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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石榴气泡水(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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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
他怔然地看着突然出现、阻止自己动作的人。
这是来自于现在的江雾,他的性格、他的情绪、他对自己的态度都是自己所熟识的那个江雾。
他们俩的动静没有引起那边袁途的注意,江雾同纪予晏一样,刻意隐去存在的痕迹,以旁观这段过去的幽灵状态。
江雾没有看向那个泳池,只是看着纪予晏的眼睛道:
“她死了。”
纪予晏的愣神只有一瞬,随即着急地看向袁途所在的方向。少女已经没有任何声息,黑色的头发像是水草般散落在水面上起伏,而袁途松开了手,正不高兴地看着手上沾着的污水。
“还来得及的!因果的调动可以追溯的,我可以救下她的,你们……”
“她死了。”
江雾再一次笃定地重复道。他伸出手,板过纪予晏的头,让他与自己对视。
在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瞳滚出温热的液体时,江雾把声音放轻,伸手抚摸着纪予晏的眉头:
“她一路上都在攥着我的衣服,所以我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圈痕迹。”
纪予晏记得的,江雾和少女曾经调侃过的那一圈褶皱,可爱的、明显的痕迹。
“但是。”江雾继续开口道:“我把她从水里抱出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所以那一圈痕迹也看不见了。”
纪予晏被他温柔地抚摸着,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哽咽着的:
“阿雾,我真的可以救……”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确定,她死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江雾却无视他的意见、或者说是恳求,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她的死亡是真实的,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溺死。她的异能相当强大,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一池的水和杂物都收进空间里。”
他的声音是如夜灯般温柔而清晰的,就像是自己不曾为这个事实而悲痛过一般。但就是在这样慢条斯理的分析里,纪予晏忍无可忍地把头低下来,埋在他的肩头。
“我把她放好,然后又去里面找东西。我听说过空间异能者死后空间就会崩塌,空间里所装着的一切也都会掉落。我不信她的空间真的空空如也,她不是那么勤快爱收拾的孩子。就算没有物资、没有器具,也至少该有那条项链吧。”
江雾拍了拍纪予晏的背,旁边的袁途正在确定江露已经死亡,正爬出泳池。
“我在池子里找了很久,最后只找到了一把匕首。等到我拿着那把匕首出来时,我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那圈痕迹当然是彻底消失了。”
袁途坐在泳池岸边,嘲讽般地看了眼浮在泳池里的少女。她的黑色长发相当绮丽,即使是在浑浊的池水中也如金鱼鱼尾般轻盈逶迤。
“我埋好了她,有人叫我快点去集合,他们要回去了。我到车前的时候,他们正在庆祝袁途觉醒了新异能。”
江雾的声音轻轻的,但夜灯般的朦胧也已经消失,更像是没有温度的水马上要结成冰。
“袁途敷衍地向我道歉,他说他因为觉醒而昏迷过去,所以没能从丧尸手中保护江露。他说如果他醒得早一点的话,就能救出被丧尸吓到跌落池中的江露了。他说,对了,很巧的是,我的新异能是空间。”
纪予晏已经停住了泪。他反手抱住江雾,学着他刚刚的动作轻轻拍着他。袁途正收拾着自己,他给自己换了身衣服,然后用湿了一半的旧衣服擦着地上的痕迹。
“我当时很想杀了他,但我又觉得我在迁怒,不可能有抢夺别人异能这种荒诞的事情,也许这只是个巧合,我就冷静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江雾的声音顿了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平缓情绪:
“然后大家闹着要袁途展示新异能,他就在我面前把东西收进去,再把东西收出来。他不是很熟练,所以速度不是很快,而且总是失误。大家叫他收进去一只罐头,他却把整箱罐头都收进去了。大家叫他把刚刚的那只罐头拿出来,但是……”
江雾的声音再一次的停顿了。这一次却是明显地在平复情绪,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终是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但是被拿出来的却不止那一箱罐头。我看到了那条项链,那条链身还没弄干净、丑得不得了的项链掉在了地上,甚至在被他着急的收回去之前还被踩了一下。”
江雾头发的发尾垂在他们颈肩间,在近在咫尺的呼吸里轻轻摇曳。
“无论常识是怎么样的,我都在那一刻确定了。那是江露的空间,那是杀死江露的人。”
袁途已经擦完了地面上的水渍,他把完全湿掉衣服丢进水池里,然后走向之前江露为他拿出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我最后没有上那辆车,我没办法忍受再和袁途共处一室。他们反复问我真的不回去吗,我说对,他们就带着‘这家伙居然要为了妹妹跳楼’的眼神离开。”
江雾的声音重新从冰、从水变得明亮:“但我才不会那么做。我要杀的肯定不是我自己,我要杀掉袁途。”
在他们身后,袁途在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前蹲下身,伸出手来。他像是在练习怎么使用空间异能,于是那瓶矿泉水频繁地出现又消失。
“我徒步走到了另一所避难所,安定下来。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筹谋,提升自己,也让自己被袁途遗忘。等到我和袁途再见面时,即使我直接自我介绍道‘我是江雾’,他没有任何反应。”
江雾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摸了摸纪予晏的眼睛。
“和我预料的一样,袁途在刚击杀完特级丧尸时相当虚弱,所以我可以把匕首插进袁途的手心。他大概很惊讶吧,质问我为什么要对同伴做这种事,还问我所说的‘江露’是谁,他说他记不住每一个炮灰的名字。”
纪予晏的眼睫被江雾轻轻抚摸着,他指尖的温度对于纪予晏来说若即若离,好像真切存在又好像马上就要消散不见。
“我说,是插在你手心这把匕首的主人。然后我把他的头按进池里,就像现在一样。”
江雾终于看向水池里的人。少女的身子,少女的头发,少女的衣服。像是沉默的水草或者珊瑚,少女沉默地浮在那里。
“我把他溺死了。”江雾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但依然是惨淡的:
“在他彻底安静下去之后,那些我一直想找的东西从天而降。在袁途后放进来的物资之间,江露喜欢的衣服,江露末日前做的饼干们,江露埋着绿豆的盆全都出现了。”
纪予晏看着江雾,黑发蓝瞳的男人有着漂亮的脸,他正看着自己妹妹的尸体。江雾的表情像是凌晨的雾气,湿漉漉的难过若隐若现,纪予晏忍不住道:
“阿雾,你想哭的话,哭出来吧。”
但江雾回过头,露出一个在悲伤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笑容:
“宴小狗,她已经死了。在她攥过的衣服被弄湿的时候,在那条项链在我眼前被踩的时候,在袁途被我按在水里的时候,我都真切地触摸过这一事实。”
纪予晏想开口说因果的力量,但等到真的说出声时,却变成了别的话语。
“那条项链……”
“那条项链最后当然也掉下来了。”江雾用手指抵在纪予晏的唇边,试图让它向上些。
“袁途当然不会像江露一样让一条丑项链摆在空间最中间。那条项链不知道是被他塞在哪个角落,最后落下来的时候已经锈迹斑斑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冷笑话:
“就更丑了。”
纪予晏的唇角被江雾的手指拉着向上,像是笑意的弧度。但江雾手指一挪开,便再次沉下去。
江雾不厌其烦地继续把手指抵上去,手指的温度这一次如此真切而具体,纪予晏觉得刚刚被江雾所触摸过的眼睫在微颤着,而眼前的男人继续道:
“虽然那么丑,我还是把那条项链埋进了江露身边。我其实还想给她带束花什么的,但袁途的系统已经气急败坏地来找我算账了。所以我刚埋好那条项链,我就被带去司渊身边了。”
纪予晏握住他的那只手指,江雾不以为意地任他握着,继续道:
“司渊当时拿我完全没办法,过了好久才想出了处理我的办法,就是让我去当系统。于是我就被投放到了那个位面,连基础的引导都是后续才急匆匆补上的。然后。”他带着纪予晏握着自己的手,拿那只手指点了下纪予晏:
“然后遇见了你。”
不是荒芜的天空,不是浑浊的池水。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之中,他见到了一个100%的炮灰。于是后来有了玫瑰花香和人鱼的歌声,于是有了后来。
“晏小狗,她真的死了。”
江雾的声音轻到不可思议,伴随着嘈杂的动静一起响起。泳馆大门处有两人快步地跑来,他们都看到了池中浮着的少女,都愣住了。
其中一人很快回过神来,而后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袁途。而另一个黑发蓝瞳的人久久地看着池中的人,在袁途解释异能觉醒的声音中,在江雾与纪予晏的注视下,他走进冰冷而浑浊的池水中,抱起那个少女。
池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于是那一圈少女攥出过的痕迹消失了。
江雾收回目光,向纪予晏再次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惨淡的,也不是自嘲的,只是纯粹的笑容而已。
他轻轻道:
“宴小狗,我已经失去过一次重要的人了,别让我再失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