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潜虬

18、第十八章

　　梁浅刚前脚进了长乐宫，李公公后脚就揣着梁王的旨意进了来。

　　他走到内殿门前一站，打开手中的圣旨。“王上有旨，七公主梁浅接旨。”

　　梁浅还沉溺在方才的恼意中，不情不愿地跪下地，“梁浅接旨。”

　　李公公瞥了一眼梁浅，瞧见她两边腮帮子仍是气得鼓鼓的，就知道她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他有些犹豫，因为王上的旨意可能还会再往她的怒气上添一把火。虽说他内里也有些同情梁浅，但他也不敢忤逆圣上，踌躇过后，他照着圣旨上的字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王帝召曰。七公主梁浅身为一介女子，屡次私自出宫，置自身于危险而不顾，有失王族颜面，即日起，禁足宫中，不得出走半步。”

　　听得这一旨意，梁浅怔在原地。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奉为英明的父王会下一道这样的旨意来羞辱自己。她更想不明白，为何今日父王一见到陈清尧就变了个人似的。他到底和陈清尧说了什么？

　　李公公见梁浅定在原地不动，便咳了几声示意她接旨。可梁浅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他便开口提醒道：“七公主，快接旨。”

　　梁浅盯着李公公看了一会，心里的疑惑却不得消解。她问了句，“为何？”

　　李公公很是为难，向她解释道：“七公主，圣意难揣。我们这些个做奴才的，怎敢轻易揣测王上的心思？”

　　梁浅知道他不好做，遂起身接下了圣旨，随后叩首，“谢主隆恩”。此时，梁浅越发体会宫廷的虚伪。分明内心万般恼怒，却还要声声道谢。

　　“李公公，”她站起身，在绿桃的搀扶下坐到了椅子上，“父王回宫了吗？”

　　“回公主，王上已经先行回宫了。而且......”说到这，李公公偷偷瞄了瞄坐在那边的梁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梁浅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而且什么？李公公，事到如今，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公主，恕老奴直言。王上这段时间是不会见你的了。还请公主遵守王上旨意，好好待在宫里。如此一来，王上哪天想开了，自然就会解除公主的禁足令了。既然王上的旨意已经带到，老奴就先行告退了。”李公公行礼拜别，走出了长乐宫。

　　这时，阿月才从宫门外走进来，她跑过来拉住梁浅的手，“浅浅，发生什么事了？方才碰见李公公，他说是来传王上旨意的，传的是什么旨意？”

　　得了阿月的话，梁浅叹了口气，看来阿月也是不知情的，她也不再多说什么。“阿月，我今日有些乏了。”

　　阿月会意，不再追问，而是搀着梁浅到了内殿，又命小宫娥打来几桶热水。等梁浅沐了浴，她就躺倒床上了。阿月从绿桃那里听到了禁足令，有些担忧地看着床榻，隔着帘纱，阿月也不知道她睡没睡着。她应该很不好受吧，毕竟她长这么大，这还是梁王第一次下令禁她出宫。

　　梁浅在长乐宫待了三日。阿月和绿桃她们在院子里斗蛐蛐，她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就盯着饭菜发呆，等到饭菜都凉了，也不让阿月先去热一热，勉强吃几口菜，又躺回床榻上。

　　阿月知道她心里不快，但也不好同她说什么。瞧着不是办法，又找来小顺子，托他去给李公公传点话。若李公公肯为梁浅求情几句，说不定着禁足令就宽容了些，好歹能到王宫各处走走。

　　可是小顺子一直没有回话，也不曾听见什么指令。阿月也就知道，梁王这次是铁了心要禁止梁浅出去了。

　　梁浅禁足，最开心的还是淑贵妃的两位公主，二公主梁听晚和五公主梁嘉月。但她姐妹俩也不敢跑到梁浅面前造次，她们是多少知道梁浅的厉害的。她们只敢每日故意路过长乐宫，再冷言冷语几句。梁浅并不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两只烦人的乌鸦叫丧。

　　梁浅同陈清尧约好香山解禁之日一起去采药，眼见日子就在明日，却一直没有盼来李公公，反而盼来了梁域。

　　梁域进来时，梁浅还躺在床榻上，看着悬在梁柱上的帘帐。阿月跑进来叫她，她的额间布满汗滴，许是方才还在院里踢着石子，她有些气喘吁吁地说：“浅浅，四王子来了。”

　　梁浅原是无神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你说谁来了？”

　　“四王子。”

　　梁浅从床榻起身，穿好鞋直奔前殿。梁域正坐在主位上，啃着一个香梨，汁水在他的咬合间迸发。

　　“四哥。”一看到梁域，她便先喊了一声。

　　梁域将吃剩的果核随手扔到托盘中，“浅浅。”他用手帕擦了擦嘴，“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父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知道父王不是那种无礼取闹之人。你也不要怨他。”

　　梁浅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四哥，这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她垂着脸，看向地下。

　　看着自己妹妹的神情，梁域很是于心不忍。梁浅在大是大非面前总是通透得很，可一到了自己身上，就稀里糊涂的搞不清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浅浅，想不通就莫再想了。”

　　梁域今日来，并非只是安抚她的。西凉犯境，他被指派带兵出征，此番是来向她辞行的，此次一去，不知何日归。思索片刻，他才继续说道：“浅浅，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梁浅抬眼望着他，问道：“何事？”

　　“眼下西凉进犯我朝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父王今日在朝上已命为兄与小韩将军率兵出征。明日就要出发了。”

　　听得这话，梁浅一张小嘴惊得老大。梁西战事平息已有数年，当年两国签下休战书，十年内不再派兵侵扰对方领土，可如今才第五年。况且今年西凉还派使臣进贡，为何又突然进犯梁国边境？难道进贡只是一个让梁国放松警惕的幌子吗？

　　梁浅颔首，有些不解地问：“我朝同西凉已交好数年，为何突然起事？”

　　“西凉近月新上任了一位西凉王，同以前那位截然不同的性子，好战热血。他煽动西凉周边小邦，一同挑衅梁国。我朝虽在国土上占优势，可泱泱大国内里问题早已层出不穷，虽说朝上的问题得益于浅浅，铲除了王氏，但又有多少个王氏盘踞地方？西凉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贸然挑衅。何况就算西凉战败，也就是签个休战书，维持表面和平，还有陈国在，我朝是不敢直接吞并的，不然就会演变成两大国的战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到头来，苦的还是两国百姓。”

　　梁域说的道理，梁浅也是明白的，如今梁国确实内忧外患。她不想梁域出征在即，还要为她担忧，便强颜欢笑地说：“四哥，不用担心我，我明白父王的用意。征战在即，四哥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

　　梁域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宠溺地说道：“浅浅，看到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梁域刚跨出门口，却被身后的梁浅叫住，“四哥，等等。”

　　他止住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梁浅此时手上正多了一把匕首。

　　梁浅原是想等他生辰当日送他的，可人算不如天算，料不到他要提前出征。她拿着匕首走上来，将它递给他，“生辰礼物。”

　　梁域接过匕首，欣喜地拔出来左看右看，“可不是还没到我的生辰吗？”

　　今日确实不是他的生辰，梁域的生辰是在十日之后。但那时，恐怕他早已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了。“提前送你，你不是要出征了吗？”

　　梁域收好匕首，由衷地说了句“多谢”。

　　等他转身要走时，梁浅却伸手抱住他的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这几日受的委屈，都在此刻又重新涌了出来。“四哥，”她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一定要平安回来。”

　　梁域是首次出征，说不担心是假的，以往有多少人去了却没再回来。

　　他轻轻拍了拍梁浅环抱着他的手，“浅浅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不是还要和你到云禾客栈喝老板娘新酿的桃花酿吗？”

　　一听这话，梁浅才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原来他不曾忘记同她的约定。

　　梁域走了，梁浅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当年那个小孩，如今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需要她保护的小孩了，他如今也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宫里一直传言，新任梁王会在三王子梁蒙和梁域中择出。梁浅之前一直当它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也并非不可信。太子之位说不定真的落入其中一人之手。若是此番梁域能够平息战乱，立下战功，那梁蒙是比不得他了，太子之位也就落入他的囊中。

　　梁域的母妃出身卑微，封号只是个贵人。而梁域虽说是个王子，但母族无势，从小身子孱弱，是个病秧子，一直不受待见，梁蒙几人也喜欢以欺他为乐。

　　他的母妃虞贵人病逝那日，梁浅在水池边救下了正欲投池自尽的他，又将他带到永宁宫，求梁后将他留在寝宫，自此之后更是处处保护他。

　　梁浅回想着，不知何时，梁域也开始保护她了。

　　她莞尔一笑，转身回到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