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露》半两秦风

9、椒房殿 一路回到

　　一路回到温室殿，赢正便守在肆拾身边两天未出殿门。
　　殿外的大臣都等着秦王下诏处置叛党，而咸阳政事、军务奏报一累车送来，堆积到宣室内形成了一个小山丘。
　　嬴正刚刚经历了一次由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所组成的加冠礼，不管过程如何，结局却总算是定了：自十三岁继位至今加冠，已有八个寒暑，他等这天久矣。原来也幻想过自己亲政后的雄材大略，丰功伟绩，却没料到，亲政的第一天，就让人比作诸如“幽王”、“纣王”一类为声色所迷，不理朝政的亡国之君。
　　即便如此，他也不以为意。悠悠众口，愿意说说去吧，让他们过几天嘴瘾。有什么紧急军务不能等的，就送来温室，除此之外，不得打扰。
　　眼下最要紧的，是肆拾君。
　　人带回来了，是最大的幸事，当时他有点心动了，“把这江山让给别人又何妨？真想与肆拾去过神仙的日子”。也许他真的愿意。只是这人不能是嫪毐这种卑鄙小人，或许有一天，这数百年的祖宗大业完成了，可以把江山托付给可托之人，那时候他或许真的可以“任性妄为”一次。
　　“疼。”肆拾这两天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夏无且给的麻药吃多了，竟也开始不怎么管用了，之前吃了可以睡几个时辰，现在一时三刻便又开始了疼了。其余两个侍医也说只能静养，除这麻散止痛外也别无他法。
　　赵高在门外候着，听见有时肆拾在里面喊疼，心乱如麻。此时更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子。
　　“嗨。。。。”屋里喊疼，他就在门口叹气，送的药有时候让夏无且直接端进去，听见里面的动静，就一拳一拳直打到柱子上撒气。
　　赢正何尝不是如剜心之痛。他看着肆拾，不光是这肋骨，还有□□的伤和全身的淤青。每次换药，都想把头别过去，不忍去看，可又放心不下，只能咬紧牙关看着。每换一次药，两个人都如同一起过了一次鬼门关。
　　夜里，秦王不知什么时候打起瞌睡。已经硬扛了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的他，可再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不知不觉在肆拾塌前拖着腮睡着了。些许是太累了，打起了微微的鼾声，肆拾再次疼醒，看见睡着的赢正，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其实以前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会痛的喊出来，这次真的明白了，人痛到极点，呻吟的声音是不自觉的，不受大脑控制。以往，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痛苦，恐怕在他的家族都算是开辟先河了。他咬着牙，双唇仿佛在与大脑战斗，以至于开始不自觉的颤抖，他就拼命的用牙去咬，想控制这种颤抖，或者更多的是想转移一下疼痛，被单，被攥在手里攒成了一团，他额上和身上的汗水浸湿后背，疼到几乎晕过去的时候，又会格外清醒。他在心里会学着老高骂人，他想喊出来，可使了半天的劲儿，也只是哼了一声：“疼”。
　　赢正虽然睡着，但以这种姿势、这种情况也并未深睡，只是打了个盹，很快就醒了。他双手捋了捋惺忪的眼皮，打了个哈气。看着肆拾，见他嘴唇被咬出了血，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先是一震，赶快闭眼，转头收起眼眶中打转的泪，接着又转回头微笑道：“下次痛就咬我的。”说着将手伸过去，把肆拾嘴角上的血轻轻擦干净。
　　肆拾的唇颤抖了几下，憋了半天只说了声：“好”。甚至还努力为赢正挤出来个笑容。
　　为了分散注意力，嬴政便会时常为肆拾鼓瑟，相比秦人喜爱击瓮扣缶、弹筝搏髀，秦王的鼓瑟之音则更显古风雅韵，袅袅弦音绕梁而动，竟也会有奇效。肆拾有时痛到难忍，听到嬴政所奏之音便会渐渐睡去。如此反复，竟在肆拾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能听到秦王的琴音，以至有时来往送奏报的官员都会静静在门外欣赏一番。
　　然而，这样的好景未维持多久，肆拾的病情便急转直下。
　　大约在第四天夜里的时候，肆拾本来已经睡着了，赢正就趁这个时候在不远处点一盏小灯，好处理一些紧急的政务。忽然听见肆拾咳嗽了两声，扔下奏章就跑了过去。
　　肆拾呼吸变得急促，胸痛难以呼吸，脸色煞白，“疼。。。。”他忍不住呻吟道。
　　“肆拾”赢正喊了一声，把外面守着的人都惊起来，候在门外，不敢有半点差迟。
　　“夏无且！赵高！”肆拾越发疼的厉害，还伴有咳嗽，让赢正慌了手脚，对门外叫到。
　　俩人近前，却别无他法只能尽量按着肆拾，避免由于咳嗽起身引起的震动。可是病情却越来越重。”秦王又叫两个侍医前来，两人施药施针却不见好转。
　　“都已经四五日了，不是已经见好了么？怎么会这样？”秦王质问道，可无人能答，如今雍城最好的医者也都在这了，为今之计也只能等太医令到了。
　　“鼓瑟，你等着，我给你鼓瑟”，说着，秦王慌忙下去，却不想没有半点效果，咳声愈演愈烈，呼吸更加急促，寂静的大殿中那如风箱漏了一般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赢正痛在心上，一把推倒了眼前的五十弦，大吼道：“太医令何时能到？”
　　有寺人赶快回道：“两日前已从咸阳出发，快马或许今日辰时可到。“
　　“快，快去迎，让影卫骑马出城去迎，迎到速来！“
　　“等等，跟他们说，禁宫可骑马入内，直达温室。要是晚了，我让你们全都陪葬！”说着把随身的玉牌扔给了侍卫。

　　肆拾咳得厉害，忽然咳出血来，他双目失焦，抬起手来，想要去擦那脸上一大片的血渍，却又因疼痛而不得不去捂自己的胸口，赢正一把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忍一忍，再忍一忍，太医令马上到了。”
　　赢正把肆拾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感到犹如死人一样的冰凉，而他一身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赵高赶快拿来湿帕，将血轻轻擦掉。
　　肆拾又挣扎了片刻，便整个人失去了意识，任人怎么叫，也不省人事。
　　太医再次施救，却不见半点动静，就连“还魂丹“都催服不下了，只能一个劲磕着头说着：”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夏无且只恨自己技艺不精，低头在一旁站着小声啜泣。赵高手里还拿着被血染红的手帕，转头说了句：“哭什么？！丧气！出来跟我去迎人！”
　　人都走光了。瞬间殿内一片安静。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烛光，还有平静的肆拾和泪如雨下的秦王。稚嫩的嬴政，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与王者威严，剩下的是一种无措与惶恐。
　　秦宫内泪无声，而风声如诉。月光撒下的霜，将人的两鬓染成白发。

作者有话说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