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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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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宣读了废太子的旨意,祺雍封简亲王,搬离东宫。
这半年皇上老的越来越快,散朝后皇上筋疲力竭,佝偻着身子,步伐沉重,半晌才到重华宫,朝身后的人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重华宫已收拾妥当,干干净净,如十几年前一样,当年他一进院,祺穆定会远远的跑过来,边跑边喊“父皇”,容妃听到声响也会出殿相迎。
若容妃还在该多好,只有她能不动声色的为他宽心。
越老越容易怀旧,越见不到的,越是想。
皇上回头,抬声冲门外道:“宣祺穆过来。”
皇上进了大殿,房间也已收拾妥当,除了冷了些,其余的就像还住着人一般,茶壶茶杯都在,刺绣的线筐也放在桌上,线却失了些颜色,暗淡了些。
没多久,祺穆到了重华宫,他已记不清重华宫的样子了,只影影绰绰的记着他和母妃坐在床榻上,记着院中的花。
毕竟是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毕竟是母妃的旧居,心中难免伤感,进了房间冲皇上行礼:“参见父皇。”
皇上隐隐红着眼眶,道:“起来吧。”
皇上缓了片刻,道:“坐。”
祺穆作揖:“谢父皇。”
皇上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从不缺礼数,下人们都道你是个好性子。”
祺穆笑了笑,抬眼环顾房间,目光留在榻上,那个榻他记得,一旁的矮柜他也记得,他儿时淘气,常常自己拖一把椅子过去,踩着椅子爬上柜子,他还记得李嬷嬷看到他在柜子上时慌张的样子。
皇上道:“你那时年幼,怕是忘了这里了吧,可朕还记得。”
祺穆眸色深沉,看着房间,缓缓道:“儿臣也以为儿臣只记得那一方床榻了,可进来了才发现,儿臣竟然全都记得。”
祺穆缓了缓声,道:“记得儿臣淘气,偷爬窗户进听政殿;儿臣记得父皇赏了儿臣十串糖葫芦,可在儿臣吃了六串以后,母妃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儿臣记得母妃在那方榻上为儿臣讲史;儿臣记得母妃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桂花糕,儿臣记得母妃悄悄在儿臣的袍裾内侧绣了个糖葫芦,还告诉儿臣,不可让先生瞧见,自此那件袍子是儿臣最爱的衣服了,可穿了没多久便穿不下了,还好那件袍子没丢,儿臣搬去残珏院的时候也一并带去了。”祺穆眼中含上了泪,话音也越来越沉。
“你母妃素来贤良温婉,也甚是聪慧。”
皇上话音才落,祺穆倏地跪地,重重磕在地上,话音低沉,道:“父皇既知母妃素来温婉,便知她不可能做出焚宫之事,求父皇下旨重察此案,还母妃清白。”再抬头已经有热泪滚落。
“咣”一声,皇上重重锤了桌子,桌上的茶盏一阵碰撞,道:“朕不是说过不可再提你母妃之事吗?”
“父皇,母妃死的冤枉,倘若儿臣都不愿为母妃喊冤,那母妃便终是不能瞑目了,纵使儿臣舍了这条薄命,也要为母妃道一声冤。”
“你那时年幼,你如何得知你母妃受冤?”
太子说过的话应验了,祺穆果真来为他母妃叫屈了,皇上缓缓闭上眼:“果真如太子所说。”
祺穆没理会皇上那句呢喃之语,只道:“父皇,儿臣再年幼有些事也终是忘不了,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儿臣铭记在心。”
皇上艰难的起身:“念你初犯,此次朕便饶了你。”说完便朝殿外走去。
祺穆跪在原处,看着偏头看着皇上的背影,道:“父皇,你也明知母妃心性,为何不愿重查?”
皇上脚步一顿,仅仅一瞬,又继续出了重华宫,未曾回头看祺穆一眼。
祺穆望着皇上的背影,又抬声道:“父皇,你让人把重华宫收拾妥当,如今又常来这罪妃旧居,不怕被天下人诟病吗?”
皇上又顿了一瞬,紧紧握拳的手在颤抖,片刻后还是离了重华宫,未计较祺穆的鲁莽,未对自己的行为做一些解释。
皇上走后祺穆起身,缓步走在房间,手抚过床榻,桌椅,矮柜,忍了这么多年的情绪再难忍下去,红着眼眶,看着房间内的一切,纤长的手指抚过每一样熟悉的东西,柜子里还叠放着母妃的素裙,他以为他忘了,可是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迟来的钝痛像是凌迟。
他将容妃的素裙捧在手里,眼泪滴落在衣服上,瞬间渗进去,他舍不得放下,掀开墙边的箱子,里边尽是些小玩意,他儿时玩的东西,有母妃亲手做的小老虎,兔爷,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榻上,肩头轻颤。
皇上不知何时又折身回来,看见蜷在榻上的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流着泪转身出了重华宫。
数月以后,端午才过,有了夏天的气息。
朝堂上有一官员出列,道:“皇上,封禅之事已准备妥当,只是,现如今东宫之位空悬,实在不合封禅之礼......”
皇上蹙了蹙眉,没说话。
此人继续道:“还请皇上尽快确立太子人选为好。”
皇上微怒:“没有太子就不能封禅了吗?”
“这个......实在是于理不合,”此人有些为难,缓了缓,继续道,“况且,在封禅中,皇上作为首献,太子作为亚献,可是如今没有太子,那亚献......”
皇上打断道:“朕知道了。”
又有官员出列,道:“皇上,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近半年,还望皇上早做决断。”
又一官员道:“皇上,简王曾居东宫之位二十余年,为人仁厚,治国经略也得苏先生指点多年,圣上出征期间太子作为监国也并无大错,若说这治国经验,在众皇子中绝对是无出其右,故臣请皇上复立太子。”
皇上微微垂眸,似有些心动,他把祺雍当做未来的君主培养二十余年,为的就是将来继承大统,太子被废,他的心血也付诸东流,想想实在痛心。
官员见皇上垂眸不语,趁势继续道:“章大人所言甚是,简王二十余年所学均为储君之道,辅佐圣上,尽心尽力,皇上也对太子诸多教导,近半年简王在府中兢兢业业勤读诗书,简王已然走上正轨,臣也望皇上复立太子。”
皇上依然不说话,满脸的戒备逐渐放下,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祺穆看出皇上的动容,微微垂眼。
许多官员跪地齐声道:“请皇上复立太子。”
皇上抬眼看看跪了一地的人,没立即应话,道:“退朝吧。”
皇上思量数日,冲张全说:“宣祺穆到重华宫。”
皇上到重华宫时祺穆已在殿内等候。
祺穆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身,行礼道:“参见父皇。”
“起身吧。”皇上坐定后随意问道,“你可知朕为何总来这里?”
祺穆抬眼,随后道:“儿臣不知。”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想,也不敢说。”皇上看着祺穆,神色复杂,“你怕你又是妄想。”
皇上一句话祺穆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上似有些真诚的歉意:“怪朕,关了你数十年,任谁都不敢再有奢望。”
皇上道:“你看似没变,对朕毕恭毕敬,对所有人也是礼数周全,可朕总觉着你变了,与朕疏离了。”
皇上继续道:“听证殿的侧窗从未闩过,却也从未有人再打开过。”
祺穆垂眸,什么也没说。
“是,朕是常常想起你的母妃。”皇上坦然承认,随后又一字一句补充道,“一个罪妃!”
祺穆听到皇上的这句罪妃,面上没变,只是微微垂首。
皇上言语平淡,殿门大开,他极目远视,像陷入回忆,道:“你母妃不似宫里其他妃嫔那般锋芒毕露,从不在朕耳边提及前朝之事,也从未向朕请求对她父亲加官进爵。”
“其他嫔妃见到朕总会把皇子拽到朕跟前,非要让皇子背一篇长赋,你母妃却从未如此。”皇上手肘搭着桌子,“所以直到你母妃死前她的母家都未得过朕什么恩惠,却受尽纵火一案牵连。”
皇上缓了缓声,继续道:“可是你却聪慧的很,在众皇子中偏得朕的宠爱,也是直到纵火一案,朕把你关了起来,再未见过你。”
祺穆虚虚攥着拳,抬眼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继续道:“你母妃临刑前曾递朕血书,愿以她一人之命,换朕善待他人,朕赐了你母妃极刑,却关了你这么多年,朕对你有愧,对你母妃有愧。”皇上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说着话,手中不曾有半点动作,语气中的隐隐挣扎也不甚清明。
祺穆不吭声,静静听着。
“你可有恨过朕?”皇上抬眼,“朕让你一夜之间从极尽宠爱到无比阴冷的境地。”
祺穆沉默须臾,轻启薄唇,没看皇上一眼,不带任何情绪的说:“没有。”
皇上看着这个只吐了两个字的祺穆,想起儿时那个进退有据,会黏着人的祺穆,他似乎知道他是哪里变了。
“你的聪慧朕是知道的,”皇上将目光从祺穆面上挪开,沉默半晌,才道,“你可有为帝之心?”一句惊天动地的话,皇上说出来却似闲话家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该来的还是来了,在无数捧抬亲昵的言辞之后加上一句无心的试探。先前递出的一线光芒不过是荒谬的虚无,是为他的嫡长子铺路。
祺穆知道,他若冲着那一线光亮去,他就是粉身碎骨。
祺穆心内寒凉,不慌不忙撩袍跪地,面上神色不变:“儿臣身为皇六子,论嫡论长,都在简王之下。”
祺穆语气平淡:“儿臣身居残珏院数十年,无事可做,读了些诗书,浅谙儒道。于外,儿臣惟愿四海臣服,边疆安定,国富民安。于内,儿臣愿兄友弟恭,君君臣臣,永不相犯。”
皇上看着垂首跪地的祺穆,未曾让祺穆起身,继续道:“你以为,复立太子如何?”
祺穆闭目一瞬,睁眼又是平淡道:“全凭父皇决断。”
皇上手拍在膝头,终于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洪亮起来:“好。”面上也终于露出笑。
皇上又道:“如此,你可愿一生辅佐太子?”
“承蒙父皇器重,儿臣非泰山可倚之人,不过儿臣愿为我朝江山筑一道血墙。若为盛世,儿臣愿朝令夜遁,若为乱世,儿臣愿披甲上阵。”祺穆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
皇上起身拍了拍祺穆的肩头,扶他起身,看着他说:“如此,朕便放心了。”
祺穆似乎有些懵懂:“父皇,何来放心之说?”
皇上惆怅轻叹,有些愧色:“朕薄待你多年,朕知道对不住你,朕怕你恨朕,今日听你如此说,朕便安心了。”
祺穆内心轻哂,骤然跪地,道:“父皇明白儿臣在意之事,母妃的尸骨还弃在荒郊,母妃含冤蒙尘多年......”
“不要再说了。”皇上闭目耐着性子道。
“父皇,母妃一生要强,绝不允许自己布尘,她清高了一世,最后却那么肮脏的死了,儿臣作为母妃的骨血,自然要拼死相护,父皇,儿臣希望父皇能为母妃昭雪,还母妃清白,让母妃安息。”
皇上不再理会,深吸一口气,出了重华宫。
祺穆知道,如今皇上起了复立太子之心,便绝不会再为母妃平反。因为他知道,查了母妃一案,背上谋逆之名的会是皇后,太子再无复立的希望。
皇上在太子身上付诸了那么多心血,那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储君,那是他倾尽二十多年心血的作品,他怎么舍得就那么放弃。
皇上年事已高,若再复立太子,恐怕他就真的无望了。
祺穆一手撑着地,眼底露出从未有过的绝望,消失了十多年的人终究敌不过朝夕相处的人。
祺穆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府,把自己关在书房。
直到夜色已深,祺穆靠着墙坐在角落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侵蚀,他又陷在灰冷的无边孤寂里,心也凉透了。
他手里拿着一壶桑落酒,旁边是一堆已经空了的酒壶,闻味道,有百桃,有荔枝酿,有荷花蕊,全是她爱喝的,今日他全尝了一遍。
皇上终究还是起了复立太子之心。
顺王之死,秦豹之死,都是皇上最在意的事,也不过只是激怒他一时,过了也就淡忘了。
祺穆手中的牌已经用完了,皇上仍然不愿放弃太子。
他拿着酒壶猛灌,眸中不甚清明。
夜色中书房的门被人缓缓推开,听那轻手轻脚的声音便知道此人定不是光明正大来的,祺穆醉醺醺的问了一句:“谁?”身子却未动分毫。
来人进屋后把门轻轻关上,一边蹑手蹑脚继续往前走,一边轻声细语唤了一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