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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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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住鸣天的正是他幼时的师父,紫榃医师。
紫榃是黎浮城有名的医师,不仅医术高超,人长得更是冰肌玉骨,倾国倾城。
鸣天是皇室中人,可没人把他当皇室,只因他是被太上皇巡游时捡回来的。
他小时家中兄弟姊妹们太多,而他是他们之中最瘦小的一个,也是最不讨父母喜欢的一个。
家里条件本就不富裕,加上有一年他生活的地方闹旱灾,所有人都忙着逃离,但显然,因为天灾,他的父母不能出去当差,家里自然没有了经济来源,所以他也就被父母理所当然的抛弃了。
鸣天被带入皇宫后,没人在意,也没人会有耐心像伺候皇室一般地伺候一个被捡来的可怜人,有时侍女的偶尔照顾也仅仅只是因为可怜他罢了。
鸣天深知这一切。
有时他甚至想逃跑,逃离这个人人只会用可怜眼神待他的地方。
外面人人都羡慕他一只山鸡飞上枝头变为凤凰了,高攀了皇室。
可是只有他自己怀念以前的生活,他不想再被圈在皇宫里面当人人羡慕的金丝雀,只想出宫去找寻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在那里当一个真正有用的人。
后来,他就真的如愿以偿了。
那年涝灾,在全宫上下正值忙碌之际,他偷溜出宫了,外面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却又觉得那么的陌生,毕竟连他的家人都抛弃了他。
豆大的雨点在他的头顶上停落,仿佛也在可怜他。
他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他很无措,突然又有点后悔出宫,但说真的,他真的已经厌倦了宫里如金丝雀般的生活。
他回头看了眼宫门,又转回来,攥紧了拳头,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大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大胆的决定是对或否,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也许是直觉,他想自朝都一直往西走,一直,走下去。
十四岁的少年往往都有好运气,自带光环,仿佛他一出现,便自觉遮挡住了别人的锋芒毕露,别人散发出的所有的光。
鸣天一路向着西走去,愈发靠近有着“医都”之称的黎浮。
在路上,他多多少少也结识了不少医师,那些散医们教他认识了不少草药和病状。
所有教他的医师的眼睛里皆没有之前鸣天在皇宫时被人可怜的那种眼神,更多的则是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个虽没有接触过医学却有着极高天赋的孩子,一个注定未来必会光芒万丈的少年。
“老人家,叨扰一下,敢问如今小辈身处何方?”说话的是位十四岁的少年,“黎浮。”
老人冷淡地答道。老人轻蔑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衣鞋不整的少年,那眼神犹如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问话的少年正是鸣天,他随着老人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有些自卑。
正在鸣天不知所措之际,一位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的女子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他的窘境。
“老人家,哪怕是赫赫英名的良官也不能保证家给民足,哪怕是臭名昭著的罪犯也不能被人人喊打。”
“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道理。若良官流口常谈,便能使其百姓人足家给,若有官员不知也,便会招来神怒人怨,使其遭受万人唾骂。同样,看人亦是如此,切不可以貌取人。”
女子话音刚落不到片刻,那些原本闻声前来围观的人们也开始纷纷叫好。
那老人家随后无奈地挤进人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女子随后看了一眼鸣天,用嘴型道:“别介意。”
然后莞尔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人群渐散,只剩下鸣天依旧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是失了魂一般。
因为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姑娘莞尔一笑之际,一阵风起,柔和温柔且惬意,像极了姑娘脸上的笑意。
鸣天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沿着那姑娘走过的痕迹追问:“敢问姐姐芳名?”
“在下紫榃。”正在鸣天无措之际,一道似水如歌的声音从鸣天背后传来。
但当鸣天满怀期待地把头转到后面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肠肥脑满,小眼睛,宽嘴巴,胭脂水粉涂抹不匀,声音夹带着几分粗鲁的胖女人:“公子您可认识刚刚那位帮你说话的小姐?”
鸣天尴尬地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那可就奇怪了,紫榃一个平时忙得连睡觉都不舍得的大医师今天怎么有空来大街上管这茬小事了?更何况,她还不认识你。”
鸣天思考了一番问:“紫榃?她是医师?”
其实鸣天一路从皇宫来到黎浮的路上,他遇见了许多医师,那些医师多多少少也都教过鸣天一点医术。
因为他们都希望鸣天能去当医师,因为仅凭借着鸣天在医学方面所有的天赋异禀,鸣天可以学医救更多的人,这对鸣天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呢。
可鸣天偏偏害怕皇宫里派人来找自己,到时候,又得再做一只被圈养在皇宫里的金丝雀,人人只会向你投向可怜的眼神,他早已厌倦。
可如今他又想当医师了,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呢?
因为当他今天来到黎浮,遇见紫榃,再想回心转意当医师时,他皆看作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其实是因为他被紫榃感动了。
他觉得连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都开始当了医师,且能做到没有时间睡觉的地步,那她是多么的厉害啊。
他真的被这个表面上看似柔弱的姑娘给感化了。
那位胖夫人答道:“是这样的,紫榃是我们医馆里的医师。”
鸣天笑了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句:“你们医馆,还缺人么?”
胖夫人噗嗤一笑:“缺,但是你行吗?”
鸣天坚定地说了句:“我虽没有接触过医术,但是我可以学的,我什么都可以干的,真的!”
胖夫人重新瞟了眼鸣天——满身是土,足衣仿佛稍不留神便会裂开,头发脏兮兮的......
但鸣天明明穿的很烂,但却很愿意让人心疼和相信。胖夫人心想:“大不了就是花钱雇了一个杂童。”
胖夫人犹豫片刻,还是道:“行,月饷三两银子,吃住皆包。但是有个前提,你应卯前先换身衣服,再买双步履。我帮你先垫付,到了月底从月俸中扣除,你看如何?”
鸣天点了点头,道:“好。”
鸣天和胖夫人一齐进入布庄,胖夫人为鸣天择选了两身衣物。离开时那个布庄老板直夸道:“公子长的真俊啊!”
胖夫人随即附和道:“对啊对啊,紫榃还认识他呢!你看看这郎才女貌的......”
胖夫人还未说完鸣天连忙打断道:“不不不,她,她不认识我。”
“哎呦!什么嘛,一天天的,走走走。”胖夫人尴尬地说。
“你不是说他俩认识的吗?”老板嘲弄道。
胖夫人忍无可忍地冲着那老板翻了个白眼,拉着鸣天就离开了那家布庄。
“小公子,你就陪我演一场戏能怎样啊?你知道你刚刚让我有多丢人吗?”胖夫人向鸣天抱怨道。
鸣天很无奈,道:“可是,总不能让我说谎啊,我,我不太擅长......”
“你是傻子吗?那叫合理的,善意的......谎言,你看看,下次再见到他,我可怎么面对啊!你,唉!算了算了。”
胖夫人无奈叹息又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语调道:“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傻小子。”
“......”鸣天无奈,只得任胖夫人抱怨了。
他们俩走了一路,胖夫人也抱怨了一路。
终于,胖夫人在一个朱红色的门前停下,外观碧瓦朱檐,高墙绿瓦。
院内古树参天,绿树成荫。而在那朱红色的门的上方,有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悬壶济世”这四个大字。
笔力千钧,遒劲有力。
让人一看便能感受到那深厚的功底,但深厚的功底背后,又是勤苦练习的几千个几万个日日夜夜。
“这字,好漂亮。”鸣天真心感慨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紫榃题的字。”光听这带着骄傲的语气便能听出这位胖夫人对紫榃的倾心。
“紫榃?那不是位姑娘吗?如果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哪一位写字很有名的名家题的字呢!”鸣天吃惊。
“虽说紫榃是位女子,但她很少有哪一项不如男子,更可贵的是她性格温婉贤淑,长得更是窈窕动人。”
胖夫人十指相扣的想着那位窈窕动人的姑娘,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我也,好期待呢。期待,再一次见到她......”
鸣天心里想着,就在他再一次抬头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容芳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风正起的欢乐,轻轻地把那位窈窕动人的姑娘的青色衣裙吹起,风在漫步,心在飞舞。
紫榃和鸣天相视,微风轻拂过两人的脸颊,最后消散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里。
“傻小子,你还愣着干嘛?这就是紫榃医师,也是你以后的师父。还不行礼?”
胖夫人在紫榃面前表现了一番,原本她也只是想得到她崇拜的人的表扬,但没有想到她崇拜的那个人会说出这样一席话:
“阿交,我是医师,这点你说对了,但是,我也只是医师。谢谢你的照顾,谢谢你给我找到了一位聪明伶俐的徒弟。”
胖夫人一怔,道:“啊?紫榃姑娘,谢我作甚?”
“为何不谢?我朝文官曾苑玲曾曰:凡助汝渡难关者,该谢,凡助汝得一珍宝者,再谢。”紫榃微微笑道。
“珍,宝?”当事人鸣天卑微地问道。
“哦,此称不恰,应称:无价之宝。”紫榃笑了笑,满脸真诚。
“......”当事人无语。只能尴尬地陪笑。
“......”胖夫人阿交更无语,不,准确来说是郁闷。
因为她奉为至宝的姑娘今天对她说了两次谢谢。虽然胖夫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她知道,一次是真心的只对自己说的,还有一次,是因为那个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傻子。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胖夫人在心里骂道。
“快别站在外面了,赶紧进医馆里去吧。”紫榃盛邀。
不,以后都是医馆里的人,怎么能说盛邀呢?应称之为:入门。额,好像还不对,那就称......词穷了,就称为:盛邀两人入门吧。
“多谢。”鸣天道谢。
“不用谢。”紫榃道。
三人一同进入医馆,胖夫人就在这里当厨子,而紫榃则是这里的医师,只有鸣天不识这个医馆的路与物。索性两人就带着鸣天参观参观。
“诶,小傻子,你叫什么名字?”胖夫人才意识到这么久了竟还不知道那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小傻子怎么称呼,于是便问道。
“阿交,怎么这么问话?”紫榃斥责道。
胖夫人没见过紫榃真正发火过几次,但听刚刚的语气,仿佛是真的生气了。
“紫榃,我......”她本想道歉,但想到紫榃曾说过一句话:“犯了错,不要想着怎么道歉,也不要妄想单凭道歉便获得到什么原谅,而是应该多想想怎么补救,怎么弥补。”
于是她用尽平生所有的词汇,组成了她一生中第一次说的文言礼貌话:“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鸣天吓得不轻,因为他从没听见过这么粗的嗓子里能挤出这么细腻的话,正当他准备说出:“王稚诺。”三个字时。
紫榃便打断道:“为了自己的隐私,你最好给自己取一个医名。”
恐鹈鴃之先鸣兮。耿耿星河欲曙天。
“在下鸣天。”
紫榃笑了笑,道:“阿交应该给你说过月俸和吃住皆包的事,那么,小公子,请把一切投入到医学中。”
“好。”鸣天点头。
“戌时已到,祝愿安梦。”紫榃祝福道。
几刻后,整个医馆的烛光皆已被吹灭,只有一间屋里仍闪着微弱的火光,很弱,弱的也许连一只小鸟飞起时所带动的风便足以令那烛光熄灭无数次。
透着窗纸,一位窈窕动人的五官渐显......
也许是因为夜间所有人都熟睡的原因,所以那位窈窕动人的姑娘刻字的声音渐渐入耳,声音很大,却也显得很温柔。
模糊中,只有一个“口”字映入眼帘。
夜越来越深,那刻字的声音却一刻不停。
临近寅时,那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凌厉且秀美的字展现在眼前——鸣天。
两个字皆一笔不苟,从中便能体会到刻字者的用心。
“呼,终于刻完了。好累啊!”紫榃说着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心疼地看着铜镜说:“啊?熊猫眼都出来了啊!我对徒弟真真是太好了,天底下像我一样的师父又能有几者?等他十八岁生辰那天,再送给他吧。”
紫榃说完话后便开始躺到床上睡觉了。
睡到辰时后她被胖夫人叫了起来,便开始收拾自己,收拾好后便开始打开赤红色的大门,开始接待病人。
当紫榃到医位后,她看见了已经拿好纸笔随时准备记下病状的鸣天甚感欣慰,虽只睡了四个时辰,但看见如此上进的徒弟便能死灰复燃,充满动力。
“医都黎浮,神医紫榃,窈窕又温婉,妙手且仁心。”
在一个医师遍地的地方,紫榃凭一己之力使黎浮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十岁便有了“仁心紫榃”“医师紫榃”“窈窕医师”等别称。紫榃不仅人美,对待病人心更善良。她医术精湛,虽没达到使人起死回生的地步,但一句使枯木发荣绝不过分。
她从小便聪慧无比,万事她都有分寸。她收鸣天也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脑抽筋。
而是她想帮鸣天,让鸣天有了扎实的医术,离开黎浮,行医救人,救死扶伤。
她不能离开黎浮,因为黎浮虽有“医都”之称,可等那医术高超的前辈们一走,其徒弟要么离开,要么隐退,或者直接不会医术。
真正想要留在黎浮的医术高超者又有几人?
鸣天,可以代替她在异乡完成行医救人的任务,鸣天于紫榃而言,不是棋子,而是另一个自己,那个能代自己完成毕生心愿的,自己。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四年过去了。
四年间,鸣天成长了许多。他上进好学,不懂就问,进步神速。有时鸣天还能帮着医馆看护病人呢。
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眨眼,便一闪而过了。
鸣天已从原来的那个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傻小子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当然,月俸也由原来的三两变为八两了。
那天十八岁生辰时,紫榃送给鸣天一只医箱,纯木制造,箱子上写着“鸣天”二字,这只箱子就是紫榃当初只睡了四个时辰做出来的。
鸣天很是感动,抱住了他的师父,那个窈窕动人的姑娘。
“谢谢师父。”鸣天感动道。
“嗯。”紫榃平静的接受,随即拍了拍鸣天的后背,很瘦。
随着鸣天的名气大增,“鸣天”这个名字也变得愈发耀眼。
不久,皇宫里已查了出来:鸣天即是王稚诺,那个被太上皇捡进皇宫里的可怜人。
原本皇宫里并没有打算把鸣天重新“捡”回宫里。直到太上皇驾崩,皇帝再三考虑后,决定把鸣天召回宫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鸣天医师,即王稚诺入宫。钦此~”这位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最后那个“钦此~”腔调被那位公公拉的格外的长。
“民王稚诺接旨。”
一道圣旨的到来彻底打乱了鸣天的人生,也完全打翻了紫榃的计划。
“王稚诺,好名字。”紫榃在深夜约鸣天出来了,“阿诺。”这么一喊,她和鸣天同时停下脚步。
“你真的,要走吗?”紫榃说明约他出来的目的。
“嗯。皇命在上,不可不从。”鸣天答道。
“阿诺。”紫榃又喊了一声,心想:“我再也,不能这么喊你了,阿诺。”
“师父,我走后,多多保重。”鸣天嘱咐道。
“嗯,你放心吧,你走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紫榃微笑道。
两人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医馆,各自回房后,都在向房间倾诉。
“其实我也不想走的。”鸣天在房间里叹息。“可是,皇命在身,又能如何啊?”
“阿诺,你以后要好好的。”紫榃红着眼祝福。
姑娘终究还是为心尖人红了眼,公子最后还是向朝权低了头。
可是那房间其实早已在她和鸣天去散步时藏了一个人,黑影,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