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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六赏月螃蟹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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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风俗,中秋时多是等到月上中天,拜月的程序结束后,大家才围着圆桌而坐,饮团圆酒、吃团圆饼。
虽说今日是八月十六,但流程也是这么个流程,这个时间下老五是必得出宫了的,便只让人送来了一大箱兔儿爷。
兔儿爷是明清时期中秋节的时令物件,起源于明末,最开始是仿照“月光马儿”上的玉兔形象制作的,中秋夜晚用来祭月,上供之后小孩子就可以拿在手里玩。
通常的形象是兔首人身,披甲胄,插背旗。不过这时候兔儿爷的形象已经多了不少,或坐或立,或捣杵或骑兽,神色各异。
还有些生活化的造型,例如制成茶汤老板或是剃头师傅样子的,手上物件颇有市井气息,模样也憨态可掬的,十分讨喜。
昭宁看着那一大箱子,神态各异、造型多样的兔儿爷,有的高有尺余,有的仅三五寸,刚好适合捧在手里玩,笑道,“五哥怕是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搜罗来了吧。”
话音未落,就见下人们又抬了一座三四尺高的兔儿爷进来。
领头的那个躬身道:“禀公主,阿哥说了,虽是晚了一日,但公主们若是还想拜月,这便最合适的,听闻京城里贵家巨室都买的这个。若是不拜,光摆着也好,看着就欢喜热闹。”
昭宁一面让他们将其抬到院中,一面笑道,“五哥真是有心了。”
她让夏采打了赏,又让小厨房包了两盒月饼给老五送去,之后看着这个一米多高的发呆,想到《清稗类钞》里似有提到这“高三尺、值万钱”的巨型兔儿爷,还要以香花饼果供养之。
正想着,四福晋就派人送来了晚间拜月用的毛豆枝、鸡冠花、九节藕等物来。
中秋拜月案桌上虽也像七夕一样摆放瓜果香饼,但不同的是,这些还是有讲究的。例如毛豆枝代表月中桂树,鸡冠花象征月亮里的娑罗树。
四福晋或许是怕昭宁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不仅备下了东西还特意让侍女带人将院中布置摆弄妥当了才告退。
昭宁看着她们忙活,想起昨晚胤禛临走前留下的话,不由觉得好笑。
一边当面不冷不淡地告诫她“别又玩得失了分寸”,一边又暗暗请四福晋过来帮她布置——昭宁想,定是胤禛告诉她的,不然她昨日正和旁人交谈,哪里知道他们今晚又要聚在一起——这人,当真别扭。
她让夏采依例打了赏,又让侍女将两盒月饼给四福晋带回去。
两盒又两盒,小厨房只得重新忙活起来。听着那边的动静,又看看满院子的布置,昭宁一时有着些许茫然。
不是只简单吃个月饼吗,怎么最后又弄出这正经八百过节的架势来?
太后见了却很高兴。中午虽吃了那新奇的冰皮月饼,好吃归好吃,但月饼这东西和旁的食物还不大一样,还讲究一个气氛和环境。看见这布置喜气的常乐堂,太后只觉中午吃下的一时都索然无味了。
昭宁:“我还担心会晚间会扰了皇玛嬷的清静呢。”
太后笑道:“整日里可不都清静着?难得过节,也该热闹一回。”言语间似乎也忘了中秋的正日子分明已经过了,今日其实算不得是过节的。
但在太后心里,昨日的宫宴是体面尊荣,是皇家里亲密有间的热闹喜庆,而不是儿孙绕膝的欢闹。得见常乐堂的布置,倒更像是一个过团圆节的样子。
太后都这样说了,昭宁还能说什么,不过有些疑虑道:“只是常乐堂到底有些小,不如......”
“小有小的好处。”太后点着院中的布景,“你们在这儿也自在些。”说着又让人再添些东西,越喜庆越好。
看宫人们忙碌的样子,昭宁恍惚间甚至有种过年的错觉。
*
天将擦黑时,老九、十二、老十和十四他们接二连三地都到了。
老九与十二带来的果蔬、饽饽往桌上一摆,愈发显得满满当当。
老十带的是两筐个大又肥的活蟹,如今虽是吃蟹的时候,但能搞来两筐品质这么好的,也不容易。十四带的是两瓶桂花酒,德妃爱花,这是用她亲种在院子里的桂花酿的,据说香气扑鼻但酒味浅淡,就是小孩子们也能喝上两杯不打紧的,总之能应个景就好。
太后和蔼宽厚,几个阿哥也不必像在康熙跟前一样谨守着规矩,还要担心惶恐是否会被盘问功课,都恢复了孩提天性,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个赛一个的能说会道,哄得太后舒心直笑。
这时,静成也来了,还格外带了个人来。
平妃十岁进宫,头几年因其年幼常得太皇太后与太后照拂关爱,时常出入两宫,颇得太后喜欢。只是这几年常在宫里养病,除却赐宴和大节日外不常出来走动,所以来慈仁宫孝敬的次数也就不多了。
太后一直挂念着,见她蹲身请安就一把揽了她起来,笑道:“快免了吧,来,坐到哀家身边。”
摸着她的手,“瞧你瘦的。”又十分怜惜地问了她平日里的膳食和睡眠的状况,听她说一切都好后才松了口气,“你呀,本也没有大毛病,却总是闷在屋子里,这样如何能好。身子弱就该多出来活动活动。”
平妃本就是个爱玩笑的,又和太后极为亲厚,这时笑道,“太后娘娘您可最公正了,昭宁当年总是卧床,怎么您就不劝她出去活动活动,练习骑术呢?”
公主们多是十岁就开始学习骑射,最迟也不会超过十二岁,毕竟年纪越大越不好学。可昭宁自幼体弱,太后便一直拖着不肯放人,若不是上个月皇上提了这事儿,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昭宁正和静成在旁说话,莫名被波及,还愣了一下。
但这事儿可不兴提啊,她才刚松快了几天而已。
忙回头打岔道:“平妃娘娘您喜欢吃甜的月饼还是咸的?”
太后自然不会跟平妃生气,只笑道,“她这张嘴,光说话就够了,哪有什么空闲的地方让她吃东西。”
平妃抿唇笑起来,“太后说的是,今日不是来吃东西的,倒是来送东西的——来了两筐蟹,太医说这是大寒之物,我是吃不得,听说你们这儿人多热闹,就送来了。”
昭宁一顿,这两天是钮祜禄氏与赫舍里氏一起团购了吗?怎么送的都是一样的?
太后也笑道,“巧了不是。正好,中秋可不就该吃蟹——去让人拾掇拾掇,蒸上。”
中秋前后正是吃蟹的时候,闻着悠悠飘来的桂花酒香气,昭宁忽然想到了《日华本草》中记载的“米酒蒸螃蟹”,继而灵光一闪,用桂花酒蒸岂不更香?
既有四筐,只做这一种也单调了些。
她道:“皇玛嬷,孙女儿想了几道药膳方子,这螃蟹不如交给我去做吧?”
太后正要说话,就听平妃笑道:“太后您且考问考问她,这‘几道’具体是多少。”她望着昭宁,“到底是四筐螃蟹,若是不能一筐一个做法,那可就是糊弄太后了,我们可是不依的。”
太后用手点了点她,佯怒道:“你呀,当着哀家的面儿就这么为难她,可不敢想之前她独自去你宫里几次,得是受了多大委屈。”
“我这是相信昭宁啊,相信她的本事。”平妃俏皮的歪头,在太后跟前,她也恢复了几分活力和稚气,眨巴着一双闪亮亮的眼睛看向昭宁,“昭宁你说是不是?”
昭宁反方向歪头,也俏皮地反击,“确实,平妃娘娘当真人美心善。”
平妃开怀一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昭宁一针见血道:“娘娘分明一口都吃不上,这样考验我,可全不是为了大家的口福,实在善良又贴心。”
昭宁说完,太后倒是先笑了出来,“她幼时,你总是欺她话少文静,现在可好了,轮到你说不过了。”
“太后您是笑我这是‘风水轮流转’吧?”平妃跟着笑,“但您可言重了,当年也不曾‘欺她’,玩笑而已嘛。不过她幼时的确文静乖巧,到底是女大十八变,当真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昭宁一惊,可不就是换了个人。她心虚地再一次转了话题,“我也是与娘娘玩笑的,娘娘别往心里去——螃蟹的药膳其实多得很,想出四道合季节时令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水晶蟹虾、桂花酒蒸螃蟹、蟹黄菜心还有一道蟹肉苦瓜羹。皇玛嬷您觉得如何?”
太后自是满意,但又怕这些过于麻烦,便道,“你忙了两天,那些月饼做了不少,今晚当时以那些为主,也不必太辛劳了。”
昭宁点头,“皇玛嬷放心,不辛劳的。这些其实并不复杂,我去看着他们做就是了。”
听得这桌螃蟹宴也算尘埃落定了,十四竟松了口气,郑重地向太后和平妃深揖一礼,“多谢皇玛嬷,多谢平娘娘,不然按五姐姐之前说的,我们肯定是吃不饱的。”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拜谢,又一本正经的告状,配上稚气未脱的嗓音,直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老十则插着腰道:“怎么不谢你十哥,这四筐里可有一半是我的。”
十四转身一个深拜,“多谢十哥。”
另一侧的老九忍笑道:“还有你九哥——难道这些瓜果你就不吃了么?”
十四又转了半圈,“谢九哥。”
一个眼神,老九和十一这两个亲兄弟就互通了消息,十一故意跑到对面道,“还有你十一哥。饽饽可是我的份儿。”
十四就地转了大半圈,“谢十一哥。”
最后晕头转向,还踉跄了两步,俨然一副醉酒的模样,被小太监扶着,歪歪扭扭地扑到了太后怀里,可爱极了。
惹得满堂大笑。
太后摸了摸他的辫子,又忍着笑挨个点了过去,“你们这群促狭鬼,欺负弟弟可怎么行。”
十四重重点头,附和道:“可怎么行。”
这鹦鹉学舌的模样,逗得太后也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
院里热闹,小厨房里也忙得热火朝天。
昭宁说的那四道菜,其中有三道不是蒸就是炒,或是煮,做法并不算复杂。只是那道蟹肉苦瓜羹中要用到栗子粉,这里是没有的,这就有些麻烦。
不过她想着秋季适宜吃栗子,这栗子粉之后大有用处,现在做出来也不算浪费。
生栗子洗净后冷水下锅,水开后旺火煮熟,待晾凉后剥皮取肉。此刻的栗子已被煮得非常软,一捏击碎,加入少量的水后碾成顺滑细腻的糊状,随后铺平成薄薄一层,烤干,最后磨粉即可。
这时代没有烤箱,也没有厨房用温度计,温度火候和时间全靠经验与手感。御厨知道今晚太后也在,着实不敢让她久候,须得一次成功才行,这下就愈发战战兢兢起来。
不过好在,能进宫的都是极有本事之人,差不多两刻钟后将栗子片取出,火候竟然刚刚好,脆干生香,一丝未糊。
在烤制的时候,其余人也都没有忙着,另外三道菜已经有条不紊地准备妥当,两个灶台同时开火,滋啦啦的声响此起彼伏。
同时,第一笼螃蟹已经蒸熟,帮厨正在拆壳取肉。另有人将苦瓜洗净切开,挖出籽,切成小块,煮滚后捞出,用冷水漂洗,再剁碎绞烂成蓉。
最后将苦瓜蓉与高汤一同倒入锅里,煮滚。
刚好栗子粉磨成了,加水后徐徐倒入锅内,边倒边搅匀。
热气劈头盖脸地袭来,夹杂着醇厚的栗子香气,与蒸腾的白雾一道弥漫在空气里,直让人一时看不清、辨不明锅内景象。
等到热气渐渐散去,御厨已在碗中将猪油、香油拌匀,顺着锅边一泼,那香气被温度激发出来,香的霸道。
让人闻了就不住吞咽口水。
这道菜就算是成了,只等将蟹肉撒在上面就好。
昭宁便转身去看那道水晶蟹虾,谁知等她再转身回来,就看到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御厨将菜盛入品锅中,放进箱中保温,等着和其他菜一道端出去。也不知是得了授意还是手抖,盛出后,锅底还剩了一些,平妃便拿了干净的筷子和碗正亲自捞锅底。
昭宁:......
“娘娘!”
平妃吓得手一抖,差点摔了碗。
昭宁:“您自己是知道的,蟹肉大寒,您不能吃的。”
何况,一位嫔妃,当着这么多人在厨房里偷吃,这合适吗?
翠影在后面认真点头,满眼无奈,表示自己拦过了,但没拦下。
二十五岁的平妃,像小孩子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一样,笑得讨好又羞惭。
宫里做的螃蟹多是清蒸,或是入粥,吃其原汁原味。平妃原是不爱吃的,任凭别人说得那蟹膏怎样肥美,蟹黄蟹肉如何鲜香紧实,她都不为所动。
可今日那股清幽,泛着微微甜味的桂花香一直飘飘荡荡地钻入鼻腔,她本就喜爱桂花味儿的糕点果饼,桂花酒更是挚爱,奈何自她病后便不能饮酒了。
断了许久的念想毫无征兆地蹿了出来,那股香味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样直直把她勾到了厨房。
一进来,这冲天的香气铺面而来,险些将她击了个仰倒。她难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或许,蟹肉也不难吃?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这心思一起,平妃的手指和舌头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但看那桂花酒蒸螃蟹都是完整的一个,犹豫后还是转了目光。
“这汤羹,我就吃一口,应该没有大碍的。”
平妃竖起食指强调,就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