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余烬》罗如芸

3、逃离 为了拿到很

　　2016年的夏天随着暗流涌动的小升初进入尾声。
　　北市西区第二中学，简称西区二中，是北市小升初论坛里相当有重量的名字。
　　百分之九十七的一本率只是西区二中最不值一提的部分。在竞赛实力和课程资源方面，恐怕整个北市只有西区一中能与之一战。所以，在六年级小学生们的角逐中，西区二中常常被视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
　　西区二中聚集了各种“神人”——字面意义上的。有把乐器玩得炉火纯青的，有年仅十岁英语词汇量就堪比教授的，有把小学计算机奥赛拿了个大满贯的。毫不夸张地说，也只有“神人”能获取进入这所学校的资格。
　　林晓觉得，西区二中像个马戏团。学生们恨不得学会跳火圈、走钢丝，才能被准许登上舞台。
　　很遗憾，林晓不会跳火圈，也不会走钢丝。她唯一的才能是“装深沉”——简单地说，就是把矫揉造作的高级形容词像挤奶油一样挤进作文。她借此拿到了两次市级作文比赛的第一名。
　　不过，堆积辞藻算不上什么真本事。林晓很清楚，能进入西区二中这种顶尖中学，是她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一件事。

　　在整个大学城里，西区二中极具地理优势，方圆几百米就有数所知名大学。走出校门，穿过北边的马路，就能站在全国顶尖学府的围墙下。那里经常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旅行团占据，尤其是在开学季。
　　2016年9月1日，是西区二中的第65届开学典礼。校门外除了送行的家长，还有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林晓挤过熙攘的人群，按照地面上贴的指示来到初中楼。很热，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手机收到信息，是李夏真发来的：“你到教室了吗？”
　　“没有。初中楼太大了，我感觉我要迷路了。”林晓回复道。
　　在西区二中这个新环境里，李夏真算是她唯一的熟人了。不过，林晓很担心，以李夏真的社交能力，她大概率不是李夏真唯一的熟人。
　　李夏真和林晓比起来，更配得上西区二中。她已经学完了初中物理和化学，现在正在全心全意地准备初中生物联赛。在家长群里，李夏真这个名字算是炙手可热。可爱、活泼又聪明好学，“看看人家李夏真”是许多家长痛骂自家孩子的铺垫。
　　林晓在七班，李夏真在二班，无论怎么看，这两个班都隔得有点远。看来，未来三年里她必须要找别的“社交靠山”。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来得还真准时。”
　　她抬眼一看，是一个很熟悉的男生。
　　“你是……李……”
　　“李夏明。”他说，“你记性也太差了吧，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名字了？”
　　她好像确实见过李夏明，或许是在李夏真家里，或许是在小学门口。林晓只记得他是李夏真的堂哥了，除此之外，她对他毫无印象。林晓的记性很差，见过那么一两次的人，她根本记不住名字和长相。她知道李夏明也在七班，毕竟李夏明也算得上是北市小升初圈子里的“明星”，家长们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我其实也快忘了你的名字了。要不是看了座位表，估计我只记得你的姓了，或者记得——你是李夏真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朋友。顺带一提，七班在二楼，上楼梯左拐第二个教室。”
　　林晓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去找别的男生聊天了。这人还怪热情的，林晓想。但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还想在外面多玩会儿手机。

　　没过多久，预备铃响了。林晓不得不走向教室，把手机放进教室门口的收纳袋。
　　西区二中实行小班制教学，因此教室不大，堪堪三十来个座位。座位表贴在黑板上，她的座位在窗户一侧的最后一排。
　　她的座位旁边已经围了一大圈男生。很显然，李夏明召集了一场社交。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天，林晓尴尬地站在边上，不知所措。
　　“上课了，你们快点儿回去吧。”人群中间的那个人发话了。李夏明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有变声期刚过的那种金属质感。
　　那群人依依不舍地散开了。
　　李夏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她摊手：“怎么，你为什么不坐下？”
　　也对，座位表按姓名拼音顺序排列，林晓和他的名字是挨在一起的。
　　“你想和我换个座位吗？”见林晓迟迟不动，李夏明问她。
　　“是的，麻烦了。”林晓觉得李夏明大概率会满教室乱跑，她不想一直给他让座。

　　开学的第一堂课，当然是每个人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
　　李夏明发言的时候，台下一片惊叹声。女生惊叹倒也正常，毕竟客观地说，李夏明的长相是难以反驳的好看，但林晓不理解为什么男生也要惊叹。
　　前面的男生小声说：“原来他就是李夏明！”
　　“对啊，风云人物啊，没想到居然和他分到一个班。”
　　李夏明站在讲台上，似乎对这些议论司空见惯。他不急不慢地介绍道：“我上学晚，应该比在座的各位都大一点儿。我的兴趣是历史，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历史，不过我倒也有很多爱看的历史类电视剧。还有，我对地理也很感兴趣——”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留点时间给后面的同学。”班主任催促道。
　　“那我就说到这里，谢谢大家。”李夏明被打断了也毫不尴尬，坦然自若地迎着大家的掌声走下台。
　　下一个轮到林晓。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李夏明小声对她说：“别紧张。”
　　林晓很害怕自我介绍。在这个教室里，她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能来到西区二中的，基本上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林晓的学习成绩非常一般，如果不是她在作文方面还有点天赋，那她根本没有在这间教室自我介绍的资格。
　　站在台前，她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她说：“大家好，我叫林晓。我的兴趣爱好是写故事。”
　　班里鸦雀无声，但她看见李夏明坐在最后一排是向她点头，像是鼓励她说下去似的。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想下台，但她的发言时间太短，同学们都一副茫然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今年的市级作文大赛拿了第一名？”
　　李夏明笑着问她，隔着三十余名陌生的同学。
　　同学们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她呀，我说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是啊，暑假的时候背的那个作文范例就是她写的。”
　　看样子已经不需要林晓给出一个答复了。李夏明正挑着眉毛看她，那表情说明他也不需要林晓的答复，他是在明知故问。

　　接下来是开学典礼。学生们分为两队，被班长带去操场。
　　班长是刚选的。林晓以为像李夏明这种大明星肯定会去竞选班长，没想到他对这个职务毫无兴趣。一个名叫安知默的女生当选了班长，事实上，只有她一个人竞选班长。安知默属于那种长相有棱有角、性格盛气凌人的女生，她举手竞选之后，大家都被吓得不敢和她竞争。
　　安知默在队伍开头，林晓因为个子不高，被排在前面。她隔着很远都能闻到安知默身上的香水味。
　　开学典礼一共一小时，其中有半小时都是优秀毕业生发言。林晓认识其中几个人，或者说，她很难不认识这些人，毕竟是经常在教科书上或者电视上出现的熟悉面孔。太阳很大，那些人在高高的主席台上闪闪发光，林晓觉得自己要被他们晒伤了。
　　安知默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林晓很好奇她是怎样听进去的，犹如空中楼阁的励志故事，只会像海市蜃楼一样让她迷茫和痛苦。
　　一般来说，开学典礼就数初一的小朋友最兴奋。新学期，新环境，新希望。可是林晓看不见希望，她只想逃。被强者包裹的感觉差极了，像是在丛林法则的最底端挣扎。她的成绩太差了，尤其是数学，光是想到数学这两个字都让她头晕目眩。可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还有西区的高考理科状元，这让林晓感到恐惧，就好像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那个状元，除了她。
　　优秀毕业生发言完毕，有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学生们没有手机，就围坐在一起，进行一些破冰的谈话。
　　安知默对这种活动尤其积极。她兴奋地说：“我毕业以后也想去美院！”开学典礼请了一个美院声乐系的学姐，她现在已经是全国炙手可热的歌手了。
　　“你也想去美院声乐系吗？我听说那里很难进，艺术课和文化课的要求都很高。”
　　安知默很自信地说：“我已经拿到声乐十级的证书了，只要能通过美院的少年班选拔，就肯定能进！”
　　林晓对美院的了解不多。她知道美院的声乐系很难进，每年会在全国的初中毕业生中选拔十个学生左右，不仅对声乐水平有很高的要求，中考分数还要排在全市前五百名。显然，这两个条件林晓都达不到。
　　这时候又有其他学生加入谈话：“我以后想去学考古。”
　　安知默说：“考古？好像只有那个大学才有这个专业吧。”
　　“那个大学”指的就是全国最好的文理类大学，北市大学，离西区二中不到五百米。大家都心知肚明。
　　安知默喋喋不休地对此做出规划：“你要是想去学考古，首先你要把数学学好，然后选科我建议你选物理、化学和地理，但是你的历史也不能差。对了，高一的时候你就要去看自主招生计划，好好学语文，尤其是古代文学，那是高频考点。”
　　听得林晓有点头晕。初一的小朋友做那么长远的规划，还是太超前了。
　　有男生说：“我以后想学数学。”
　　立马就有人起哄：“你数学学得过李神？”
　　“李神那是刷题刷出来的，他天赋也就那样。”
　　他们笑成一片。
　　李夏明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你们谁说我坏话呢？”
　　男生们嚷嚷起来：“哟，我们哪敢说李神的坏话啊！”然后又开始哈哈大笑。
　　李夏明走过来，把他们每人轻轻踹了一脚。安知默有些生气：“你们别在这里打闹！”
　　“知道了，班长大人。”李夏明说着，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林晓。
　　林晓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走吗？”他问。
　　“走？走什么？”
　　“区区开学典礼，不想听就别听了，我们走。”他耳语道，拉着林晓起来。
　　林晓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好，我们去哪儿？”
　　“哪儿都行。”
　　她和李夏明一路往外走，迎着那一张张兴奋的笑脸，走向操场围墙之外。老师没有拦他们，只是叮嘱他们去了厕所早点回来。
　　“你不会真带着我去厕所吧？”林晓问。
　　“放心吧，以我的认路能力，大概率找不到厕所在哪儿。”
　　这人真奇怪。林晓想。
　　不过，她确实很喜欢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进行了一个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