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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Ⅰ(三更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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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啦……”
听着这幽怨的话,孙澈隐忍地抚开自己的眉心,搁下笔,咬牙道:“任平生,你不要太过分。”
“那晚你跑去见一趟小梦后,他便魂不守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写画画一直到现在。新一天,你自己有一堆公务要处理,这下,我倒成了唯一的闲人。”任平生以扇敲着手心,靠坐在椅子里,表情温和,一股幽幽怨气却萦绕周身,存在感十足。
孙澈听他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公务,你处理不得吗?”
任平生面不改色:“我正在做武林大会的公差。”
“不负责任的男人会被讨厌。”孙澈给他泼冷水,“就是因为你态度轻慢,肖总将才会看你不顺眼。”
任平生打开竹扇,悠悠地摇了两下,叹道:“我便是这个性格,总不能因为肖寒辉看我不顺眼,就要我改性。若是轻易变了,任平生还是任平生吗?何况,他看我不顺眼,是因为荧晔殿下信任我。我的性子,不过是烈火上的一把柴薪而已。”
“论歪理,我说不过你。”孙澈拾起笔,摆明了不想再理他,“你自己去找乐子吧,少在这里烦我了。”
任平生乖巧地沉默了一刻,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屋中的气氛沉静下来。舔墨声、批字的沙沙声、翻过纸页的声音,皆清晰可闻,两人对沉默都十分熟稔,在这样的氛围里也显得格外和谐。
“澄碧。”任平生忽然问,“你给梦尘缘看了什么?”
孙澈抬起头,无奈道:“你一定要管吗?”
“岭南避不开风浪。”任平生抿了抿唇,“我有预感……梦尘缘会带来变机。不知是好是坏,但总要把握在手中才安心。”
“你既觉得他是变机,怎么还想把握?”
“若我能有所把握,而他人不行……”任平生“啪”一声合上竹扇,决然道,“那他就是我的棋。”
房内仍旧极安静。
孙澈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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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梦尘缘眼底青黑,打着哈欠敲开孙澈的门,递上了几页纸。
孙澈接过纸,扫了几眼上面的字,神色一怔:“这是……”
“宁弦音的毒,我姑且想了这几种可试的方子。”梦尘缘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宿未眠,“这毒——且称它作‘伤离恨’吧,已经根植在血中,且毒性复杂,若要根除,人命只怕与毒一块去了。这块帕子多亏常年有人以内功护之,否则不过两年,定化飞灰。”
性烈谓之“伤”,扩散迅疾谓之“离”,复杂难除谓之“恨”。
孙澈将纸页放在桌上,以砚镇之。
分明是好事,孙澈却像吞了黄连般,有苦说不出,连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世间毒类何止万数,得三者其一便可称为‘奇毒’,伤离恨...是个贴切的名字。小梦,多谢你。”
“我们本就是医友,我只是趁还在叶都,记下一些思路与你而已。”梦尘缘摆了摆手,“哪里值得谢,澄碧兄客气了。”
孙澈压下复杂的心绪,拍了拍梦尘缘的肩膀:“你两宿没休息,便是铁人也撑不住。今天还要启程往云中,让任平生先赶一天车好了。”
“赶车?”梦尘缘愣了一下,“什么车?”
孙澈沉默了片刻,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耐住性子替某位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的千金子解释:“昨日你在房中研究‘伤离恨’,任平生便在外打点出远门的行装,不仅备了三箱行李,还备好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若非他不喜欢被人伴着,连侍女和车夫恐怕都已经备好了。他是不是又没知会你一声?”
梦尘缘愣愣地答道:“没有。”
“他再这么我行我素下去,我真怕他惹出个大麻烦!”
梦尘缘心中一动,孙澈的言辞有些太过激烈,不知是遇上什么事了。
孙澈在话语出口时便察觉到自己失控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将胸中郁气压回,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迁怒。不要将对自己的不满迁怒他人。
待到情绪平静后,他才继续道:“说到行李,我也为你准备了些行装。”
“诶?”
孙澈道:“我听任平生讲,你只带了一个包袱便要出远门。倘若是你自己远行,行走山野,摘果游猎,倒是足够用。但要与任平生同行,这点行装肯定是不够的。”
梦尘缘虚心道:“还请澄碧兄指教。”
孙澈摇头道:“指教称不上,我只是更了解任平生的性子。”
他弯下身,自书桌小屉中取出一卷皮纸,摊开在桌面。梦尘缘探头一看,山峦河流清晰,城邦栈道明朗——竟是一张大齐疆域图。
孙澈点着地图道:“我们现在身在叶都,要出岭南,唯有叶都北城门外的一条栈道可走。”
地图上的叶都被标作一个红点,孙澈的手指顺着一条墨线标示的栈道向上,穿过山峦之区,终于落到了另一处城池。
“出了岭南便是德州,再北则是丰州,两州以九江为界。平生一定会选择向北而行,直到德、丰二州交界的南安澜城。再自南安澜城中的码头,乘着大江帮的船只,赶在太子出京前西入云中,投名帖参与武林大会。”
“德、丰二州是大齐富庶之地,且不提比叶都高上一倍的物价,连入城也要交纳银钱。仅是南安澜城的入城费,就要五两银子。”
孙澈张开手掌,在梦尘缘眼前晃了晃。梦尘缘想到自己包袱中仅有的十两银子,加之两宿未眠,一时间头晕眼花,几乎要打起退堂鼓了。只是念及义父嘱托,定了定神,继续听孙澈道:
“如果没有五两银子,被拒了入城还好,运气差的会遭守城官兵捉进牢狱里,勒索银子赎身。真正没有银子赎身的人,在狱里被关久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就会被城狱看守廉价卖去云中,我记得上次打探来的消息是......妇孺六钱,青壮五钱。”
一两银子是百钱,一钱里有十文铜板。叶都的一份糖水与甜糕要卖上五文,也就是说,一个青壮兴许连一周的伙食钱都不值。
梦尘缘正想着要不混入其中前往云中,孙澈就像猜着他的心思,沉声道:“卖人的船皆走九江水路,江上一旦遭遇风浪,青壮便会被扔下船去。”
梦尘缘会水,但还没有靠水性横渡九江的信心,霎时打消了这念头,应了声“我晓得了”,又问道:“澄碧兄,出行前我特意背了《大齐律》,分明记得在大齐,买卖人口是违法的啊?”
这问题刚问出口,孙澈便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愁眉紧皱,叹道:“唉,这得从先帝隆庆三十年说起了。”
澄碧兄这话最是动听。梦尘缘暗暗地想。
孙澈不知他心中半真半假的调笑,细细地与他掰扯:“《大齐律》治买卖人口之罪一条,当年是针对西北战端而增补。谁知江东忽发水患,先帝还没来得及调令,就因操劳过度驾崩,太子匆忙登位理政,一时间顾不上德、丰两州的涝灾。待到今上能把持朝政,自关外调了粮来,江东已经不止是涝灾,还爆发了瘟疫。连做官的家中都有卖儿鬻女的惨事,民间处处易子而食。若非江南戚氏倾尽家财济民,只怕如今的江东已成了荒芜鬼地。”
“只是令人扼腕,自隆庆三十年水患后,江东民众不知何时接受了买卖人口一事。在德、丰两州,人已经成了暗处流动的商货!朝廷屡禁不绝,十分头疼。云中近些年来未遭战祸,少有灾害,也有不少人打着借运人船前往去往云中的主意,可怜大多都半路被沉在了江水里,变作浮尸一具了。”
孙澈警告般瞥了梦尘缘一眼,没忍住多唠叨一句:“这等大事上,宁可耐着些麻烦,也别凭恃武功妄动。听明白吗?”
梦尘缘彻底投降:“完全明白了。”
“现在德、丰两州的居民,近一半都是依朝廷之令,自北方迁来。今年年内,九江又有水患爆发,德州的三大码头,唯有南安澜城码头还未被淹。灾民、商贩、江湖人,都涌去了南安澜城,这样混乱的情况,少上几百人也不会有察。”
孙澈犹豫一下,接着道:“于理,我是岭南官员,管起江东之事都是僭越;于情,我是医者,江东今年的水灾十有八九会再爆发瘟疫,我放心不下。若是遇上灾后大疫,还得劳小梦你帮我关注一二。”
梦尘缘点头应承:“我会。”
孙澈默然片刻,略略有些讶异,更多的却是感动。梦尘缘当初与他同游时,完全是羁游山中的冷性子,除了他那位义父,旁人之事甚少牵挂在心。少年人为人讨喜之余,这份抹不去的冷淡未免让当年的孙澈感到遗憾,甚至耿耿于怀了好些日子。
然而这两日相处,自己拿出的‘伤离恨’之毒,小梦十分上心,自己的不情之请,小梦也不曾推脱。可见梦尘缘对自己是一片真心……自己却,唉。
孙澈不愿多想,可越不愿想,愁绪便更如一团乱线,紧紧缠上来。他心中有愧,满腔愁绪,人生来头一次羡慕起没心没肺的任平生来了。
然而任平生也不是天生的没心没肺,而是前半生过得坎坷……越念越深,许多的岭南旧事一下钻进孙澈思绪中,尽是锥心之痛,反倒似一根细针,戳破了他的愁绪。
孙澈虽想得多,但为官多年,真正的情绪少有外显,端着一张面孔,被额上玉带衬得更生几分威严。梦尘缘觉得有趣,盯着他瞧,因而孙澈一回神,便对上一双清锐的眼睛,险些倒抽一口气。
稳了稳神,孙澈方道:“若是疫灾爆发,你与平生必是没空暇去管,只劳你们替我请托个人。信物我也随那箱行装一起打包了,我先带你去瞧瞧,接着找几个小厮抬上马车,也就差不多是出发的时候了。”
他常年留在岭南,送多了友人,早已习惯离别。这次转过身去,不知为何,竟是满腔酸涩,无人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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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尘缘去寻孙澈时,天方蒙蒙亮。
而任平生、梦尘缘两人急着赶路,抽空回了趟任府后,没耽搁便出发,是以马车出了城,在栈道上走着时,太阳正悬在远处的山边,照得敞亮。
任平生的车赶得极稳,栈道也平阔,车厢内更是铺了软垫、地毯,一张小几摆了食盒与茶杯,软榻上还铺了竹席,比梦尘缘在平村的家中还要舒服。
此时,梦尘缘盖着薄衾,卧在软榻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任平生在前头赶车,数着第十七次翻身,终于忍不住转身掀开帘子,问道:“小梦怎么不睡?莫不是担心为兄是个瞎子,赶不好车吗?”
梦尘缘躺在榻上,转个身朝向他,委屈道:“怎么会,我只是……不太习惯。”
有些惶恐了。
任平生虽是个瞎子,但诚如他自己所言,有“天眼”在身,日常生活分毫不收影响,还更加敏锐,有他赶车,梦尘缘自是不必担心。
梦尘缘只是还在想孙澈。
孙大人非但给他置备了三套行装,找木匠替他赶制了一个行箧,还给他带上了足足五百两银子。这辈子没见过这般多的钱,孙澈又态度坚决,推辞不下,梦尘缘现在还晕乎乎的。
好多……好多银子啊!
加上原本的十两银子,以及一点零碎的铜钱,他现在身家足有五百一十两零三十六钱五文并几块咸菜面饼和一柄露电。
出行的车马乃至食宿费用,任平生这位千金子大手一挥都包揽下,梦尘缘一提及至少给他一百两银子,任平生便和蔼地岔开话题,又或是瞎子装聋,一副再提则翻脸的模样。
梦尘缘左算右算,甚至算不着自己这一路去云中,还有什么需要花银钱的地方了。
“噢。”任平生无情地笑道,“那你便从现在习惯起吧。”
梦尘缘长长呻吟,用薄衾埋了头,总算还是捱不住困倦,沉沉睡去了。入岭南的栈道车马稀落,任平生替他放下帘子,稳稳地把住缰绳,听着规律的马蹄声,一时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微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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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尘缘一觉只睡了两个半时辰便悠悠醒转,又和任平生学了半个时辰驾车便堂堂上。
两人换着班赶马车,出岭南前,竟都没住过一天的店。
不睡觉的那个有时也坐在外头聊天,梦尘缘一路被灌了满耳的江湖闲话,实在有些怀疑任平生平日在做些什么。
他一问,任平生便用竹扇遮着脸,老神在在道:“为兄跑公差。”
这一路除了歇马外,日夜兼程,仍是跑了五天五夜,方才见到群山耸立眼前,两山之间开出一条窄道,隐隐透着那头的光。
梦尘缘此时刚睡醒,还躺在榻上发呆,隔着一层木板,听到盔甲与刀兵哗啦啦撞出一连串金铁之声,险些弹身而起,连着皮鞘的露电不知何时已滑入他手中 。然而他心念一转,又想着敌众我寡,不如埋伏车中,按剑等待时机,便屏了呼吸,竖起耳朵,隔着一层木板细听。
听了才知——原来是隘口有官兵审查,远远见了任平生的面,立时聚作一团。待到马车一停,都笑嘻嘻地上来招呼:“公子又出去办大事了?”
梦尘缘一颗心轰然落回腹腔中,长长出了口气,又将露电塞回行箧,倒回软榻作一只摊开肚皮的大懒猫。
任平生耳朵微微动了动,面上笑道:“不大不小,比不得诸位辛苦。”
官兵也笑着回道:“只盼着公子这番再带些商队回来,让我们也提前攒上年节的钱,平日也可阔绰地喝上些酒。”
梦尘缘又想着官兵应该是要查看货物,自己坐在马车中不太合适,便一骨碌坐起来。
任平生听见他起床细细簌簌的声音,索性拉开帘子,手伸进去一抓一捞,提着梦尘缘的肩膀将他的脸拉到众人面前,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小梦,梦尘缘,此番我两人一道上路,承蒙诸位关照了。”
梦尘缘仅剩的一点困意霎时褪尽了,全身从任平生捏着那处开始僵硬,脸颊的肌肉颤动一下,勉强提起唇角:“诸位大哥好。”
任平生自觉松了手,梦尘缘松了口气,掀开帘子从车内钻了出来,作揖道:“在下是定灵山平村人,因家中长辈所托,出岭南寻人,恰与任兄同路。”
任平生一听,险些直接笑出声来,向后一靠,压得马车微微一震,饶有兴致地听他一板一眼地讲这熟悉的腔调——岂止是熟悉,完全是照着任平生初遇见他时的客套照猫画虎学上一通,过了几天便拿出来用了。
梦尘缘全身都被孙澈换过一套衣服,如今一身褐衣,腰上系了条小牛皮带,脚蹬软皮长靴,更衬得身量高挑笔直,本就俊朗的容貌平添三分贵气,还真唬到了守隘口的官兵。
这群官兵连声道:“梦公子也客气了。”
“梦公子大气。”
梦尘缘欲解释自己本不姓梦,也不是什么公子,又不知从何讲起,索性拱手作礼,又用胳膊肘戳了戳任平生,半是求助半是催促。任平生也听得心满意足,从前头跳下马车,打开侧门从马车里提出一坛酒,笑道:“这是你们燕副将去年酿的‘白唇竹叶青’,我带了一坛来。诸位——看着分罢。”
领头的官兵接过这坛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下属们戳来戳去,他自己内心也馋得紧,便笑道:“公子有心,咱们也没什么回报,只照常报个信,北边的德州最近遭涝灾,好似又病了一批人。近日里常有人携家带口地打栈道那头来,等不及朝廷的御史带粮来赈灾,先往咱们岭南逃难了。”
任平生点头叹道:“我们北来这一路也遇见不少,怪可怜的。只我这次恰是孤身上路,无法救济,只愿他们能坚持到村落附近。”
梦尘缘自己当年也是逃难饿昏在平村前,一路见了许多流民,却没有任平生这般感触,只是跟着点点头,心中还在想任平生方才说的那坛酒——“白唇竹叶青”,这可是剧毒之蛇。
领头官兵笑道:“瞒不过公子慧眼,想来没过几日,等公子到了德州,受灾的人也有粮食可吃了。只可惜孙大人不在……”
任平生笑道:“无妨,小梦也是澄碧亲口认定的医友,医术不相上下,有他在,你可放心。”
梦尘缘心中正纳闷,任平生也没有带粮食,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为何官兵说得这般笃定,忽然却被推上风见浪口,只好老老实实道:“确实略知一二。”
官兵们欢天喜地放他们的马车出了隘口,甚至都没检查一下车内的东西。梦尘缘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把着缰绳。
他侧眼看去,任平生正倚靠在马车壁上,放松地闭目养神,一缕黑发从发冠中漏出,在微风拂动下飘扬,颇显风流之态。
梦尘缘这一路走得顺利,心中积攒的疑惑却更多了。
出了岭南的山间栈道,两侧逐渐有了村落人烟,只是村落中一派荒凉之态,鸡犬之声少闻。任平生见状,勒停了马,跳下车去对马车一番改造,让车外表破破烂烂。
梦尘缘替他安抚着有些焦躁不安的马匹,有些不解。
任平生蹙眉解释道:“防有人觊觎。村野间的强盗多是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如此也可少几桩杀孽。”
梦尘缘轻轻颔首,忽而对着任平生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
任平生被他逗乐了,摆摆手道:“大师,我心不在佛啊。”
继续赶路时,任平生不由感慨:“这才刚入德州不久,尚未进本州官道,四围便如此荒凉。只怕这次的灾疫比我在岭南得知的还要严重。”
梦尘缘对灾疫不甚挂心,但也附和道:“这一路土地平阔,种的粮食却大多都无人看顾,很是奇怪。”
任平生淡淡道:“我想,是南安澜城的戚氏出事了。”
他不欲多解释,转头对梦尘缘郑重道:“小梦,走这一趟,风险必定比我所预料的还要大,你跟着我行动,务必小心。”
梦尘缘道:“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劳任兄费心了。”他望着远处的村舍,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道,“何况,我不仅应了澄碧兄的请求,也应过你一场比斗。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会陪你到最后。”
任平生一瞬间听到自己心跳的顿挫,他疑心是幻觉,又深知并非幻象,于是利落地点头应下,如箭矢飞弦而出:“好,为兄承你此情。”
梦尘缘笑着应下,问:“任兄可有腹案了?”
任平生坦然道:“自是有了。还需小梦你配合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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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德州丰潭城外,走来一个背着行箧的少年人。其人眉目俊朗,穿一身宽大的青灰道袍,腰系一个葫芦,背插一面白旗,旗正面画着一张八卦图,背面则题了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丰潭城正是德州三大受灾城之一,城外聚集着许多流民,如今正是春寒料峭,许多流民只一床被席裹在身上,便枕地而眠,条件好些的,便捡些木柴,搭个破棚,也好挡住一点寒意。
这少年医生行箧中背着的尽是些令人看不出名堂的草药,步履又迈得极快,许多盯上他的流民欲偷他的葫芦、旗子,却统统抓了一个空,那少年人的背影不知何时已在极远的地方了。
一传十、十传百,流民营地中很快便传出风声,说来了个神异的小医生,许多流民便“小神医”、“小神医”的叫开。
流民营中很多人都得了病,家里人不愿放他们等死,便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拦住这少年医者的路,连连向他叩首,欲求他治病。
这少年人话虽不多,神情冷冽如九月飞霜,但却没有拒绝任何一人的请托,挨个替那些或躺在棚子中、或躺在荒野里呻吟的流民诊脉,又从自己的行箧中替他们抓好药,分文不取,只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德州地近岭南,亦盛佛风,不少流民都信佛祖,听到这话时,望着他身上的道袍,心中有些犹豫要不要改信道祖了。又或是等找到一份工,有一口饭吃后,不仅给佛寺上香,也去道观拜上一拜。
这少年正是梦尘缘。
他自己无感于神佛,这一路哀鸿遍野的惨状也没能在他心中留下什么痕迹,却不知任平生给他备置的这身道袍险些叫佛寺流失了一批信众。
他算着行箧中任平生置备的药草,大概只够再治上三四人,待全部用尽后,他就可以按计划,用身上仅留下的三两银子交了入城费进入城中,找个旅店住下。到时,任平生便会扮作商户来与他会合。
梦尘缘心知,任平生或许不必扮作商户,任家本就是做买卖的人家,只不过那个商户的身份大概并不是“任平生”而已。
毕竟,那可是能够供给陈王府内外应用的人家。梦尘缘为养活自己家的两人,尚且需费许多功夫,何况要养一个王府的任平生呢?
这些城外的流民所染的大多都是疟疾,梦尘缘治起来很有经验,他在城外待足了一周,回忆着孙澈替人治病时的情状,挨个嘱咐他们别再喝生水。然而流民们苦笑道:“不喝生水喝什么呢?今年要捱到戚家老爷救灾,难啊!”
梦尘缘滞了片刻,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四围也没什么干净泉水,便点头道:“也是。”
他捡起自己的行箧背上,向流民们道别:“我身上的药草也已用完了,要先进城里去。诸位,有缘再见了。”
梦尘缘转身离去时步伐轻快,没几步却听到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他愕然转过头去,发现来送他的流民们竟已纷纷哭起来。他犹如后背着火,霎时全身都不自在了,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路的尽头。
等到入城排队时,梦尘缘尚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与眼睛,摸到的仍是一片干燥。他徐徐松了一口气,对着行箧夹层中的露电轻轻抱怨道:“我也没哭,你叫唤什么呢。”
然而露电仍旧像被什么所触动般,在鞘中嗡鸣。
梦尘缘缴了银子入城,背着空空的行箧,据任平生所教,找了一家客栈,开口便要一间上房。掌柜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见他一身道袍材质不俗,且神清目冷,不似常人,心下认定这必是个下山的道长。这些下山的道士不管有钱无钱,武功也定是不俗,近些日子丰潭城乱得很,他这小店禁不住江湖人打砸,有个正派宗门子弟在,也多一份保障。
因而,掌柜爽快地许他赊钱先入住,还和后厨招呼一声,让他们准备一桌半荤半素的菜色。
进了房后,梦尘缘长长出了一口气,放下自己的行箧。他这些天在城外替流民治病,枕天而眠,常常刚睡下半个时辰,就又被哭天喊地的流民叫醒,去抢救他家中奄奄一息的人。饶是梦尘缘常年习武,这一周下来都累得够呛。他刚想躺下,又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便讨要了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
他这些日子真得累坏了,一泡进热水里,感觉自己骨头都酥软发麻,若非他清楚这热水里没有下毒,真的会以为自己住霸王房被发现,要被掌柜药倒了扔出去。梦尘缘泡舒服后,正要擦洗一下自己的身子,忽而听到了些极细微的声音——有三人落在了他的屋顶上。
梦尘缘微微皱眉,眼神四处扫了扫,锁定了桌面上的筷子筒,内有六根木筷竖立其中。从木桶里站起身,带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随着桶中人站起,房内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梦尘缘趁机抽了三根木筷,不曾回身,一抖手腕,三根木筷刹那间直飞向三个方向。
破空声短促,“噗”一声,木筷穿过屋顶,留下三个圆圆的小洞。
接着,木筷没进血肉中,屋顶上传来三声闷响。下一刻,三个人的身体从窗边滑下。梦尘缘松了口气,匆匆从行箧中抓出露电,顾不上里衣,单手套上道袍,推开窗踩上窗台一跃而下。
春寒携风而来,直灌进梦尘缘大敞的衣领里,让他在半空微微打了个哆嗦。
纵使他动作如此迅速,在他落地时,能找到的唯有三具尸体。
梦尘缘捏着他们的下颌分别看了看,确认他们都是服毒自尽。三根筷子精准地穿透了这三人的腿,但绝不至死。
他招惹了什么人吗?
尸体还有余温,梦尘缘分别记下他们的脸。这时,客栈里才匆匆跑出一群人来。梦尘缘向掌柜拱了拱手,道:“抱歉,给您的屋顶上扎了三个洞。”
掌柜吞了吞唾沫,紧张道:“是死了吗?”
梦尘缘颔首道:“是,我本想留他们一命,弄清他们为何而来。谁知他们都吞了牙齿中的毒药自杀了。”
梦尘缘蹲下身,掰开尸体的嘴巴,招呼掌柜的来看。掌柜忍着死人的恶心来也低下头来看了看,这三人口中果然都缺了一颗牙齿,且满嘴黑血,臭气熏人。他捏着鼻子看完,客客气气道:“道长把这三具尸体交给我,我把送到官府去,咱就不沾上这事。”
梦尘缘爽快道:“好。”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梦尘缘身上还有些水痕,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在春寒中瑟瑟,准备回房去擦擦头发。
他正穿过人群,忽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
梦尘缘转身去,看到这是个眉眼有些熟悉的青袍公子,再仔细看了看,赫然发现——此人正是任平生!
一个人在面上粉饰一二,掩了眉间纹路,放下长发遮住一只眼,看起来竟几乎是另一个人了。
“这年轻公子一把揽住他的肩,面上似还带着些醉意,眼睛惺忪,笑眯眯道:“道长要不要一起去吃一顿?没准儿咱能告诉你一点东西!”
梦尘缘试图说服自己这个人是任平生,然而这扑面而来的酒气仍是让他皱起眉,他正思考着要如何答应这份邀约,又不显得突兀,眼尖的掌柜就已经发现道长被人缠上。
只听他大喝一声,气势汹汹地走上来:“齐涉!又来拉我的客?!”
这位被称作“齐涉”的年轻公子像一片薄薄的纸,霎时从梦尘缘一边转到另一边,避开了掌柜,仍然厚着脸皮道:“哎哟,咱和道长认识认识,掌柜的又管得着吗?”
眼见他们两人就要吵起来,梦尘缘打圆场道:“掌柜,劳您备一桌菜,容我与这位公子一谈。”
掌柜琢磨着他语中没有信赖齐涉的意思,喜笑颜开:“道长放心,早就给您备好了!”
齐涉醉醺醺地笑道:“道长果然是识货人……咱保证,你肯定不会失望!”
他松开了梦尘缘,大步向店里走去。掌柜见机凑到梦尘缘身边,小声道:“这个齐涉是齐家铺子的小儿子,是咱们丰潭城有名的混子,他大哥做生意,他本来是该读书,考个官职在身,但他不学无术,书也没念出名堂,成日里就跟着商队乱晃。他前几天才回来,已经惹出不少事了,道长别被他给骗了!”
梦尘缘道:“多谢掌柜,我只是担心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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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尘缘穿好里衣,走回堂中,也来不及擦头发,只好披散着一头黑发来见客人。
齐涉坐在桌边,面上的红晕已经下去不少,吹了声口哨道:“道长好颜色。”
梦尘缘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仔细看向这桌饭食:一碗大荤的虎皮酱肉,一碗炖得热乎的豆腐汤,一盘清炒水芹,一盘金黄的酥饼,并几碟下酒的小菜。虽不比在叶都时的饭食,但也完全能称得上一桌精馔。
梦尘缘饿了许久,舀了碗豆腐汤先喝了起来。齐涉笑眯眯地捏了块酥饼送进嘴里,在桌上洒了一片碎屑。仍是行事荒唐的模样,却完全不为被冷落而起性。
梦尘缘喝足了汤,胃里暖了起来,这才看向齐涉,问道:“齐小公子可知些什么?”
齐涉夹了一筷酱肉,摇头晃脑道:“道长是近日在城外头免费治病的神医,自然有很多见不得道长将自己衬得如同贪鄙小人般的人,想要对道长不利……”
说着,他忽又凑到梦尘缘耳边,声音也恢复了任平生那般清朗如水:“丰潭城外聚集的流民已经比城里的人还要多了,若不是疫病让大多数流民身体虚弱,城门早就被冲撞开。这些日子你替他们治了病,民变也就不远了。要对你动手的,多半是和官衙勾结的那批人。”
梦尘缘微微垂下眼,夹了一块酥饼:“公子的进展如何?”
齐涉轻轻笑了一声:“不急,马上有出好戏请你看。”
用完饭食,齐涉替梦尘缘结了三天的食宿费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往一条宽阔的街道而去。
一路寥落。
齐涉叫开了一扇门,当即有人将他迎了进去。这户门府富丽堂皇,不比岭南的王府般开阔大气,却自有江南富户的清丽风雅。小厮抬手要拦梦尘缘,齐涉当即顿步转身,一脚将人踹开三步,冷笑道:“怎得,咱在家里说话不算数了?”
小厮的手还没碰着梦尘缘,便叫他一脚踢在小腹,面色发青,险些将饭食都吐出来,忍着恶心,毕恭毕敬地赔笑道:“只是大公子有令,近日外头乱,家里不接客……”
齐涉嗤笑一声:“大哥那边自有咱去解决,滚远点!”
小厮忙作揖,接着跑得没踪影。梦尘缘惯看了任平生体贴洒脱的模样,一时有点拿不准,他是真正发怒,还是只不过在扮演“齐涉”的身份。
两人一路走至了里屋,听闻二公子回来,还带了客人,屋里早有一个妇人等候。
这妇人看上去年方三十,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含情桃花眼,妆容素淡,姿容清雅,自有一番风韵。齐涉跨进屋里,大咧咧在椅子里坐下,随意地点头招呼道:“大嫂辛苦。”
他对这女子的态度便不像对小厮那般蛮横,反倒像存了几分敬重。梦尘缘便跟着作了一礼,只道了句:“见过夫人。”
妇人亦回了礼:“道长是贵客,不必拘泥。妾身姓宁名芙蓉,道长只管叫妾身宁姑娘便好。”
客套一二后,梦尘缘有些惊讶,宁芙蓉虽也态度和善,但却与从小对他好的那些农家妇人截然不同,讲话不卑不亢,颇有主见。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任平生对这妇人尊重几分,或许并非没来由。
“芙蓉,让齐江滚过来见我。”任平生卸下伪装,冷声道,“我倒看看,他最近在做些什么?”
宁芙蓉笑吟吟道:“不用妾身去叫,知晓公子这次回了家,他定急匆匆就跑来了。”
任平生坐在椅中,神情冷肃,犹如一尊玉相,只叫人心生敬畏。他不说话,这屋里的另外两人便也沉默着,宁芙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梦尘缘。她心知公子自有筹谋,这次的谋划便是围绕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道长展开,齐江这些年在德州安逸日子过多了,贪生怕死了,这番德州大灾,他只顾着守自己的产业,都没意识到公子的计划,因此才惹恼了公子。
换句话说,公子正因着面前这位年轻道长,要对下头的人发火呢。
齐涉的“大哥”齐江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时,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面目冷沉的公子吓哭出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已经有点发福了,梦尘缘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面若春花的宁芙蓉,只觉得双方不像般配。而宁芙蓉冷眼旁观齐江对着任平生告罪,也不似一般好感情的夫妻。
就连当公子的任平生,也将这对夫妻分得极开,只训斥齐江,对宁芙蓉不曾讲一句重话。
齐江此时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我是一时糊涂,望公子饶我这次,我是真真没看出这是公子的手笔啊!”
任平生都要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鼻子训道:“我让你听芙蓉的话,你不听,你主意比我想得还大啊?”
齐江冷汗直流,忙道:“只是外头乱得很,宁姑娘又是个内宅姑娘……”
任平生拧眉,耐着性子听完他辩解,一时更加怒上心头,强忍着不发火,冷笑道:“便是只有你知道去打探外头的事,芙蓉便不知晓了?我当初选你,便是看你老实,不会自作聪明!如今看来,倒是我错看了。”
齐江一个哆嗦,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埋头道:“是我利欲熏心,我叫银子蒙了眼!我想着押着这批米粮,也免咱们自家吃不上饭,之后也好抬价卖出去,耽搁了公子的计划!我该死,我该死……”
他就这么说着,居然还哭了起来。宁芙蓉冷眼看了许久,此时才插入话中,款款对任平生道:“请公子息怒,现在还需人做事,齐江也只是一时想差。”
任平生仿佛犹嫌不够,却还是蹙眉忍了,冷道:“念在你这些年的苦功,三天内筹出仓里的米粮准备赈灾。之后拿着我的名牌,去劝城里的大户捐粮。开城门的事,我去和官衙谈。你自己办事仔细些,再让我揪着错处,我便作主替你媳妇休了你。还不快去!”
齐江连忙领了名牌跑出门去,宁芙蓉看着他的状貌,捂嘴笑了笑,也向任平生告退。
待到房中只有两人,梦尘缘方道:“管事也是常人。”
任平生道:“我提他做管事,便是对他抱有期望,至少摆脱些庸常。”
梦尘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摆脱不痛苦吗?”
任平生反问道:“活着不痛苦吗?”他似乎有些疲惫,靠进椅背里,脊背微微躬了起来,语气有些感慨,“城外的百姓,有谁能说自己是心甘情愿来到世上的?逸者不思,唯苦者思。我要求齐江与人为善,我做错了吗?”
梦尘缘一时无话。
任平生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他笑了笑,和煦道:“小梦也辛苦了。”
梦尘缘眨了眨眼,只道:“任兄比我还忙碌,早些休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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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齐江果真筹备了米粮,在城外设了棚子施粥。任平生还从药铺里抽了一批药材,梦尘缘住了没两天,又回了城外去替人看病。这一次,他不需要到处跑,而是有了个小棚子,棚子边上还插了个“悬壶济世”的大旗,十分显眼。
梦尘缘去找任平生时,千金子正在一个粥棚里搅一锅稀薄的菜粥。他挽着袖子,被熏出了一身汗,头发乱翘,看上去甚至有些狼狈,然而他的态度却很坦然,听到了声响后便抬起头,笑道:“小梦那里歇下了?”
梦尘缘打了个呵欠,应道:“差不多了。这些天不知怎的,我过得比在家里要干活时还要累上许多。”
任平生掏出帕子擦掉自己鼻尖上的汗珠,听他毫无抱怨却满怀疑惑的语气,更想要发笑:“这些日子,你也没有少干活啊。”
梦尘缘伸了个懒腰:“干都干了。”
他主动去帮任平生将菜粥舀进各个碗中,一一分发给棚子周围的流民,又将碗收了回来。
在远处,更远处,还有许多这样的棚子。此时已近黄昏,梦尘缘远远望去,每个棚子前都聚着许多人,他们将那一碗稀薄的粥视若珍馐,舔得一点米汤都不剩。
梦尘缘一边端着碗,一边不由地想:当年若我得到了救济,是否就不会遇到义父了?
转念一想,当初朝廷混乱,江湖……恰正被宁季祸乱,根本不会有救济。他摇摇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看向棚子里的任平生,眸中带着些热意。
哪怕任平生对他有隐瞒,哪怕任平生有许多欲言又止……但此时此刻,他亦是心甘情愿为任平生所用。
任平生忽然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唤道:“小梦?在吗?”
梦尘缘应答一声,端着四五个碗回了棚子里。任平生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低声道:“此前我去官府谈妥了,不日后便会开仓济民,届时涝灾轻了,商队就会带流民回去。”
梦尘缘道:“我明白了。”
任平生有些无奈道:“你不问吗?”
梦尘缘拨了一下自己的额发,反问:“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被暗杀,齐家铺子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的名牌为什么在丰潭城也通用……任平生不用细思,都有一串问题蹦了出来,然而梦尘缘神情明朗,仿佛不觉得这短短数天内发生的变动中有任何阴霾算计,只是单纯地为一切向好而感到欣悦。
梦尘缘看到了任平生浮于表面的不解。他想了想,放下碗,笑道:“任兄什么时候讲了,我便知道了。在此之前,我便是问了,也不知任兄所讲的是真是假,反倒伤了感情。”
他眨了眨眼,真挚道:“任兄,你愿对我讲,我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