”字样的信纸随意叠了两下,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信口胡诌:“没什么,安格斯说我有一本书借给他忘记还了。一本书而已,不用麻烦。”
父亲看不日即将出发,便简单地交待:“胡兰教授现在租界里的清林中学教书,你先去做人家新式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跟小孩相处,活泼青春再好不过。”
“而且当先生也与你日常志向的经世报国联系紧密,我想你不会厌恶的。”
他打定主意是要去平城报刊的,早在国外时就已与师兄师姐约定好,于情,他不愿悄无声息地在这哄闹世事中静求偏安,于理,约定好的事情自然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左右。
他只缄口,轻拍父亲的肩,让他放心。
现在可让段舒发愁了,父母明明有生意要做,现在去南通找李勋哥采买经营,时间便宽宽裕裕,可他们总认为自己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人生活不能自理,不愿意现在袖手。
“我到了上海之后去哪?”
“见胡兰教授。”
“这么仓促?直接去?”
所以没办法,段舒一不能去社团任职,二不能去找新友闲谈,必须得先去找胡教授,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交代清楚,才不算太过失礼。
他在最后进宾馆门前意外地发现与广州南锣巷十分巧似的是,一棵黄澄澄的芒果树正亭亭地立在楼旁。他又觉得他乡逢故物以藉相思,算得上吉兆头,顺顺利利地跨进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