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露》半两秦风

10、梦中非梦 人在濒死的

　　人在濒死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有人说看到如电影倒放一般的人生，有人看到自己的灵魂漂浮于自己的身体上空。还有人看到了地狱或者天堂。可肆拾却没有，他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骊山
　　太史公曰：“秦王正七年，彗星现，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

　　仰望浩瀚的夜空，刚看见这颗彗星的时候，还是冬季，明亮的彗尾扫过崤山之巅，呼应着朔风扬起的如白纱般的雪雾，其景卓然。刚满二十岁不久的赢正，身着玄色的斗篷立于章台之上。遥映此景，少年之姿，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却又更胜这雪山一筹。眉宇间气宇非凡，然而双眸却有化不开的忧郁，褐色的瞳孔宛如秋水深潭一般令人难以捉摸。
　　复见彗星，入春，冰雪消融。泾渭之水，凌冰而动，大河上下，月色波涛。流星入朔北之野，彗尾横贯天际。
　　五月，夏，闻虫鸣。微风已经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章台的柳树。彗星见西方，大竟天。秦军一代名将蒙敖陨落，古稀之年，得善终于故里。周礼记：彗星出主凶。秦王着素服戴孝，然而并不是为这位战神，另一个古稀之年的人也在这年去世了，这个人就是秦王的祖母，夏太后。在赢正的记忆里，唯一的温暖与慈祥都来自于这个平时一直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祖母。他有两位祖母，一位是华阳太后，曾主正宫的王太后，另一个就是这个自己父亲的亲生母亲，夏太后，秦王从小便要去华阳太后寝宫行礼请安，然而对于她来说，那位华阳太后只是社稷宗庙里的太后，是作为秦王的太后。而夏太后才是他的祖母，那个每次追着他“正儿，正儿”喊的祖母。祖母总是把好吃的准备好了等他；他顽劣、不识礼教也没关系，祖母从不责备他，只是轻轻抚着他小小的肩头说，：“无妨的，无妨的，正儿总会长大的。“他有委屈，有难过的时候，就去祖母那里，看祖母摆弄些奇花异草，看着看着就”疗伤“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做”秦王“，可他们不知道这个”秦王“的身不由己。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只有在祖母这里才能得道片刻安息。
　　祖母崩逝的那日，他在。他记得祖母说：“就葬在杜东吧，这样可以东望吾子，西望吾夫。”他知道，这是祖母在为他着想，碍于华阳夫人的缘故，不肯葬于芷阳。他不想让他的好孙儿为了她受天下礼教的所指。可赢正还是任性了，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破了规矩，即便是还未亲政，这个年轻的秦王以绝食相逼，终为他的祖母争得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天子驾六”的尊荣。
　　可他的祖母还是不在了，祖母薨逝到现在，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偶尔只是去那个曾经熟悉的宫殿中走走，那些奇花异草还在，只是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呼唤他：“正儿”了。
　　彗星坠落的这天夜里，他做梦，梦见祖母还是从前那个模样，祖母笑着跟他说：“我的正儿，我的好孙儿长大了。”他冲祖母憨憨的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醒来，东方既白，泪水已经浸湿帛被。
　　他起身，却没有下榻来，挥手退下了有点惊魂未定的侍婢和寺人，自己一个人在昏暗的大殿里发呆。他整个人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胸中憋闷，实在无心政事，所以就差人跟母后、仲父告病，一并免了今日所有事物。不想晌午听得门外有人聚在一起兴奋着讲着“重大新闻“。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在冷清的殿门外，还是一五一十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么？在东边骊山，昨夜发生了巨响，连咱们咸阳这边都有动静，一早有樵夫进山发现一天外之物，据说是其光灿若星汉，其大不可估量。。。。”
　　“莫非是那颗“扫把星”掉下来了？”。。。。。。
　　门外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这个奇事发表着自己的所知与猜测。秦王在殿内听着，想自己昨夜并未察觉什么异响，可能是睡的太死了。不管怎么说，去看看。
　　随即有了些精神，便起身叫侍人换好便服，饭也没顾上吃，带了几个侍卫和寺人（皆换好便服）策马奔骊山去了。
　　此距骊山一百六十余里，快马兼程到傍晚才至。
　　樵夫又带路行至骊山腹地，将近，方圆十里的树木皆连根折断，行至中央，见有一大炕，如巨盆，方圆约五里，深数十丈。无人敢下去探查，连樵夫都连忙躲避：“世人都说这天上的扫把星乃大凶，这凶神恶煞都掉下来了，说不准其中必有吃人的妖怪，沾不得啊！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无妨“秦王不以为意。
　　“嘿，我说你这少年郎，别人都唯恐不及，怎就你这般不知轻重？”
　　“大胆”寺人见樵夫无理，脱口而出。
　　“你们是何人？莫非乃中尉、博士一类？”老樵夫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着实不像朝廷官员，一脸狐疑的问。
　　秦王一挥手，左右都不再多言，只是笑笑对老樵夫说：“老人家，不必多虑，今日有劳了。”说着让寺人拿出一些银钱来给樵夫。接着道：“既已行至此地，老人家自行回去吧，剩下的无需多虑。”
　　老樵夫觉得带路也只是举手之劳，秦人素来淳朴，不肯收下谢礼，反而留下些木柴，天色近暗，可以做些火把。临行又嘱咐一些，便转头离开了。
　　一行人点了火吧，行至崖边。向下探，不见其底。好在，边缘有一定坡度。只要贴着边缘行走，小心缓步迂回便可行至底部。
　　正要出发，见远处又有人马前来，近前一看，有卫尉率兵数十人，其后有奉常领博士、太史数人，接着往后看连内使、少府一众都到了。火把绵绵延延不见其终，这是要把朝廷搬来啊。
　　秦王头上神经一紧，一拍脑门，无奈至极，冲大队人马喊道：“丞相、御史大夫、太尉都来了没？”
　　只见没人应答，忽然从队伍中窜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郎中令谢怀远。
　　本来是秦王的一句无奈的玩笑话，没想到这谢怀远当真了，一个箭步叩首行礼道：“三公未到，要不要臣连夜去请？”
　　秦王也是无奈，心想，你敢你去叫。就差一个白眼。
　　“除奉常、博士外，准卫尉及卫士十人随从，其余人等上面等着。”秦王没搭理他，转头冲大队人马说到。
　　说罢，一行人便像坑底进发。

　　初见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见眼前有一物，如舟状，通体玄色、光滑如镜，细看却也不是玄铁，竟焕发出熠熠七彩流光，绝非凡物。此舟大如鲸，长约五丈、高约十尺。一行人等，绕其一周，却不见有门，不得入。
　　或许为天外陨石？众人纷纷猜测。一个个瞪大眼睛，拿着火把细细查看。
　　“周卿，依你们看此为何物？”秦王转头问奉常的专业意见。
　　“嗯。。。禀王上，此物还需探查，目前尚未定论。”周通捋着胡子，顺便看了眼旁边的两个博士，继续说道：“春秋有云：鲁僖公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殒石于宋五。献公十七年时，栎阳雨金。均是陨铁从天而降。但是，据记载，都没有如此之大的。此物这般巨大，或许其中另有玄机。”
　　“嗯”秦王同感，令侍卫用戟再探。
　　十几个侍卫执戟小心的戳着这物体的表遍，却未留下半点痕迹，有胆大的就抽出刀来，劈在上面火星四溅，却仍未有半点划痕。
　　“嘿，神了，神了”众人啧啧称奇，从未见过如此坚硬之物。
　　“这是何材质？”
　　“非金、非银、非铁、非铜，恐怕此物非凡间所有。”
　　“以物敲击，不见回声，不知是否中空啊？”
　　“用火烧试试？”有人提议。
　　众人拿来火把低着这物体光滑的表面，烧了一会，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一顿操作猛如虎，却是分毫无用。大家围着这巨大的物体，发呆。连见多识广的博士也毫无头绪。索性都叉起手，干瞪眼看着这色彩斑斓的反光。

　　忽然听见咕咕的声音，循声一看，秦王的肚子叫了。大家又转过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秦王尴尬的把寺人叫过来，问有没有带吃的。出来的急促，寺人摇了摇头。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忽然间，秦王觉得饿了。只见军中有个壮实的士卒一脸憨笑的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馕饼子，双手奉上。赢正接过馕，尴尬的笑笑，还不忘对旁边的寺人说：“赏，这个得赏赐，回头让御府那边取金五十，赏给这个壮士。。。。壮士。。。。何名？”
　　“小的樊胜”
　　“嗯嗯，赏樊胜“，说着就一大口，吃起馕来。
　　正嚼着，却见眼前这玄铁般的舟状殒石居然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倾泻而出，其光之耀眼，霎那间，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用手臂遮住眼睛躲避。接着是一道门由上自下打开。
　　赢正一手拿着馕饼，一手遮着眼睛，从手的缝隙中眯着眼睛看，只见从门内走出一个人在巨大的光亮中，只能看出一个黑色的轮廓，身高大概七尺八寸，身型秀颀，长发落于腰肢，随风飘舞。仅仅是这样一个人型剪影便叫众人看得是如痴如醉。
　　稍许，光色渐暗，门已关闭。众人不约而同都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这来人。
　　只见此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肩如削、腰若素；肤如吹雪、朱唇若丹；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正可谓是：其象无双，其美无极。
　　近到眼前，细品。随容姿不世，但妙相庄严；着玄色华服现流光溢彩之色，饰玄色臂钏放萤萤幽兰之光；云鬟雾鬓，白玉圭璋。

　　赢正看得怔了，嘴里的饼都忘了嚼，落在地上。
　　“九。。。九天玄女？”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随即众人皆拜倒叩首。
　　剩下赢正一人立于前，不是过于勇敢，而是身子僵直动弹不得了。他眼见这“九天玄女”朝自己走来，目不能移，只蹦出两个字：“仙、女？”
　　“仙女？”这“九天玄女”便也跟着说了一句。
　　听这“九天玄女”说话竟是男声，赢正脱口而出：“男的？”
　　“男的？”“九天玄女”又跟着学了一句。
　　赢正似乎明白了什么，跟他比划：“我，赢正。”
　　九天玄女：“我？赢正？”
　　赢正又比划，“你，仙女”指着九天玄女，然后又指着自己说了一遍：“我，赢正”
　　九天玄女，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说到：“你，赢正？“
　　“对对对“赢正点点头。
　　“我，四世“
　　“四十？“
　　“对对对“肆拾点点头。然后指着赢正手中的馕饼说到：“吃的？”
　　“吃的？”赢正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半拉馕饼子呢。
　　“嗯，吃的”肆拾有点不好意思。直勾勾看着赢正手里的馕饼。
　　看这情形，这九天玄女是要我这半张馕饼啊，赢正觉得匪夷所思，不可思议。首先，这传说中的九天玄女开口说话竟是男声！而且她还吃东西！这神仙不都是喝玉露琼浆的么？怎么会吃这人间的粗实？四十？这是九天玄女的乳名？古书上丝毫没有记载啊。“他扭过头来看身后的奉常和博士，这些人也一脸狐疑，摇摇头，然后依旧跪着。个个眼巴巴的等着神女吃饼。
　　赢正拿着饼走过去，伸手要递给她，忽觉得虽然是近在咫尺，神女身上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其隔开，看来这泛着幽蓝色的若隐若现的光应该是某种仙术，令凡人不得近身。
　　肆拾发现忘了赶忙关闭了力场罩，主动上前一步，接过了赢正手里的馕饼，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仿佛是吃到什么美味佳肴一般，满意的冲赢正笑了笑。
　　赢正的心仿佛被击中了一样，跳漏了一拍。使他不得不加快了呼吸，去追上原有的心跳，可这心脏却扑通扑通的越来越快。周围的世界，此时已经凝固了。他想掩饰自己的无措与尴尬，尽量去平复自己胸中的起伏。
　　肆拾看到他脸色不好，以为是怨他把饼吃了。于是笑笑说：“五十金，赏？”
　　吃瓜群众一听此言，皆认为是悦神有方，山呼：“万岁”。
　　“万岁”肆拾也跟着一起，山呼。
　　“万岁”赢正也跟着一起，山呼。
　　崖上的人不明所以，听见下面山呼，也由不得跟着一起山呼“万岁“
　　于是“万岁”声在骊山深处久久回荡。。。。喊道最后，都似乎忘了为什么，只觉得在热闹的喧嚣中，流淌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

　　此时，若山有灵，必也跟着雀跃。
　　月圆清兮，有山鬼唱：念念君子，乱我心曲。厌厌良人，秩秩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