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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叶都Ⅲ ...

  •   第二日天刚亮,梦尘缘早起准备练剑,坐在床榻上愣了几秒,方想起自己正在叶都之中,倦倦地靠回柔软的被褥中。

      半刻后,他骤然惊醒,自榻上一跃而起。

      梦尘缘揉了揉眼,心惊感慨:“这被褥简直吃人。”

      他翻开被褥,取出抱着睡了一夜的露电,不敢再上床,盘坐地上,将露电横置两膝之上。剑直如尺,人直如剑,很快,他的呼吸便悠长起来,开始调息练功。

      半时辰后,才有小厮敲门请他去吃早食。

      出到堂屋里后,任平生一身黑衣,只披着白色外袍,笑意盈盈地等在桌边。

      梦尘缘道:“任兄久等了。”

      任平生笑道:“不久。”

      任府的早食足足摆了一桌,数起来有七种。梦尘缘挑了个从未吃到过的“包子”,尝了一口,外皮十分暄软,内中竟塞满了肉馅,咬开后有热汁流出,满口都是香味。他没忍住多吃了六个,一下将肚子填饱了,只好端着一杯泡了果子的茶喝。任平生不急不缓地用汤匙搅拌几下碗中的浓汤,先饮了几口,待胃暖起来,才挑了几个糕点,气质优雅地吃完了一顿饭。梦尘缘惊异地发现,任平生虽然吃得慢条斯理,但他居然吃完了桌上的绝大多数东西,只剩下几口没吃完的清炒小菜。

      任平生用手帕擦干净嘴角,揽起外袍套上:“出发吧。”

      梦尘缘跟上他的脚步。

      有任平生引见,一路几乎畅通无阻。梦尘缘自知是外人,不欲与任平生添麻烦,因此只盯着任平生的衣摆,目不斜视。

      这一路他未曾看见军士,想来王府住处与军营也分在不同地方。

      陈王府虽然修得威严开阔,内里却也与任府装扮无二,高屋飞檐,庭院中有池塘假山,铺了石子路,池边种着桂树,花园与廊道托着屋舍,几个小厮与上年纪的妇人穿行在廊下。美则美矣,却无奢侈之气。偶尔还能见几个布衣和尚手捻佛珠而行,更显朴实。

      “真慧大师。”任平生作礼道,“荧晔殿下如何了?我今日带了客人,欲先拜见过殿下。”

      被叫住的和尚真慧年龄不小,须发皆白,更显得慈眉善目。他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回答:“殿下尚在佛前清修。任施主带来的客人,便找孙施主无妨。”

      “多谢大师。”任平生笑道,“佛子可在?”

      真慧和尚:”观空仍在寺中闭关。“

      两人寒暄几句,真慧便告辞离开。任平生侧身对梦尘缘解释道:“陈王殿下礼佛,府中常有僧人来往,也允许僧人在岭南传教。长久以来,北有道、儒二家排挤,今上登位后,亦心偏道宗、儒门,因此,天下佛门多归于岭南。如今的佛门,北有少林,南有灵源,当代佛子更出于灵源寺,南宗已有压过北宗之势。佛门中的明争暗斗,本次武林大会上,应是会见分晓。方才真慧大师讲到佛子仍在闭关,应也是为武林大会准备。”

      梦尘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佛子也是任兄的朋友?”

      任平生轻笑一声:“萍水之交。佛子为人正派慈柔,与为兄非是同路人。”

      这先自嘲,又讽人,损人损己。梦尘缘心想。真是任兄脾气。

      “岭南佛门以灵源为宗,不仅因为灵源位于叶都东山,乃陈王礼佛所在处,更因灵源此前还曾出过一位佛子。”任平生忽然凑到梦尘缘耳边,低声道,“几十年前,尚是少年的‘饮冰三剑’季识曲曾在灵源寺出家为僧。因其天赋卓绝,连败少林十三徒,立为佛子,守佛门禁铁‘戒’。谁知他离经叛道,寻人将‘戒’与巫族所出产的云母石混合,铸造成了天下名锋第二‘聆月’。佛门发现时欲讨此债,此人却早已还俗,被家中送往神都国子监读书。彼时,科举初开,神都国子监刚立,乃是儒门举朝廷、江湖之力达成的结果,要动国子监生,便是打儒门的脸。何况岭南季氏乃是教化岭南多年的儒门世家,难以轻动。最终,佛门只能向天下宣布,将季识曲除名,并重金悬赏‘聆月’。不过嘛——”

      他这一声笑,又是感慨,又是惆怅:“离经叛道、孤傲顽劣如季识曲,又怎么会在乎呢。”

      任平生声音幽幽,听得梦尘缘耳后发麻。他虽长居山村中,消息闭塞,但岭南季氏赫赫有名,因此也曾听过。季氏先祖乃是大齐开国功臣,后因岭南频频生乱,故弃了荣华富贵,自请前往岭南教化百姓。季氏扎根岭南数百年,声望日重,十几年前,因季识曲作乱之故,全族遭诛。后来,岭南又生巫乱,先帝封陈王于岭南,特命将门肖家随往岭南,以平巫乱。梦尘缘此前也曾猜测,义父是否是季氏后人。但因季折梅藏得极深,终是不了了之。

      斟酌片刻后,梦尘缘开口问道:“任兄,宁季之乱,究竟是什么?”

      任平生顿了一下,像是惊于梦尘缘连这都不知晓。旋即他又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位新朋友是个山里来的人,于世不知也是正常,便道:“宁季之乱只是个泛泛称呼,从先帝隆庆二十三年至本朝宁熙五年,宁弦音、季识曲二人作乱朝廷江湖,因这两人为恶实在太多,江湖提起,为图方便,只说‘宁季之乱’。当年他两人在朝中,勾结群臣,党同伐异,搅得朝堂不得安生;季识曲辞官后,宁弦音也随其离开,两人入江湖,又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如季识曲屠杀北山五派,废少林十三徒,宁弦音毒杀道门‘星罗阵’六位长老,杀尽‘星罗剑’传人,斩断儒门双贤的四肢...江湖共伐,追杀者不计其数,却都折于此役。此二人反目成仇后,宁熙五年,约定在剑碑决战,宁弦音杀季识曲后,又在剑碑废了戚二戚寒钧,从此失踪。”

      如今,已是宁熙二十四年。

      任平生咬耳朵讲完他人的坏话,又变回风度翩翩的千金子,把玩着扇子将梦尘缘领入一个小院内,敲了两下门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一道声音响起:“哪位恶客?”

      门徐徐而开,堂屋里摆了一张绘着墨竹的纸屏风,左右衬着两块半人高的奇石,前头置了一张乌木圆桌,几把垫了皮毛的椅子,典雅中又带着些峻厉。这声音却是从堂屋另一侧的房内传来,梦尘缘极快地瞥了一眼,猜那该是书房,只用两片珠帘掩着。

      声音的主人撩开珠帘,自屋内缓步走入堂屋之中,高冠褐衣,额佩青玉抹额,年轻气盛,面容清俊,然而眉头微皱,掩着些难以忽视的苦意。

      不过,这一切都被他眼中的笑容冲散,发自内心的笑容令他眼睛发亮,神采奕奕,那点苦意稍纵即逝,几乎令人怀疑从未出现过。

      “澄碧还有几个恶客?”任平生反问,好似遭人辜负,语气却不紧不慢,尽显谑笑之实。

      孙澈却没回他这句打趣,目光直直看向他身后的梦尘缘,大喜道:“小梦兄弟!”

      梦尘缘原本无甚波动,此刻却仿佛被他的喜悦所感染,笑着拱手道:“孙兄。”

      他忽然间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中途停留叶都,哪怕中途困难重重,也想要见他一面。原来分别后的这几年,梦尘缘也一样在思念孙澈,哪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孙澈一把拉住任平生,又另一只手拉住梦尘缘,他比这两人都整整矮了半头,却一边一个将他们拽到椅边坐下,好像生怕他们跑了,连声道:“快坐!倒茶来!”

      “我不喝茶。”任平生悠闲地摇着扇子,“你知道我一向早食吃茶多。”

      孙澈只拿眼瞪他一下:“哪次你最后没蹭别人的茶!”

      然而他此时眉眼含笑,瞪人也没了威慑力。任平生被他揭破,状似惭愧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口中“哎唷”了一声,露在外头的眉毛却笑弯了。

      两人雷声大雨点小地拌了几句嘴,梦尘缘十分乖巧地端起茶杯,学着昨日任平生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霎时,茶水苦到了舌根,他险些没绷住神情。

      任平生虽是个瞎子,但实在是个“天眼观六路”的瞎子,立刻注意到梦尘缘端在手中的茶杯喝紧紧绷住的嘴角,扇子一合,敲在手心,朗笑道:“小梦啊,为兄不喝孙大人的茶,正因为他这里的茶实在是苦得叫人受不了。”

      梦尘缘无奈地放下茶杯:“是有些苦。”

      他心知,不知有多少人欲饮这苦茶而无门呢。

      孙澈落座,得意道:“今日不在山中,不在江湖,你们既落在我手中,都要饮我的苦茶。”

      三人间的生疏一扫而空,闲聊几刻,孙澈已拉着梦尘缘探讨了七八药理,欲再留他半月后,任平生方揶揄道:“明日我与小梦便一同动身去云中,留你一人独守叶都。”

      孙澈长叹一声:“我便知道,你们是都留不住的。”

      梦尘缘努力地又抿了一口苦茶,道:“总有相逢日,总有离别时。”

      任平生认同:“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孙澈敲了敲桌,面色肃然起来。任平生瞬间收起笑,沉静得惊人,梦尘缘也知这是他要讲正事的习惯,坐直了身子。

      “大齐江湖纷乱已久,本次武林大会的水,只怕更深。”

      “平生,你倒是精明得很,我不担心你。我只担心你不着调,不小心便把小梦给卖了,因此还得与小梦讲清。”

      任平生清咳一声,道:“好罢。”

      “宁季之乱余波,从剑碑之斗起算至今日,江湖已乱了二十年。若非当世高手皆被宁弦音、季识曲二人杀尽,乱流早卷成滔天之浪,席卷朝廷。虽说分久必合乃是天下大势,但大势要成,背后需做的工作数不胜数,总要有推动者存在。既有推动,则有所图。”孙澈习惯性地为长篇大论起引子,梦尘缘和任平生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习惯。

      孙澈正色道:“主持武林大会的云中段氏,正欲借此机会向神都投诚,段氏家主段清平虽是草莽江湖客,后来洗去杀心,读秦枫吟著述,从儒门,有此忠君之想亦是正常。南佛北道天下儒,这次武林大会,目前已知必有陛下与儒门的授意,欲借此统合江湖势力,广纳天下贤才。”

      “不过嘛,也可能有他人推波助澜。”任平生插嘴道。他此时面上没有笑意,似一座玉人,冷冷地观着世间,“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身居高位,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才行。”

      梦尘缘心中赞同:或许,藏在更深处的人正是想要朝廷与儒门举办武林大会,借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能是双赢,也可能过河拆桥,但对于陛下与儒门来说,这又是件必做之事,唯有小心而行。

      孙澈亦认同道:“不错。但黄雀是否存在,仍是待观察之事。我们仍回到原题。”

      任平生又咳了一声。

      “如今的江湖,岭南有‘竹林’,有你‘天眼’任平生,其余皆是岭南军将之身,不涉江湖;江南戚氏自戚二戚寒钧被废、戚大戚寒玉为相后,有从武转文之势,家族子弟中并无武艺出众之人;西北武艺精绝者众,但顶着草原十二部与沙海楼兰的压力,无论是暄王本人,还是他麾下的诸位江湖人,都难以轻动,能动身前往云中的,恐怕只有‘血锈刀’唐醉言。这些,都不会是陛下的目的。”

      “除了收拢云中段氏外,我听说,塞北的‘六护镖行’今岁新年便已经出发,前往云中,应是早早收到邀请。”

      任平生缓缓道:“除了六护镖行外,还有江南三十六阁。江南三十六阁以云销雨霁两阁为首,坐拥天下名楼鹤首。江南多名士,亦多风雅客。他们平日什么生意都作,什么武功都教,与‘梅枝’有暗中联系。其中有许多当年的北山五派残余侠客,暗分了南派与北派,素日里争斗不休,乱得很,我若是陛下,这次正是收拢整顿他们的大好机会。”

      “修口!”孙澈又瞪他,“当心祸从口出。”

      任平生咳了今天的第三声,拿扇子先给自己扇扇风,又给孙澈扇扇风,陪笑道:“消消气,消消气。”

      梦尘缘噗嗤一声笑出来。

      任平生边给孙澈打扇子,边侧过头来喟叹:“小梦,如何笑我?”

      梦尘缘笑道:“一路往来,大家都习惯了任兄随性而至,唯有澄碧兄从不纵着你,任兄也好像听极了他的话。”

      孙澈哼道:“我是不如他聪明,却不像他自恃聪明。”

      任平生唉了一声:“谁叫我有澄碧你这良友。”

      孙澈不理他这故作谄媚的表现,任平生也不尴尬,收了扇,继续说道:“何况嘛,有了‘武林大会’这面大旗,自会有许多人前来。比如小梦你欲去武林大会试剑,佛门的南宗北宗之争要在武林大会解决,云中的邪道还有‘松客’待招揽......本次大会要评出六个天下第一,其中这‘天下第一剑’,更能引出当世最行踪无迹的两人:季识曲之子季玄晖,以及道门的‘小剑仙’江广陵。前者手持名锋‘聆月’,后者自观宁季剑碑决斗后便自称闭关,再无音讯。”

      “这步棋,神都下得极漂亮,想来是沈子坚的手笔。”任平生陈言时含着笑,语气却逐渐低沉,冷若冰霜,“他既相邀,我便入局,又有何惧?”

      梦尘缘一点也不意外他的表现。

      任平生此人,看似洒然不羁,体贴温雅,性格却好胜又强势,少有愿意退半分的时候。这副风流俊雅的皮囊里好似吞进了天地间的一点火种,熊熊燃烧着,淬出一个玉做的人来。

      不过,...武林大会么。他想。

      有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气魄,不知这彀,是否足够结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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