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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叶都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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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家居城北,隔道便是商铺攒聚的长街。两人很快抵达任平生家中,或者说,府中。
梦尘缘在看到任府大门的刹那,便明白自己方才的担忧是杞人忧天:任府大门气派开阔,足有四五个他在平村的家门那样宽,近三人高,漆成了血泼般的朱红。一个锦衣小厮站在门前,一见任平生就跑上前作揖,笑眯眯地唤了声公子,又转向梦尘缘,规规矩矩地再作了个揖。
梦尘缘客气地回礼。
任平生道:“这是小梦,梦尘缘,我的客人,你们不可怠慢…”言语忽然顿住,他自嘲般笑笑,用扇子敲了敲脑袋,改口道,“罢了,你们歇着吧,我与小梦一见如故,正欲亲自招待。”
小厮看上去习惯了这位公子心血来潮便修改决定的表现,“喏”了一声后,便带路进门。院中光秃秃的,泥土呈现出刚翻开过的棕色,几簇小芽冒出绿尖,阳光投在池塘水面上,荷叶上滚着几粒剔透的水珠,折出出一点细碎的光,与粼粼的湖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闪而逝。
然而任府虽大,内里人却不多。
任平生道:“家中平日并无几个仆妇,招待恐有不周之处,万望见谅。”
“任兄客气,你已经帮我许多。”梦尘缘答道,“雪中送炭之恩,再有他求,未免显得我不知趣了。”
任平生惊于他心直口快,胸中更感畅快,洒然笑道:“有理!”
他亲自给梦尘缘安排了房间后,便决定先去换身衣服,再与梦尘缘把酒言欢。
留梦尘缘一人在屋中。
梦尘缘放好自己的包袱,有些惊异地摸了摸锦被,只感觉那锦被如一捧水从指缝间流泻而下,十分滑软。屋里点了香,梦尘缘闻了闻,竟没能辨别出是什么香料,只粗浅地判断出并不含毒。至于墙上的画,不知是哪方名家的作品,作绝峰险壑之景,让人感到几分旷远之意。
梦尘缘取出露电,抽锋三寸,剑光如泓。他闭上眼,缓出一口长气,杂乱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无波无澜。
以他所见,任平生为人豁达大方,并不像因眼盲而自拘,甚至不请仆妇顾家之人。平村中的富户家中尚有七八家仆,任平生家境阔绰,深受陈王倚重,家中却如此冷清,或许亦有其它难言之隐。
自己已得其助,此后能帮则帮。
梦尘缘所有者,唯一剑而已。
不久,小厮敲门请他去用饭。待到堂屋中,只见任平生一身月白绸衣,闲坐桌边,已取了茶叶泡开,梦尘缘堪堪走入一步,他便如有所感般抬头,笑着招呼:“本想取酒与小梦你共饮,转念一想,不曾问过你可碰酒,便干脆先泡上一壶‘灵源茶’替你解渴。东城外头的灵源寺和尚种茶手艺着实不错,我素日里喜欢,家里便备了不少。”
这人果真想一出是一出,然而他言语恳切,以心换心,这点不着调也只显得可爱。
梦尘缘先是闻了闻,赞一句“好茶”,接着大饮一口,茶水微苦,入口清爽,仿佛唇齿留香,轻易消解了一日奔波的焦渴。
润了嗓子后,梦尘缘放下茶杯,抚着杯壁道:“酒嘛,我只能饮一两碗。但陪任兄,饮醉无妨。”
“唉!”任平生叹了一口气,“还好提前问了。我是做主人,不是做强盗,哪有叫客人舍命陪主人的道理。何况明日你还有正经事。不好,不好。”
他也浅浅抿了一口茶,眼睛极满足地眯了起来:“灵源茶,果真灵源。”
梦尘缘跟着喝了一口,杯中茶水霎时见底。他转了转茶杯,恍然意识到,这茶似乎并非只用来解渴,也是用来品味的。
任平生眼皮一颤,像是察觉到他的尴尬,恰到好处地开口道:“小梦今日来叶都,可有什么急事么?”
梦尘缘并无隐瞒之心:“我本要借道叶都出岭南,再走水路前往云中。想着既然经过叶都,便来拜访友人。那段时日我俩以技会友,互通了姓名,他告诉我,他名为孙澈,我自小长在山中,也不知他名号,今日才从一个摊主口中知晓,他竟是王府的大夫。”
任平生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拍桌笑道:“竟是你!”
梦尘缘眨了眨眼:“什么?”
“孙澄碧当年游归,陈王赐宴替他接风洗尘,正巧我也被请去——”任平生先是卖了个关子,尾音拖得极长。
梦尘缘的眼睛直直对上他的眼。
感觉吊到了胃口,任平生才忍笑道:“孙澄碧道,他在山野间遇着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友,力邀对方前来叶都。谁知对方竟是个愣头青,一边担忧他家境,一边又放不下重病的老父,只说日后有缘相见。人虽憨直,口舌却利索,闹得他都不知如何阐明身份,从岭西一直惋惜到归都。”
梦尘缘闻言,略一回想当时情境,此言确乎不假,只好认道:“如今回首,竟真是如此。劳烦他噎了我这块顽石好几年。”
任平生悠悠道:“可不是么,咽不下,吐不出,一想起便气自己笨嘴拙舌,时日久了,几乎成了他一个触不得的伤心事。”
“看来我须得亲自上门负荆请罪了。”
“哈哈哈!你若是负荆请罪,他反要窘进地下去。明早我直接引你去见他,他那样的脾气,见到你后,便只顾得上高兴了。”
接着,任平生又一扬眉,似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补充道:“孙澄碧嘛,他可不只是王府的大夫。他是陈王府的总管事,也是这岭南的‘总管家’。”
原来是陈王的心腹之臣。
任府的厨子手艺极佳,任平生筹措了一桌菜,梦尘缘几乎要将舌头都吞下去。
酒饱饭足之后,日光已渐渐暗淡,任平生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叫人点上了灯。走廊挂上纸灯笼,桌上也点起油灯,灯下观人,更衬得任平生面白如玉。两人对谈消食间,梦尘缘也感到些许疲倦,他略略眯着眼,忽听任平生笑道:
“你这样倒是多添几分和气。”
梦尘缘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太确定:“或许?我自认为自己面相并不算凶狠......”
任平生道:“你的眼睛。”
梦尘缘垂下眼眸,从茶水的倒影里细细观察自己的脸,一张五官端正的面孔,并无出格之处,当然,也可能是他日久天长看得习惯,哪怕自己是冷面凶相,也分辨不出。忽而,任平生屈指一弹,一块铜板砸向他握杯的手,梦尘缘霎那间抛起茶杯,两指夹住铜板,随即稳稳接住茶杯,茶水一滴不漏地落回杯中,漾起一圈圈波纹,也搅乱了杯中的面孔——唯有那双眼,尚未来得及收起凌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波动混乱的水面,直刺人心。
任平生道:“或许因为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我观人总是从眼而起。纯善者清澈,奸猾者驳杂,痴妄者浑浊,多思者深沉...”他不知何时又将折扇拿到手中把玩,此时“唰”一声打开竹扇,清雅的纹路衬着白皙的脸,真仿佛神仙降世,让人不由缄默,听他徐徐道来,“至于小梦你,不清、不杂、不浊、不深,眼似鞘,藏其锋,眉宇清正,正是端方之相。我想你必是习武之人,并且,是顶尖的剑者。”
梦尘缘并未感到诧异,点头应道:“我是剑客。”
“正巧,为兄也是剑客。”
一阵无来由的大风吹开木窗,油灯的火苗摇曳几下,艰难地伏倒在灯座底部。
任平生笑意不减,梦尘缘神情不变,原本和谐的氛围霎时褪尽。
两人分明都无剑在手,瞬息之间,仿佛已过数招。
梦尘缘剑势凝练多变,任平生剑势轻灵俊逸,剑拔弩张,一时分庭抗礼,难分上下。
终于,油灯“啪”一声炸成碎片,刺破了这危险的沉寂。
立有小厮推门欲进,梦尘缘与任平生未及商议,不约而同地收回剑意。小厮只感到一股凉意幽幽漫过脖颈,好似被冷锋擦过,霎时冷汗浸透了衣服。
小厮心有余悸道:“公子,梦公子,出何事了?”
任平生指指碎了满桌的油灯,转向梦尘缘道:“我们出去走走?”
梦尘缘颔首:“好。”
两人并肩漫步在池塘边,任平生只是以竹扇一下下敲击掌心,好似仍沉浸在方才交锋之中,梦尘缘亦不多言。
月光如纱,自高天垂下,轻柔地笼在叶都的万户人家中。
梦尘缘顿住脚步,出神地望着荷叶上一粒晶莹的水滴。月辉四溢,圆润剔透,如珠,如银,在这翡翠盘般的荷叶上,仿佛映着整片广阔的天地。
任平生叹道:“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只见那荷叶在风中微摇,露滴拖着一条水痕,愈来愈下,终于落下叶沿,在半空散作点点碎银消逝。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梦尘缘恍然惊觉,万物都仿佛慢下来,鸟声虫鸣,风吹叶动,城中万户细碎的人声从风中传来,犹如一阵私语。那一滴散落在半空的夜露久久停留在他脑海中。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不由喃喃道,“...梦幻泡影。”
他感到有什么念头划过脑海,但始终无法抓住。
“逢梦剑法第四式,梦幻泡影。此招关键在‘人我无别,天人合一’。”季折梅的教导一如既往简短,“此招名称,来自我一位友人。据你多年练功的表现,我替你将此招拆为三式,梦玄黄,梦蜉蝣,以及,梦尘缘。修习‘梦幻泡影’,一切都要你自己感悟,尤其最后‘梦尘缘’一式。”
“你或许此生都庸庸碌碌,无法领悟此招;或许某日闲行顿悟,剑心自明。但一切都只在于你。去吧。”
从此天地任你行。
梦尘缘顿在原地苦苦思索,任平生十分体贴地保持了沉默,直到梦尘缘思索无果,只得将那滴露水与任平生所念的那句诗牢牢记入脑海中。
见梦尘缘眸光冷凝,显然是回过神来,任平生方笑道:“小梦有所感?”
“有些。”梦尘缘点头,“但还没有想明白。任兄方才念的那句诗是什么?”
任平生道:“这首诗,名为《春江花月夜》。”言罢,他兴致更浓,把扇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任平生清朗的声音徐徐念出一首诗,犹如山间溪水潺潺,令人不自觉静心倾听。他又前行几步,恰巧步入池边桂花树影之中,枝叶遮下的阴影落入他肩上,却只衬得如谪仙人,气质卓然。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病书生曾对他说,听雅言,如饮釀泉,如闻清香,最下者有感不得发。梦尘缘专注地听着,思绪纷纷,却捉不住那飘飞的感觉,唯一清晰的只有目光转向空中悬挂的那轮明月,心中涌出几分惆怅。
不知那位挑剔的义父如今孤身在家中,过得如何?
但这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季折梅似笑非笑的脸,梦尘缘本有几分柔软的心情便只剩下无奈了。
唉,总之不会想我便是。
“对月怀远,难免思人。”任平生道,“此事古难全。”
无穷无尽、无心无情的月啊,长久地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任兄呢,也在思人么?”
任平生道:“我曾经...有一个兄弟,出生后不久就被人抱走。后来,我们分别长大,也曾见上一面,却是相见不相识,已是陌路之人。如今,他大概正在云中的街上逍遥自在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岁秋,云中要举办武林大会,广邀各路豪杰。小梦,你不久后动身前往云中,也是为此事吧。”任平生叹了一口气。
梦尘缘点头:“是,家中长辈说,要我试剑。”
“我亦收到了大会邀请,不久后,与你同行。”任平生的眼睛分明无神,却仿佛有什么在燃烧,“叶都明禁刀剑,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好与你相斗。但到云中,武林大会上,你我当有一战,才堪尽兴!”
梦尘缘闻言,极畅快地笑起来,应道:“好!”
一诺千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