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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叶都Ⅳ(两更合一) ...

  •   在孙澈的强烈要求下,任平生与梦尘缘还是决定多留一日。

      梦尘缘本以为是晚间出府,第二日再来,不想孙澈却直接为他们在府中安排的屋子。他琢磨着任平生之前所说,“陈王府不留外客”,只觉得百感交集。

      任平生带进府中,孙澈的客人,居然不算外客了么?

      孙澈尚有公务要处理,叙旧商论半日后,便得继续去看公文。同为陈王帐下幕僚的任平生被他拉壮工留下。梦尘缘极有自知之明,随一个妇人到自己的屋中去了。

      梦尘缘的包袱尚且留在任平生家中,露电亦藏在榻下。用完晚食,不免百无聊赖,又不好出门乱走,只好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房中木鱼,回思昨晚的领悟。

      笃、笃、笃......

      月亮、荷塘、露水......

      就在梦尘缘心中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一轮圆月时,房门前忽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他倏然清醒,波心一荡,圆月碎尽。

      门被敲响了。

      “请。”

      任平生推门而入,一招袖,门便在他身后合上。梦尘缘还没结束的敲木鱼动作,“笃”一声在两人间响起,方进门的任平生不由讶异地抬了抬眉。

      “小梦修佛心?”

      梦尘缘放下手中的小木棒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闲得无聊。”

      任平生一揽下摆,坐在梦尘缘对面,把玩着折扇,无奈道:“荧晔殿下不喜玩乐,王府里确实单调。”

      “陈王殿下很好。”

      “...还算不错吧。”

      任平生忽又咳了一声,撇开话题:“我本想借府中演武场一用,先与小梦你切磋一二。军中虽是佩刀不佩剑,但演武场也备了木剑。可惜,孙澄碧留我帮忙,叫和尚抢先了。”

      “真慧大师吗?”

      “嗯。是那群灵源寺的和尚不错。”

      “听起来,灵源寺有许多武僧。”

      任平生摇摇头:“不算多,只是来向荧晔殿下讨教,并挑选随军武僧。真慧带来的这批人,应是除佛子观空外,灵源的所有一流武僧,功夫进军队足够用了。除此外,他们的文课功夫一定都不差,个个精修佛理,且不提佛门内功最重心境,毕竟随军武僧要关注士兵们的心境,及时开解。”

      梦尘缘还是第一次听这般新奇的事物,不由联想起随军武僧的模样:个个拿大棍,戴佛珠,穿僧衣,僧衣下却是绑腿与布鞋,每打飞一个敌人,都要道一声“阿弥陀佛”。

      武僧随军,有安抚兵士之责,可见岭南佛风盛行。

      梦尘缘长年在山村之中,游历山间,不问外事,直到现在,才有几分身处“南佛北道天下儒”中南佛的真实感。

      但更吸引他的却是另一个词。

      “任兄,何为一流?”

      任平生捏捏眉心,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唉,小梦……不必拘束,方才在孙澄碧屋中,是我忘形了。随意些,我替你讲来。”

      “习武之人的武功,既然身在江湖,自有三六九等之分。凤毛麟角者,万里挑一,江湖人称其为顶尖高手,又或是绝顶高手。这倒是没个具体的评价标准……只以人论。”

      “这些人往往坐拥一方大势力,譬如江东三十六阁的阁主‘鹤首’谢必安,萧关外六护镖行的总镖头谢白蛇,云中段氏的段清平,这三位便是江湖人奉为英杰的绝顶高手。”

      “在朝堂之上。我们岭南之地,有陈王韩煜、南军总将肖寒辉,为兄近年来也勉强跻身其列。西北之地颇多战乱,常闻有俊杰捐躯赴国,人才辈出,却也凋零极快,我所知者,血锈刀唐醉言年纪轻轻便位列顶尖高手之流,暄王韩渊象武功精绝,深不可测,血锈刀便是在风头最盛之时败于他手。唔,说到血锈刀,他还有个兄长,也在暄王麾下效力,虽不如他出名,武功也不如他,但却是个极阴险残毒的人,倘若遇着了,最好还是避其锋芒。他是西北军的军师祭酒,名叫唐梦魂,善使一对短剑,常穿一身黑紫衣裳。至于天都,天子脚下,它的情报,我们所知晓也不多,除禁卫军首领令狐逸外,天都的顶尖高手皆不在明处,你遇到天都来的人,多加小心不是坏事。”

      “儒释道三门的高手在宁季之乱死伤殆尽,但也分别有后生,可堪顶尖高手之称。佛门有佛子,道门有灵怪双剑陈黄鹤、江晴川,儒门有这一代的'贤人剑'曾文杰。”

      “这些都是白道的干净角色。大齐的邪道三门,一丐帮,二杀手,三邪/教。丐帮近些年换了头领,义丐辈出,因此,江湖人也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首领归入顶尖高手之列。”

      “杀手有云中松客、岭南竹林、中原梅枝。不过,松竹梅三家,行踪诡秘,加之并无顶尖高手被杀的战绩,因此,我们推测,至少杀手中没有顶尖高手。”

      “招招有门,派派有说。大齐官方所不承认的学说,便是邪/教。邪/教里影响最大有二,岭南的伏都教,江东的血阴教。与松竹梅相似,他们虽声势浩大,诛之不绝,也并没有顶尖高手在。”

      任平生边说,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润润喉,才继续道:“顶尖高手以下,便是一流高手。”

      “这些人往往是大势力的中流砥柱,有些是年少有为,有些则是受天赋所限,一生止步于此。一流高手间的实力相差不小,不过,为兄倒是觉得有两位替一流高手之称收尾的人,近几年武功都没有任何进步,堪为标准。一个是天都的沈铸沈子坚,还有一个是宁季之乱的遗老——嗯,从他还活着,就可见他的武功着实一般了,不过这话你在他面前可不能讲,他自称,三千绝刀萧不寒。听着极其唬人,可他那三千刀里,只有三招能看。”

      “再往下,就是一般的武林人了。身负武功,但也不如何精通,因此籍籍无名,只是这浩大天地间的一只蝼蚁,随时可能被江湖的暗流害死。”

      “武者的境界,因为内功心法与拳脚功夫各不相同,从古至今,以至将来,皆不会有固定的评价标准。正因如此,友也好,敌也好,与人相交,才能照见自己。武者们也是为此,哪怕危险,依旧前仆后继地步入江湖。”

      梦尘缘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义父一定要我在此时出山了。”

      任平生道:“武林大会啊……”他似乎又想起了某个人,眉头稍稍垂下,又很快振作起来,“虽说练武场都叫和尚占了,但是,切磋之法也还有。”

      “还请任兄赐教。”

      任平生打开折扇,掩面道:“纸上论剑。”

      他吐出的四个字在寂静的房内掷地有声,好似有锋芒已出。梦尘缘抬眼望他,沉静地等待下文。

      “古有纸上谈兵,今有纸上论剑。这论剑之法不拘于切磋一格,不考虑内功、根基、身法,仅仅是双方在纸上写出招式及破解之法。可以说,是极纯粹的技艺交锋。”任平生款款道,“这一切磋之法的创造者…就是季识曲。”

      梦尘缘语塞了片刻,不由感慨:“……这位,季识曲,季大人,果真是个能作大乱的人。”

      任平生晃了晃扇子,亦有所感:“分明有一身才华,偏偏用于祸害世人。季识曲此人实在叫人怜其才,又恨其为啊。”

      倘若用纸上论剑的方式,要如何展开自己的逢梦剑法?

      梦尘缘思索起来。

      病书生教他练武,不曾向他提过内功、身法,更不曾向他提过招式。他从四岁起练剑,八岁才说话,季折梅不曾向他演示过招式,只凭“以灵驭巧”四字,引他习剑整整十六年。十六年中,梦尘缘手不离剑,以入门的劈、斩、刺、挑为基础,见云则创招,闻风则创招,走也创招,跳也创招...他手中的剑便是他与季折梅交流的唯一方式,更是他与世间唯一的联系。

      到他梦中悟出天河倒转的那刻,已经创了足足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三招。

      他不曾练过身法,但行也轻盈;不曾练过内功,但不缺气劲。

      每一招、每一式,他的身法也是剑招的一部分,内力更只是出招时剑意所化。

      在他表达时,先想出的是剑招,而后才是言语。

      一旦没有剑,他只是个身体强健的普通人。

      不,一旦没有剑,他什么都不是。

      他和剑是一体的。

      任平生见梦尘缘又开始沉思,便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又熟练地从一个抽屉里取出墨块,倒了点茶水,细细地研起墨来。

      他边研墨,边想:初识小梦时,我只当他或许是有疑点,又或许有些自尊,不愿对城中权贵折腰,才将自己陷入那般境地。如今交了朋友,相处了两日,才发觉他是个处处细致的人。脾气比和尚道士还要好,谦逊有礼,对于剑道也和我一样执着,还有些憨直。那天看上去鬼祟,只是因为一点常识也无。倘若抛了常识,自会发现他性子讨喜。方才在孙澄碧屋里,他不愿扰了我与孙澈的兴致,想来是“疑而不问”。之前他也察觉了叶都从前的事儿,照顾我的心情,便带过了。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自得:若非遇着我这伯乐,这小子可有苦头要吃。

      墨水已有浓浓的一层,任平生放下墨块,沾了沾毛笔,忽听梦尘缘道:

      “任兄,我...大概不能用这种方式与你切磋。”

      任平生下意识去观他的眼,梦尘缘一双眼睛平静透亮,想必已经深思熟虑过。不需要他开口问,梦尘缘便解释道:“我的剑招,和身法、内功,无法分开。”

      “在未学会说话前,我就先学会了剑。任兄,我的言语,与我的剑比起来,也太过拙劣。”

      任平生若有所思:“小梦,你是几岁开始学剑?”

      梦尘缘答道:“四岁习剑。在被义父收养前,我不会说话,因为吃不上饭,平时也昏昏沉沉,连记忆都一片空白。我一生中最先记住的东西,就是剑。”

      任平生提笔,饱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了个“剑”字,接着,又写了一个“人”。

      “四岁习剑,算到今天,已有二十年。”任平生叹道,“为兄空长你两岁,八岁开始习剑,握剑前,已先学会了太多、太多东西。”

      他搁下笔,那双无神的眼望向梦尘缘,仿佛两个虚无的深洞,永远也填不满。

      任平生的语气从未如此认真过,仿佛还带着些欣羡:“小梦,你的剑法一定...一定非常出色。”

      梦尘缘只是看他,眼神带着他无法拒绝的诚恳。

      任平生咬了咬牙,忽而笑道:“好!我愿意等!”

      言罢,他拍了拍梦尘缘的肩,力道很轻。然而攥起的拳,力道却很重,骨节骤然撑起皮肉,形将破出。

      梦尘缘:“我答应任兄的事,不会变。”

      “好。”任平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摆摆手。

      他强迫自己的全身松弛下来,将分明的棱角根根收敛,藏进和煦风度中。接着冲梦尘缘宽解地笑了笑,起身离去了。

      只留梦尘缘在屋中,透过纸窗,看向已有暮色的天际。

      桌面上,一“人”,一“剑”,墨染得深重淋漓,字写得剑拔弩张。

      -

      王府的晚餐是直接送到房间中,梦尘缘打开食盒,用鱼汤拌了一碗饭,待腹中有食物积底,才认真吃完了一盘小炒和一小碗炖肉。

      待到月上中天,他却还是睡不着觉,便靠在窗边,盯着月亮瞧。

      夜中的王府比城中要嘈杂,隐隐有守卫交班的声音,以及府西军营守夜的士兵聊天的声音。梦尘缘看着月亮,冷冷的、独独的,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软下来,甚至对夜风带来的声音产生几分眷恋。

      入了夜的山中总是寂静,松涛声、虫鸣声、乌鸦的叫声,就连山间的风声,都仿佛要将人的心吹得极空,吹得极冷,吹得寂寞起来。

      正是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靠近。

      笃、笃。

      来人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梦尘缘从窗边跳回桌边,落地无声,提高了嗓门道:“请。”

      来人推开门,竟是孙澈孙澄碧,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孙澈的面上略带倦意,梦尘缘猜测,他大概是工作到了现在,刚处理完公务,便赶到了自己这儿,身上甚至还穿着今早见面时的那套衣服。

      或许是任平生给他留下的印象,梦尘缘总觉得,叶都的人一天要换上三四件衣服。

      “晨间任平生在场,他在我面前,素来是个讲话没谱的人,我怕被他带得太偏,反倒不好与你讲上太多。瞧你虽听得仔细,但仍有地方不甚明白,也借此机会给你掰扯清楚些。”

      孙澈边说,边打开小布包,摊在桌上,滚出几株药草。

      梦尘缘习惯地一株株拿到眼前端详。孙澄碧什么都好,只是免不了两个毛病:一是讲话长篇大论,有时显得太过啰嗦;二是分享欲过盛,以至好为人师,总爱出题考人。梦尘缘与他共游山野之时,尚且停留在理论上的医术便是在他一次次好为人师的考校中取得长足进步,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赢得了孙澈的友谊。

      看到孙澈倒出一袋草药,梦尘缘便知道,他那旺盛的分享欲又发作了。待孙澈补充完早些时候未讲完的事情,定会又开始考人。

      “如今的天下局势,有个生动形容,叫做‘天下三都’。中原的神都、岭南的叶都、西北的平沙都,正对应当今天下三分之势。”

      孙澈这啰啰嗦嗦的毛病,正能治梦尘缘不通世俗之症,因此,梦尘缘总是听得仔细。

      梦尘缘听得愈仔细,孙澈便讲得愈起劲。两人也算是一对投合“师生”。

      “先朝以前,已有四朝不封藩王。奈何先帝隆庆二十八年,南方巫乱,西北侵边,朝廷两线平乱,非但没能平乱,一支军队陷在岭南,另一支则被草原十二部打得节节败退。此时,朝堂上有一人犯天下忌讳,进献了‘三分之策’。”

      梦尘缘:“是谁?”

      孙澈苦笑道:“便是后来的‘饮冰三剑’季识曲。”

      梦尘缘今日已是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对此人实在是心服口服。

      “先帝年间的朝堂,世家势力强大,为制衡世家,先帝仁宗引儒门入京,开办国子监,首开了‘科举’制度,广纳天下儒门学子。科举试行三年,隆庆十六年,皇长子出生,初次开了恩科。便是这一年,乡野间涌出一个异才,先帝亲点其为状元。这个人,你大概是知道的。”

      梦尘缘摇头道:“我只知道宁季之乱。”

      孙澈点头,颇为赞许:“不错,正是宁弦音。”

      “澄碧兄...”

      孙澈玩笑开罢,也不再逗梦尘缘了,接着长长的铺垫继续讲道:“宁弦音入朝不过两年,便在天子的支持下,成为朝堂上与世家大族分庭抗礼的学阀代言人。然而,好景不长,隆庆十九年,季识曲荫官,先在云中为官,后又入朝。朝堂上,宁季两人分别代表新贵的学阀与旧贵的世家,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怜先帝仁宗,拔擢宁、季二人,本为制衡之术,奈何两人皆有桀骜叛逆之心,筹谋画策,收买人心,一时间,朝中只知‘宁党’、‘季党’,置天子皇家于无物。”

      分明正讲述着极荒诞可耻之事,孙澈却言语淡淡,只是本就微带苦意的眉间皱得更紧,显出几分讽刺的神情。

      “仁宗绝非昏庸之辈,然而谁能料到,这两人看似相争数年,其实早就暗中勾结,借彼此之手,铲除朝中异己?那时的朝堂,小人横行,一片乱相!”

      岭南的大管家提及此处,心痛不已:“本将有中兴之相,全叫宁弦音、季识曲搅了。身在其位,不谋其职,只晓得玩弄权柄,让全天下的百姓一同受苦。真该不得好死!”

      他疾言厉色,梦尘缘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在指桑骂槐,连着没提到名的某个人一起骂了。

      训斥完以后,孙澈便按下情绪,神色也缓和不少,继续讲道:“仁宗得位之正,乃是由于先帝昭宗无子,从兄弟膝下过继了仁宗。昭宗未免他日自己得子,朝堂生乱,早早卸位。宁季结党之时,竟还有献媚之人打上了宫中的太上皇主意,暗中送了一个胡姬进宫。”

      “昭宗在位之时,勤修己身,退位后放纵了不少,对那个胡姬极为宠爱。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胡姬怀孕了,还诞下了一位皇子,或者说,皇叔。”

      梦尘缘有所预感,果不其然,孙澈道:“那位皇子不似韩齐皇室长相,倒生了一副西域人的样貌,红发蓝眼。为保皇家名节,胡姬被处死。昭宗气急攻心,没过几周,便跟着一块儿去了,只留下未满周岁的孩子。宫中丑闻传至宫外,这位皇子尚未懂事,便成了笑话。这一年,也是隆庆二十八年。”

      “外有敌寇,内亦生乱。我虽不齿宁、季二人所为,却不得不承认季识曲此时进策果决。‘三分之策’自隆庆二十九年,至今日宁熙二十四年,已经给内忧外患的大齐续上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时仁宗有两子,大皇子庶出,占长,然二皇子嫡出,占嫡。这计策的内容,省去虚言,倒也简明:一者,西北外患重重,北有草原十二部,西有沙海楼兰,大皇子韩渊象骁勇沉稳,宜领西北,以云上、燕北两州为封地;二者,昭宗之子虽年幼,不宜留京,南方巫地纷乱难平,当命其如季氏扎根岭南,以为封地,派武将肖氏随行,移风易俗,终生不得离开岭南;二皇子仁爱聪敏,宜立太子之位,稳群臣之心。”

      “此后二十年,二王守边,天子理国,大齐才逐渐续上一口气来。”

      梦尘缘道:“所以昭宗之子是陈王...”

      孙澈平静道:“便是荧晔殿下。”

      生不肖父,已经失了宠爱。出生之年,南北生乱,更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终生不得离开岭南...梦尘缘在心中叹气。虽然荧晔殿下也未必想回到京城,但叫人拘束着,终归很不舒服啊。

      梦尘缘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忽然有些可怜起坐拥岭南的陈王了。

      “三分之策后,季识曲辞官,宁弦音也跟着离开了朝堂。而后,便是在江湖卷起腥风血雨的第二次宁季之乱了。那时的江湖,佛门少林寺、道门青云观、儒门圣贤学庄皆声势浩大,更有北山五派为侠宗,江南戚氏代代以剑术传家……”

      到了自己知晓的部分,梦尘缘也略略感到些不耐,只不过孙澈较任平生讲得更细,因此他便还能继续听下去:“……待到宁季之乱后,三门凋零,北山五派残余的侠士,大多南渡至江南,也还有一些留在了九江之上,成立了‘大江帮’,替来往船只护航。江南戚氏因戚二被废,戚大为官拜相,故不再以剑术传家,改以耕读传家。云中段氏在宁季之乱后起家,江南则新兴起了三十六阁,北方如今小派林立,大多独行侠客,例如‘血锈刀’唐醉言,再也没有北山五派的气象。”

      说到这里,孙澈也有些惋惜:“须知毁灭起来容易,要建立起来却太难啊。”

      “此次武林大会,是段氏向神都投诚的产物,其中关节,我亦无法料清。”孙澈看向梦尘缘,有些无奈地叮嘱道,“你行事须得小心,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去问问平生,他为人随性,不拘小节,却比我更精于谋划。当然,最好也别什么都听他的,他不着调起来,可能也会给你添上不少麻烦。”

      梦尘缘认真道:“是我已给你们添许多麻烦了。任兄有需要我之处,我自当回报。”

      孙澈耸肩:“那便是你们的事了,到时候天高路远,我可管不着你们。只记得平安归来便好。”

      “孙大人有令,莫敢不从。”

      孙澈笑骂道:“好的不与任平生学,全挑油嘴滑舌学。”

      梦尘缘正要再答话,却被他一拍脑袋,识相地闭上了嘴。孙老师终于替小梦补完了早晨缺下的课,目光当即转到了桌上的几株药草,问道:“可看出些什么了?”

      梦尘缘眨眨眼睛,笑道:“共有四株药草。”

      “废话,还有呢?”

      报了先前被取笑之仇,梦尘缘捡起第一株,道:“这是千叶,生于江北,清热解暑,可以泡茶喝,但不可佐药,入药则生毒,所配药材越补,千叶则越毒。”

      孙澈连连点头:“不错,我尝药时,险险被毒倒在地,还叫荧晔殿下训斥了一顿。”

      第二株。

      “刀头菇,巫地所产,形似刀头,味苦,有麻痹之毒,多食易使人精神错乱。”

      “是南军小将的战利品,险些吃死一队军士。”

      第三株。

      “鬼花,十年一开,花开一支六朵,性至阴。男子食之则声音变细、喉结消隐,甚至腹内生水相,脉象如同孕中妇女;女子食之则可养容颜,固根基。乃是八大奇珍之一。”

      “阴阳相斥,男子不止会腹生水相,连胸部都会隆起,严重者,甚至会如同孕中妇女般分泌乳汁。”孙澈道,“我采到此花的那个村子,便有三个误食此花的男人,第一眼叫我险些认成女子。最后,还是以针术引阳气,辅以我之内力,才将他们治好。”

      第四株。

      梦尘缘小心地捧起这株药草,看了又看,方道:“我看它,既像沙兰,然而叶不生锯齿,又似丹血,可是花瓣中也没有红痕。思来想去,竟认不出它是什么,还请澄碧兄赐教。”

      孙澈闻言眼睛一亮,不掩得意,笑道:“此物我也是初次见到,是六护镖行押来的草药。我便自作主张,替它取名天心兰,生于天山山顶,乃是固本培根的奇药。更重要的是,它解了我的一个久久困扰的难题。”

      “什么难题?”

      孙澈傲然道:“宁弦音擅使奇毒,他毒杀道门‘星罗’剑的那味毒,至今江湖无人能解。我研究此毒多年,尚有两方不得解,其中之一,就是这天心兰。如今,只剩一方,我便可解宁弦音之毒,堂堂正正向天下宣告,奇诡,终难敌中正之道!”

      梦尘缘却是心念一动,问:“澄碧兄,宁弦音所使之毒,你可有留着的部分?”

      孙澈:“自是有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沾血的破布,递与梦尘缘,道:“我正是要来与你讨论一二,怎会不带。”

      梦尘缘接过这块布,放到鼻尖嗅了嗅,面色不变,心中却猛然沉了下来。

      这毒,与季折梅身上所中之毒,几乎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叶都Ⅳ(两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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