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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欲废 ...

  •   太子大病痊愈后一直本本分分,再不敢争强好胜任性胡为,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在背地里都不敢再口出狂言。

      这日皇上正在听政殿批阅奏章,下人来报,顺王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皇上宣了顺王进殿。

      顺王进殿跪地磕头,行了大礼:“参见父皇!”

      “起来吧!”

      顺王起身。

      皇上头也未抬,没看顺王一眼:“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皇上话音平淡,可是顺王却听出一丝不悦,那是厌弃的迁怒。顺王又骤然跪地:“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上看着折子,依旧不抬眼:“说。”

      顺王道:“如今儿臣方明白,父皇从未考虑过让儿臣做这个国家的储君。”

      皇上诧异抬头,带着些狠戾,他敢妄议储君之事?

      顺王并未理会皇上凛冽的目光,继续坦然道:“自始至终父皇就只看重二哥,不论他如何无能,如何胡作非为,不论儿臣立了多大的功,多尽职尽责,父皇都不会考虑儿臣,可父皇为什么要给儿臣机会?给了儿臣希望又亲手毁了儿臣,难道都是因为舅父吗?”

      皇上将手里的折子砸向顺王,恼羞成怒喝道:“混账东西!”皇上从龙椅上起身,点着他的鼻子道,“你是在指责朕吗?”

      面对天子之怒,顺王依旧没有退缩:“儿臣不敢,不过儿臣不服,二哥居东宫之位多年,他可有储君之能?储君之德?倘若除掉他朝中的党羽,他还能坐稳这个位子吗?”

      顺王一番话让皇上气血上涌,也异常心虚。

      皇上话音苍劲,掷地有声:“储君岂是你能妄议的?他既为储君,他就是君,你就是臣!”

      “父皇只知道尊儒重道,立嫡立长,可是他能为我朝开疆扩土吗?汉武帝,唐太宗,哪个是嫡长子?哪个不是雄才大略?父皇,您不怕江山败在二哥手里吗?”

      “您只知道除掉舅父,除掉武将,可是江山能不能坐稳岂是那些武将能决定的?还不是取决于未来的皇上,若是百官不服,百姓困苦,还不是会推翻这个王朝,秦二世,隋炀帝,不都是如此吗?他们的覆灭哪个是因为武官兵变?”

      “父皇,您好糊涂!”

      “逆子!”皇上一脚将顺王踹倒在地。

      顺王歪在地上,依旧铿锵:“太子穷奢极欲,他就是隋炀帝,他窝囊成性,就是汉献帝,就是宋徽宗!”

      皇上眼前发黑,喘息又重又乱,捂着胸口踉跄两步,气的发抖:“逆子!”

      李公公赶紧冒死上前扶住皇上:“皇上消消气,顺王一路辛苦,才会口出妄言。”

      李公公又劝顺王:“顺王,莫不如您先回府……”

      顺王并不领情,冷眼瞧着李公公,倨傲怒道:“父皇在此,岂敢烦公公擅宣敕令!”

      李公公只好灰溜溜退下,心想着,真是不识好歹。

      半晌,皇上缓过眼黑,稳住脚步,力气却已经用完了,有气无力道:“立嫡立长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能保江山无臾么?大贤大德您不用,偏偏顽固守旧!”

      皇上咬牙切齿:“你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父皇以为太子继位后他还能留着儿臣吗?儿臣向来不怕死,只怕死的窝囊!”

      皇上似有一瞬惊讶。

      “父皇放心,不劳您动手,儿臣自有了断!”

      顺王说完从衣袖中抵出一把私藏入宫的匕首,没有片刻犹豫,当场引颈自刎,血溅当场。

      皇上冲祺徽过去,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惊恐的看着如注的鲜血,适才的气全都忘了,抱起祺徽:“徽儿……”

      李公公惊慌大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顺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若让儿臣一生屈居祺雍之下,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死才是儿臣最好的结局,父皇不必伤心。不过,”顺王呕出一口鲜血,“不可托国于太子,望父皇三思。”

      皇上老泪纵横,没了皇家威仪,悲咽哭喊:“徽儿……徽儿……”

      太医匆匆赶到,跪地查看祺徽的伤势,磕头沉声道:“顺王已经去了……”

      皇上大放悲声,痛哭流涕。

      皇上从未想过会是这种结局,杀吕勠的时候特意把他放在郢川,一是怕他糊涂,为吕勠求情,二是怕他受牵连,远远的倒能落个干净。

      顺王薨逝,满朝皆惊,皇上对顺王的忤逆之词只字未提,只是强提着精神下了厚葬的旨意。

      皇上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再没有斩杀吕戮时的矍铄,顺王是个将才,他是知道的,削弱他的实力也是不得已,太子仁弱,顺王战功赫赫,军中威望强盛,盖主之功总让人放心不下。

      皇上思及此又是老泪纵横,太子,又是为了太子。

      顺王一去,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时常恍惚,他拖着尚未大好的身子在花园里漫无目的的走,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走了半晌,抬头看看宫匾,重华宫。

      檐下匾额斑驳,自容妃死后重华宫一直闲置,再未遇到合适的,能住到这所宫里的人。

      皇上使了个眼色,李公公意会,上前推开被风雨摧残多年颜色斑驳的宫门,推的时候明显很吃力。

      李公公垂首回到皇上身后,目光晦暗。

      皇上吃力的迈进宫门,院里的花池已是杂草丛生,水缸也已干涸,皇上步伐沉重,目光略显混浊,推动殿门,拉破挂在门上层叠的蜘蛛网。

      皇上话音苍老:“你们在门外候着。”

      “是。”李公公回道。

      皇上一人进了房门,殿内一切陈设如故,除了多了一层灰尘。

      他的手上从未沾过嫔妃的血,除了容妃,她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嫔妃。

      所以也成了他刻骨铭心的记忆。

      若说懂他,若说温顺,若说守己,非容妃莫属。

      “事实证明,你说错了,血肉之躯是磨不平荆棘的。”皇上口中念叨着,“这么多年了,朕的手磨到血肉模糊荆棘依然未平,荆棘本就是那样的物件,纵使过了百年,干透了,还是扎人。”

      皇上在铺满灰尘的地上走出一排脚印,拿出帕子轻轻掸了椅子上的灰尘,落座后抬头环顾熟悉的陈设,简单又温暖,恍若隔世。

      “不过有一样你说对了,朕得了一柄利剑,那荆条实在伤人,朕终于把他弃了。”

      坐了片刻,皇上又起身在屋里踱步,走过落地罩,进了里间,墙边的木箱没锁,皇上掀开盖子,里面都是祺穆儿时的玩具,有他悉心搜罗来的,有容妃亲手做的,有祺穆自己去挑的。皇上手撑着盖子,想起祺穆幼时的乖巧,看的老泪纵横,伸手去拿,却又滞在半空,忽然觉着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众皇子皇女都是在他膝下长大,王妃驸马都是精挑细选,唯独祺穆不是。

      再想想容妃所受刑法,他疚心疾首。

      半晌,皇上盖上盖子,没动里面的东西,抬袖抹泪,打开床榻上柜子的抽屉,里面的东西都在,被流放的那些宫人临走前居然一件东西都没动。

      皇上看着里面的首饰钗环,抽屉里的东西未布尘,有的他还有印象,是他赏赐给容妃的,戴在容妃头上的样子他还记得。

      兴许是老了,越久远的事情记得越清楚,越容易怀旧。

      皇上拿了一件珠钗,握在手里,指腹摩挲,对着那珠钗说:“朕手里还有一根柳条,软塌塌的,朕总想为他安上些刺,但安上了刺也是胡乱扎人,朕该怎么办?”

      “也换了他吗?”

      “荆条的荆棘磨不平,是不是柳条的软弱也扶不正?”

      皇上老眼浑浊,站了半晌,关上抽屉,仰首看着房顶的蜘蛛网,手里攥着珠钗出了门,道:“找人收拾一下,屋里的陈设一律不许动。”

      “是,皇上。”李公公回道。

      李公公立刻让人告诉太子,无论如何,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晚,皇上怔怔的坐在书案前,不吃不喝,也不批奏折,李公公看的脊背发寒,皇上从未如此过,总觉着有大事要发生。

      果然,半晌后皇上道:“拟旨,太子居储君之位近三十年,却仍未见其有经世济国之才,仁弱,无才,无德,实非储君之人选,故决定废其太子之位,封简亲王,即日搬离东宫。”

      李公公立觉惊骇,冰寒彻骨,马上派人通知了皇后和太子。

      太子才到东宫便听到这个晴天霹雳,慌慌张张往延福宫去,已是深秋,夜深寒凉。

      太子整个人软塌的跪在皇后腿边,没了精气神,他还没从吕戮的一朝倾覆和顺王的引颈自刎中走出来,他只觉着圣天子之怒要轮上他了,唇色苍白,带着哭声压着颤抖,说:“母后,儿臣不想做这个太子了,儿臣讨块封地,带母后出宫好不好?”

      “啪”的一声脆响,皇后狠抽了祺雍一记耳光:“你见过哪个新皇帝能容忍旧时储君的?本宫怎么有你这么个糊涂儿子!”

      皇后没打过他,祺雍本就战战兢兢,这一巴掌来的突兀,吓得他一颤,随后捂着脸说:“那儿臣该怎么办?儿臣真的倦了,不想这么活了。”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继续这么活,二是我们母子死无全尸。”

      “儿臣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雍儿啊,你还不明白吗?宫里的生活向来没有这个选择。”

      “可是父皇现在要废了儿臣,儿臣已经别无选择了。”

      “不,不会的,你现在去见父皇,他疼你,见到你他就不会忍心了,快去......”皇后推搡太子。

      “母后......”太子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知道父皇现在定在气头上,他可顶不住雷霆之怒。

      “快去!”皇后用力推着地上的太子。

      “母后......”太子踟蹰着不肯起。

      “现在就去!”皇后丝毫没有给太子留任何余地。

      太子只好磨磨蹭蹭起身,一路打着颤去了听证殿,愈到门口颤的愈厉害,他到的时候圣旨已经拟好,皇上垂首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印玺,盖上印玺祺雍就彻彻底底成了废太子。

      太子赶忙跪地参拜:“参见父皇!”

      “你怎么来了?”皇上拧着眉头。

      “父皇,儿臣最近做了些错事,儿臣知道父皇一定在生儿臣的气,儿臣前来请罪。”

      “请罪?”皇上冷淡道,“你的罪,朕会处罚!”

      太子感受到皇上前所未有的冷淡,或者说,是心灰意冷。以前他犯错会斥责,或踢他两脚,现在这样倒让他更加害怕:“父皇……可是要废了儿臣……”

      皇上并不十分惊讶:“你知道的倒是快,看来,朕是对你纵容太过了。”

      “父皇,您这是要杀了儿臣啊。”

      “朕会给你留一条命的!”

      “哪个新君会容忍旧时储君?倘若父皇要废了儿臣,莫不如现在就杀了儿臣,好过日后受苦!”

      皇上怔了一瞬,已显老态的眼神又有添了些疲态,跌坐在龙椅上,他不愿看到同室操戈,他想保全所有人,如今却发现,他怎么都保不全。

      太子趁机道:“父皇,您说儿臣非储君之选,那谁才是雄才大略?谁不是把自己包裹在光鲜的外壳里让父皇看的。”

      太子忽然想到小麂是重华宫旧人,可却杀她不成,而且祺穆近来深得父皇喜爱,他总怕祺穆为容妃翻案,而且不到三年祺穆就做了亲王,从边境回来后父皇还总把重要的政务交给祺穆。

      在这濒危的一瞬,太子脑海里忽然闪出祺穆的名字,像是终于透过洞口的迹象揪住了里面的庞然大物。对,好像只有他是一帆风顺,他一直混沌的大脑,恍然清晰起来,顺王死了,现在他要被废了,接下来是谁?是祺穆啊!他当初为何不听听之言?

      什么嫡庶之别,他这个嫡子倒了,祺穆背上的大山自然就翻了,不就顺理成章的轮到他这个庶子了吗?

      祺穆身上还有一座大山,可是太子似乎看到了大山已经在崩塌的边缘。

      太子恍然大悟,他膝行两步,激动的说:“难道祺穆就没有夺嫡之心吗?他若真的安分守己,他就一直尽职尽责做他的亲王便好。叶容死时他不过六岁,他能知道何种内情?倘若有朝一日他想为叶容平反,那就证明他确实不安现状,父皇且看着吧,儿臣究竟是不是妄言,您的儿子们哪个是干干净净,谁不是天天盯着那把椅子看?”

      “混账,”皇上没想到他会提起容妃,而且直呼其名,怒喝道,“滚……”

      太子在悬崖边上,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想到了许多之前想不通也不敢想的事情:“父皇,您废了儿臣不过是又给朝廷填了一次腥风血雨,皇子们个个蠢蠢欲动,朝局不稳,到时……”

      “滚……”皇上不想再听,呵斥着太子。

      太子依然未动,皇上拿起茶杯摔在太子身上。

      太子走后皇上明显体力不支,欲站起身却又倏地跌坐回龙椅上,抚着胸口急促的喘息。

      半晌,扶额道:“把圣旨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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