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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都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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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都,陈王府所在之处,也是从中原进入岭南的唯一一条官道的尽头。据说,当年便是为了护送陈王入岭南,先帝才命人修筑了这条宽阔的官道,以便军队马车同行。
如今,此处也是整个岭南最为繁华之处。
叶都明禁刀剑,梦尘缘在城外将露电用布条缠了几层,忍痛打包进行囊中,与乡亲们塞的面饼咸菜靠在一起,仿佛已经听到剑鞘中的露电正愤怒地嗡鸣。他飞快地扎好行囊,不愿再多看一眼,将包袱甩回肩上,口中念念有词:“义父看不到,义父看不到...”
想到名剑贴咸菜,他只觉心如刀割。
再想到季折梅一向十分爱惜露电,又有些许惊恐挥之不去。
明禁刀剑意味着,只要不让刀剑外露,便足够了。护城官兵只搜查了拉货的牛车,对行人放行十分宽松。梦尘缘带着露电从官兵眼皮子下随人流进入城中,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行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从人海流向城中无数支脉小巷。
“糖水甜糕——”
“上好的竹笋——刚从山里挖出的竹笋——”
这应该是个城边集市。梦尘缘揣测。
都城大得一眼望不到边,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乡亲也没有。
进了叶都以后,又要怎么才能...找到人呢?
忍痛花了五文钱买了一碗糖水一块甜糕,梦尘缘在小摊边坐下,向摊主打听道:“老伯,可曾听过孙澈,又或是孙澄碧此人?他是个大夫,身量比我矮半个头,常穿一身黑衣,额配一条穿玉抹额,束高冠,是个大嗓门。”
摊主正打另一碗糖水,见他生得白净秀气,想这定是哪个大家族派来的小厮,笑道:“小爷可算是问对人了。昔年南城门一辆陈家马车撞倒了货工,恰逢孙先生经过,当场替那货工接上了骨头,还令陈家赔了几十两银子。你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忘得了呢?”
梦尘缘面上仍带着笑,内心有些发苦,这位朋友可能没自己想得那么容易见着。
“小孙先生可是陈王殿下的府上人。”摊主道,“您要找他呀,上陈王府准行。”
可这陈王府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随意就能进的地方啊!
“多谢老伯。”
梦尘缘喝光糖水后,带上甜糕,作了一礼,向叶都内城去了。
摊主收拾了碗,摇了摇头:“呿,一串钱也没留,悭吝鬼!我看这家也是要不行了。”
梦尘缘耳朵一动,脚步加快,默不作声地钻进人群中了。
下次补给老伯吧,这串钱就算欠着。他底气不足地决定,想到身上总共只有十两银子,又忍不住叹气。
出远门实在是件让人发愁的事情。
整个叶都的内城便是为陈王府所建,非但有小厮看门,还有身披甲胄的府兵立于墙头,整个陈王府就如同一个堡垒、一个军营。
据梦尘缘在路边厚脸皮蹭到的说书先生所言,如今的南军总将肖寒辉,不堪岭南以西巫人所扰,操练南军,深得陈王信任,而陈王本人亦无皇室贵胄的骄矜之气,行事不爱铺张,务求实际。整个陈王府,大半的地方都用于演兵,唯有东府一处留人居住。
在府门前不出意料被看门人拒绝,梦尘缘在这陈王府边来来回回奔波一天,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忙递书与小孙先生的下人。
夕阳低垂天边,暗光昏沉,抹开一片橘红云彩。街道边人影寥落,偶尔有三三两两下工的工人经过,梦尘缘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叹的第多少次气了,仰头望去,内城高耸的城墙仍旧仿佛不可逾越。
他一天没喝水,嗓子里火烧火燎,一股发自内心的疲惫感吹气般涨满了他全身,所有出行的好奇与憧憬都被挤压到一个逼仄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忽然,梦尘缘听到身后出现一声极轻的呼吸。他下意识提肘向后击去,撞上一柄竹扇,两人在空中连过三招。
虚虚实实,皆是试探。
梦尘缘率先收手,对方也不追击。
那忽然出现在梦尘缘身后的男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心有一点三眼般的青纹,一派风流俊雅之姿,双目却灰白无神——竟是个瞎子!
瞎子微微一笑,欠身作礼道:“在下任平生,不知朋友该如何称呼?”
“梦尘缘。”
这瞎子拢扇一敲掌心,称赞道:“‘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真是好名号!”
梦尘缘依稀感到对方在引经据典,但这究竟是哪朝哪家的话,他实在不知。因此,他记下这句话,点点头,便带过文化人的客套,问:“任兄忽然找我,有何事吗?”
任平生道:“我家是陈王府进货的大头,小厮说今天有个鬼祟的人物一直在送货时打转。恰巧我平日里闲得无事,便来瞧上一瞧。”
“抱歉。我并无此意。”
任平生道:“我与你过了三招,便知你无他意了。”
他笑起来时令人觉得十分舒服,谈吐也洒脱,不由让人心生好感。
梦尘缘在叶都奔波一日,吃白眼都要吃饱了,忽而遇到一个讲话明快又和气的人,好像在山上饮了捧清泉,一下子神清气爽,胸中郁气都去了一半。
他内心感动,溢于言表,道:“多谢任兄信任。”
任平生险险笑出声——这青年人瞧着出尘不染,实则天真淳朴,张口便掩不住一团孩童气。只是那双眼太过清亮锐利,仿佛随时都有剑意流转,丝毫不像个普通乡人。
“不必多谢,朋友天庭有清气,姿容俊朗,行事亦正派,本就不像鬼鬼祟祟之人。想来是小厮疑神疑鬼,反倒污你名声。”
梦尘缘下意识“咦”一声,接着才反应过来十分不礼貌,忙道:“抱歉。”
任平生神态坦然,无半点被冒犯的恼意:“无妨。我的眼睛确实天生便看不见,但我有第三只眼睛。”
他指向自己的眉心,长眉舒展,青纹也仿佛三眼睁开。
梦尘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奇事,讶然道:“竟还有这样的机缘,真是老天有眼。”
任平生抖开竹扇,竹片击声清脆,扇面青纹幽雅,掩唇失笑道:“朋友果真与我有缘。在下确实在叶都有个诨名,叫做‘天眼’。”
“天眼”任平生不等梦尘缘惊讶,便邀道:“内城每日酉时便闭门,王府规矩森严,不留外客。梦兄不妨往在下家中一叙?或许在下也能略解你燃眉之急。”
梦尘缘想到叶都惊人的物价与自己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心中已有答应之意,只是忧心无故为人添麻烦,犹豫一下,问道:“嫂夫人可方便吗?”
任平生一愣,旋即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梦兄考虑周到!”他连连笑着,手却稳极了,片片拢起竹扇,在自己手心敲了敲,“嫂夫人如今还在娘家闺房,不曾谈婚论娶,自然方便。”
梦尘缘清咳一声,应声道:“那就多谢任兄了。”
“你也兄来,我也兄去,总感觉十分奇怪,朋友今年贵庚?”
“我今年二十又四岁。任兄呢?”
“二十又六岁,看来我确实担得起你这声‘兄长’了,小梦。”
任平生改口飞快,一路上便自诩起年长者,为梦尘缘介绍起叶都。
叶都分内外城,内城便是陈王府与南军大营,圈地极广,军屯备粮,戒律森严。非但不留外客过夜,进门时更有层层盘查。外城此前只是几家村落,如今的繁荣景象都是陈王八岁掌权后,开军市后逐步建起的。
城中除了居民,还有三处市集。
南来的商役与城外的村民往南市,多是货些粮食皮毛,又或药草山竹一类。因其皆是岭南众民,陈王在南市命任氏开粮米、牛羊两铺,长期以平价买卖粮食。
“其它商家岂会愿意?”梦尘缘插嘴问道,“只要委人大量平价买米,同时高价收米,那么陈王的米铺入不敷出,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任平生一嗤,笑道:“人有害民之心,我有兵甲矛戈。世上自诩聪明的人不少,却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头颅几斤几两,就被利字熏心。当年,城中有势的几个家族联合起几乎所有商铺,欺陈王年幼,欲反对陈王此举。当然,除了我们任氏。”
所以,陈王府规矩森严,不留外客,却允任家的小厮为王府进货。原来是有这一层因果。梦尘缘若有所思。
任平生此前说话都十分好声气,谈及此事,言谈间却带几分讥诮嘲弄。当年之事,大抵不会如任平生所说的那么简单。有怨,则有仇。但此事涉及别人家私,不便细问,梦尘缘也不甚在意,听任平生继续说道:
“陈王所办的米铺歇业三周后,他们便猛涨米价,极尽压低购价,不到半个月,搞得百姓怨声载道,城内外到处都流传‘白米似珍珠,入城是贱土’的童谣。就在此时,南军出内城,封商铺、抓商人,凡涉其中的家族,除老人妇孺尽杀之。至于这些被剩下的人,虽不入罪身、不归奴籍,允其建功赎身,但童稚充军,妇女入工,因其家族造孽,处处受百姓歧视。别说建功立业,在军营能安稳活下来便要庆幸了。”
“当年领军的将领是哪位?”梦尘缘问。
此事一旦出差池,便是吃力不讨好;而陈王年幼,尚且难以护持属下。能接此任的人,必然是得他信任,又对他十分忠诚的人。
任平生讶然,还是答道:“是如今的南军总将肖寒辉与副将燕勾陈。”
梦尘缘微微颔首。
任平生见他神情并无变化,没有继续追根究底的意思,暗暗咋舌于梦尘缘的涵养,全然不像是刚入城的乡里人。但因对方体贴,他心有疑虑的同时,又比之前更生出几分亲近,索性暂且抛下疑虑,继续为梦尘缘介绍叶都。
北来的商贩大多来自德、丰两州,他们带来的丝绸、瓷器以及油纸伞,在岭南十分受欢迎。每批商人通常会在岭南停留驻扎一个月左右,北市原本是为他们而开的。后来,由于他们到处搜购茶叶,岭南的茶商茶农前往北市卖茶也成为惯例。
“小梦有兴趣也可以去北市买一把纸伞。”任平生笑道,“岭南的雨太多,有一把伞也好少洗一次衣裳。”
梦尘缘深以为然:“岭南的雨实在太多了,洗衣服倒是小事,洗完后总晾不干才是大麻烦。少一次衣服,也就少晾一次衣服,这才是省了大麻烦。”
若非季折梅的长袍有许多件,连下一周的雨,他都不知去哪儿找这样的衣裳给自己这位挑剔的义父穿。
“唉,小梦。”任平生忍不住叹息一声,笑意仿佛从胸腔里流出,“为兄自诩见多识广,却是今日才见到你这么有趣的人啊。”
梦尘缘也跟着笑起来:“这说明任兄的见识还不够广。”
任平生又拿竹扇抵住下巴,沉吟片刻后,方有些惆怅道:“欲到天边更有天,欲穷人心难识人。哪里有知的尽头呢?”
梦尘缘坦然地闭上嘴。
他对任平生忽发的感触一知半解,但也不由地想:哪里有知的尽头呢?
知道安娘想要个孩子慰藉,所以梦尘缘平日里上山时,总会为安娘捎下一两样礼物,安娘便总会为他和义父多备一些好饭菜;知道村人们苦于孩子病症,所以梦尘缘学药经后,也主动为他们医病拿药,村人们便自发为他做衣服,哪家吃上些好东西,总不忘给他留上一份。
但总有一些人是梦尘缘看不明白的,比如他朝夕相处的义父。表面上是个病书生,实则剑法卓绝,若非身有剧毒,绝不会定居村中。表面上一无所有,靠给主家抄书写字为生,实则什么都不缺,让人怀疑他的衣服就是穿一件扔一件,也够穿上一年。
这世上总有些人是看不明白的,因为他们不想让你看明白,你只能选择信,或是不信。
梦尘缘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选择,但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世上的“知”,究竟有没有尽头呢?
任平生与梦尘缘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并肩而行,没有人说话,但这沉默却比此前的兴聊更让人安心,两个人也仿佛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