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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源 ...

  •   岭南有山,其名为定灵,势虽不及五岳顶天穿云,至于山顶也有白雾笼罩。树木葱茏,遍布蝎虫毒蛇,山路崎岖险恶,少有人烟。自山中有溪水潺潺流下,穿村而过,村人唤其嘈切溪。定灵山脚这村庄,名唤平村,乃是几十年前大儒秦枫吟隐居之处。

      如今秦枫吟早驾西去,进村又极易迷路,因此村庄少有外客,如同一处桃花源。

      村里最近搬入的一户人家,也已经在此定居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前,一个病弱书生带着男孩,饿昏在路边,被村内富户刘氏的少爷善心捡回村中。病书生有几分笔墨,写得一手好字,挺秀匀致,平日替刘氏抄书过活,也兼替主家誊写账本。而那瘦弱男孩,长大成人,二人以父子相伴度日,住在村外荒僻处。

      病书生姓季,名折梅,男孩据他所言,是他从路边捡来,虽是义子,却没有随父姓。季折梅只道“红尘漂浪人皆苦,愿此子少尝”,为他取名“梦尘缘”。

      地处偏僻,音信少通,不知外界春秋,日子就这样安宁地过下去了。

      春雨且歇,漫山青翠欲滴,林间群鸟啁啾,小兽虫影时时飞窜而过。

      青年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编药篓,拂开树枝,沿崎岖的山路,仿佛一片云雾,飘然而下。

      一路缘溪行,很快就到了一个小院,院内两栋小屋。他放下背后的药篓,舀出一瓢水简单地洗过脸,灰尘涤去,倒映在木桶水面的是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孔,剑眉星目,精神奕奕,正是梦尘缘。
      梦尘缘舒出胸中的浊气,倒出药蒌中的草药按类分拣好,将要晒干的几株铺到院子的竹篾中,这才无奈地来到小院的另一栋房屋中,敲门喊道:“义父,当起了!再不起,便赶不上早食了。”

      “莫急,莫慌。”门内传出不轻不重的训斥,尾音气弱。

      梦尘缘习以为常,只道:“主家开饭的时候又不等人。义父你身体本就亏空,每天只要没人叫,总要缺欠一两顿饭,我怎么不急,怎么不慌?”

      “牙尖嘴利。”

      房门从内推开,季折梅面色苍白,脸颊清瘦,长发披散,还带着几分倦意,一身青色长袍,腰系玉带,分明是刚刚起身,却比上山忙活一趟的梦尘缘体面得多。

      病书生眼睛一扫,当即了然:“你今日又在天未亮时便上山了吧。”

      “采药啰。”梦尘缘不以为意,“风寒的几昧药草剩得不多,万一村里人染上,不好抓药便麻烦了。”

      季折梅语气平淡:“你是不嫌麻烦。”

      梦尘缘道:“你也没拦过我,还把《药经》给了我。况且我练武功也不曾懈怠,再迎头泼凉水,我和你冷战。”

      季折梅长眉一挑,岔开话题,使唤道:“替我梳头。”

      梦尘缘麻利地替义父扎好一个简单的丸子头,季折梅将余下散发捋至耳后。这书生侧脸雅致,眼尾的红痣在病白的皮肤上更加扎眼,如一滴落血。

      书生娇气,病人更需要照顾。深知义父还是个倦怠世俗的冷性子,梦尘缘早就习惯一个人同时担下小厮、侍女、儿子的职责,既要照顾季折梅生活起居,帮他调养身体,还要和主家接洽,与邻人交往,是乡里闻名的孝子。而且,自十二岁起,梦尘缘就为了季折梅的身体,开始抓耳挠腮地开始研究医术。

      病书生平日疏冷懒散,对自己的病也无甚在意,见梦尘缘心焦不安,却又求学无门,便从家中藏书里为他找出一本无名《药经》,丢给他自己钻研。

      待到略通医术后,村里人便都找他免费看病拿药,不曾出过差错。久而久之,村里人对他也是颇多照顾,逢年过节,总要送些鸡蛋、米饼上门,如今梦尘缘身上所穿的布衣棉衣,也都是村中妇人们送来的。

      刘氏善心,管雇工一日三顿饭。父子俩营建房屋时没记得留下开火的地方,两间屋子,两人分住,平日里三餐都去主家解决。偶尔梦尘缘入山一两月,寻药采药,便会托孩子们来叫醒疏懒的老父。虽说回来时总会遇上季折梅冷脸相对,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研究治愈季折梅身上沉疴的法子与面面俱到的照顾,终究只能取一。

      两人在主家用了肉粥,厨娘又给梦尘缘盛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劝他年轻气盛,要多吃些,季先生胃口不佳,则添了两块软烂的山药糕。

      梦尘缘笑道:“安娘,好吃!”

      季折梅夹起一块山药糕送进嘴里。

      厨娘跟着梦尘缘笑,眼角泛起细纹,打了声招呼,回去灶边了。

      用完早食,照例回到家中,梦尘缘替季折梅把脉。脉象淤积,未有好转,也未有恶化。

      年轻人在心中叹息,划掉又一条治疗方式。

      季折梅抽回手腕:“去取剑来。”

      梦尘缘并无讶异,抬头问:“ 不是还没到本月验收的时候,义父怎么忽然要验收?”

      季折梅不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道:“你今年二十又四岁,在这桃花源安度十九年,文不成,武不就,但有几分机敏聪慧,准备也差不多了。”

      梦尘缘有些不安,声音低了下去:“义父?”

      季折梅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毒的来历吗?”

      男人眸色深暗,似笑非笑,梦尘缘瞬间委顿下去,戚戚道:“我想知道,但不愿意对义父的过去刨根究底,义父不说,我便不问。无论义父过去是什么人,都是对我有救命养育之恩的义父。”

      季折梅问题紧逼,语调却淡淡:“万一我是个恶人,若不是身中剧毒,根基被废,便会继续作恶。到时,你又要如何?你还想要为我解毒吗?”

      梦尘缘闭了闭眼,跪在季折梅膝前,诚恳道:“很早前我就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义父的想法。但义父也不曾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而是授我以诗书,教我以武功。我愿意相信义父不是坏人,十九年朝夕相处,义父于我,是恩人,更是亲人。因为捉摸不定的恐惧,不去关心自己的亲人,这样的事,我不愿做。”

      季折梅轻轻笑了一声:“起来吧。又吓着了。”

      梦尘缘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抱怨道:“是义父总故意吓我。”

      季折梅神色不变:“嗯....夜路行久,思虑太重,忽然见琉璃灯盏,心中难免且喜且忧。”

      “哇,又讲绕人的话了。”梦尘缘抱胸,“还要试剑吗?”

      “试。”

      梦尘缘蹙眉,边出屋边道:“反常反常,我感觉,今天一定有什么大变数要发生。”

      “撒娇犯痴且打住。”

      “哪有?”

      哪里都有。季折梅用缄默打发走年轻人,漠然想。察觉却不愿细思,已是懒惰;懒惰还嫌不够,扮出痴态,想借此讨一颗饴糖,一个好结果。心思机敏通透,却尽耍小聪明。

      顽石不可点。男人垂了眼,下了定论。但投石入湖,兴涟漪,起波澜,足矣。

      湖面无风似镜,湖底暗流汹涌,石子入湖,要如何自处?

      无人挂心。

      梦尘缘自房内取了两柄剑,见季折梅已经在院内等着,便递剑过去。

      两柄剑,长度相仿,都有一定的分量,非是掺石带木的材质。两剑都配有剑鞘,梦尘缘递给季折梅的那柄,银制剑鞘上嵌有三颗翡翠,风霜洗过,仍是通透明丽,名为“天问”。据季折梅说,名字来自楚大夫屈原的作品。

      奈何梦尘缘于诗词曲赋,可说是一窍不通。倒也努力背韵学律,诵记唐诗,写出过几首酸得掉牙的诗,但季折梅听了一句后便让他打住。从不懂得怜子爱幼的书生直接用“污人耳目”四字断了梦尘缘的文途。好在梦尘缘天性豁达,加之季折梅对学问并无推崇看重,养出了梦尘缘对天下百业一视同仁的宽广胸怀,这件事做不成,做另一件便是。孩子听了刻薄评价,不急也不羞,继续去练剑,没多久后便去念药经。只是这短暂的读书日子,识字足够,却显然不够梦尘缘这块朽木读到屈大夫的作品,因此他只觉得“天问”这名字十分敞怀开阔,又有些言语无法道明的寂寞。

      至于梦尘缘手上这柄剑,名为“露电”,较之天问,剑身更薄窄,剑柄却更沉重,森森寒意透出鹿皮剑鞘,实乃夏日避暑胜品。梦尘缘曾问此剑名称有何来处,季折梅一言不发,少年人便再未问过。

      季折梅抽剑出鞘,剑光泓亮如泉:“来。”

      梦尘缘深深吸气,押下剑柄起声道:“看剑了!”

      力沉入剑,出鞘如闪电,快得不及眨眼,静得悄无声息。梦尘缘剑取先声,季折梅提剑一拨,两剑周旋一圈,霎时刚被柔克,天问压下露电。

      梦尘缘不慌不乱,剑势一转,犹如无波深潭,更是以柔制柔,两人连过数十剑,天问处处受制,气劲被卸,无处借力,好似被一匹锦缎纠缠拉扯。

      季折梅道:“好谨慎的剑法。”

      梦尘缘听出几分不满冷意,暗想不好。果真,季折梅脚步一顿,天问巧妙滑出露电纠缠。

      先到来的是剑意,激得梦尘缘后背一凉,连退三步,步步足尖险擦过剑意,留下三道深痕。他深出一口提在肺腑间的长气,收剑竖于身前,两指一捻剑身,周身剑意勃发,虽是初生之犊,却仿佛可与无穷尽的苍茫剑意相撼。

      无声,剑意在空气中回旋绞杀。

      无风,野草低伏,树叶纷飞。

      再出手,梦尘缘剑式飘忽,眼观而不明,耳听却难辨,银光闪烁,直冲季折梅而去。

      分明是不可捉摸之剑,季折梅只踏出一步,天问正击露电,两剑相擦而过,两人亦擦身而过。季折梅侧身回剑,梦尘缘后腰一折,避开此剑,露电剑势顺势回转,剑路仍是游离不定,季折梅点地旋身,避其锋锐。

      纵是如此,仍有一缕黑发被削落。

      “不错。”季折梅道,“你的‘天河倒转’,可堪一看了。”

      梦尘缘笑道:“多谢义父!”

      季折梅:“再来。”

      天问一横,起剑无一丝内力,剑式却仿佛天地有感。梦尘缘只觉朗朗日光亦如利剑,周身无一处不险,急急挥剑而挡。季折梅剑招如九天落银丝,招招不同,式式生异,招式相接,又是新招。梦尘缘见招拆招,眼中万物皆去,所剩的唯有剑,唯有无穷无尽的剑,虽是变化无尽,于他眼中,却是招招清晰可辨。剑式愈逼愈紧,梦尘缘脚步卸力,愈退愈急,天问剑势如辉煌天光,露电一力抗天,誓要于重压中刺破一线生机。

      终于——季折梅体力不济,手腕一沉,梦尘缘抓住机会,侧行滑步,露电携剑意而出,变中生变,轨迹飘忽。

      季折梅:“日月生烟,还是太差。”

      话音未落,露电穿过季折梅黑发,天问擦过梦尘缘脖颈。

      这一次,没有黑发被削落,一滴殷红血珠顺着天问剑尖,滴落在地。

      两人同时收剑。天问入鞘清越铿锵,露电之刃没入鹿绒,悄无声息。

      季折梅一眼望来,梦尘缘摸了一下脖子上渗血的伤口,读到义父让他过去的示意,认命地走到季折梅身边。

      “逢梦剑法,唯有四剑。”季折梅神情并无愠怒,语调平铺直叙,“一式天河倒转,以灵驭巧,你练了十六年。二式万壑声清,以兴生发,你只用了一年便悟出。第三式日月生烟,变中取定,你的剑却始终不定。”

      梦尘缘低头应道:“是。”

      季折梅:“抬头。”

      梦尘缘抬起头,季折梅素来风云不变的面上似乎有些疲惫,年长者的目光让他感到羞愧,不由扣紧了露电的剑柄。

      季折梅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仿佛把重担从他肩上拂下:“我与你讲过,变化,因感而生,一者内无,一者内有。你的剑心不够纯粹,因此不适合无我之剑,变化万端,须有定处。你的剑,还是太浮躁了。”

      梦尘缘点头认下,摩挲着露电的剑柄,苦闷地叹了一口气。

      季折梅失笑:“除了与你讲剑,你就没有这样乖巧的时候。”

      梦尘缘嘟哝道:“哪有?”

      季折梅转身道:“走吧。”

      “去哪儿?”梦尘缘纳闷地跟上。

      “我将第四招的剑谱拿给你。”

      “可日月生烟...”

      季折梅恍若未闻,继续道:“今日起,你也算是出师了。”

      他的背影笔直,没入小小的木门之后。

      梦尘缘忽有所感,木门吱呀一声,原是一阵山风吹过,惊动了林中群鸟,呼啦啦振翅而起,飞向天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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