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92、倾塌

　　转眼入了秋，万物萧条，初现衰败。

　　这日悫贵妃生辰，顺王不在京中，皇上也没有传召顺王回京的迹象，顺王千里迢迢送了封家书回来，以慰生母生辰。

　　许是皇上觉着对悫贵妃有所亏欠，特许悫贵妃娘家人悉数入宫，不必恪守宫规，可宵禁后离宫。

　　申正二刻悫贵妃的父亲母亲和吕勠一道入宫为悫贵妃庆贺生辰，一家人久未相聚，聊的正酣，宫娥前来禀报：“娘娘，适才张公公过来，说皇上有要务急需处理，得戌时才能过来，贵妃娘娘与国公，国公夫人，将军先行用膳吧！”

　　悫贵妃应了一声，道：“父亲，母亲，兄长，那我们用膳吧！”

　　用过晚膳已至戌时，但是皇上还是迟迟未到，既然皇上已经派人通知了，他们也不好早早散了，未免太不给皇上面子，撤了残羹后上了糕点，继续聊天消闲。

　　悫贵妃心直口快，骨子里倨傲，道：“这个皇上，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却迟迟不到，让我们等这么久。”

　　悫贵妃的母亲慈祥却矜贵，年逾七十却精神矍铄，道：“不可胡言，皇上不是已经派人过来知会过了嘛，而且是张公公亲自过来，这份心已是难得！况且皇上还是惦记娘娘的，宫里的稀罕物件，娘娘这都有！”母亲是个谨慎之人，“我们回府也没什么事情，多等一会儿也无妨，皇上政务繁忙，你要多多理解，不要再耍小性子！”

　　悫贵妃出身世家大族，自小生活优越，性格高傲，后来兄长吕勠争气，成了第一功臣，皇上也要忌惮三分，顺王争气，随了舅父，骁勇善战军功不绝，悫贵妃眼里更是看不起任何人。

　　悫贵妃半倚着榻，打着哈欠，等得极不耐烦。

　　母亲看着直摇头，在宫中这么多年，性子还是从不收敛。

　　终究抵不过岁月，吕勠两鬓掺了灰白，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了：“再有两刻就亥时了，若皇上还不来，我们就不等了罢！”

　　母亲柔声劝说：“多等等吧，皇上政务繁忙，何况听证殿距此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再多等等！”

　　吕勠应道：“行，听母亲的！”

　　一弯如血的残月挂上枯桠的枝头。

　　祺穆来了小麂的小院，四周寂寂，悠闲的摇着摇椅仰面看天，屋里没灯，一弯新月也照不亮任何一处。

　　他躲在如墨的漆黑里，神色不明。

　　戌正三刻皇上才到凤仪宫，皇上风风火火进门，满脸带笑，边走边道：“朕有些要务处理，实在走不开，让诸位久等了！”皇上的话也是诚意十足。

　　国公与国公夫人行礼道：“皇上言重了！”

　　吕勠只好跟着草草行了礼。

　　“快坐！快坐！”皇上格外热情，“可用过膳了？”

　　吕国公道：“回皇上，用过了！”

　　“可用过点心了？”

　　“用过了！”

　　“用的可是蜜饯桂花糕？”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异常诧异皇上的问话，老实答道：“那倒不是！”

　　“哎呦！怎么不吃蜜饯桂花糕呢？以往的桂花糕都不搁蜜饯，这个点心是宫里近来才有的新式糕点，好吃的很呐！”皇上依然满脸笑意，甚是热情，“快让膳房送一些过来！要那个......加杏仁的！”

　　皇上兴致很高：“杏仁微苦，蜜饯香甜，桂花清新，放在一处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他们用完膳不过才一个多时辰，哪里还用的下点心？况且已至亥时，早已有些困乏，是时候回府了，吕国公想出口婉拒，尚未说出口，张全就已经趋步出了殿门，他只得又坐回了原位。

　　皇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大家扯着闲话。

　　皇上钦点的点心，膳房自然不敢怠慢，平日里皇上爱吃常吃的东西都是备好的，可现在皇上点的这个带杏仁的蜜饯桂花糕膳房从未做过，也没有现成的，只得从头开始做，大家慌慌忙忙加紧做，做了半个多时辰才好。

　　点心上来之后已是亥正二刻，皇上热情招待：“快快，大家赶紧趁热尝尝味道如何？”

　　大家只能拿起来咬了一口，佯装惊喜的点头附和：“嗯，果然美味！桂花馨香，蜜饯香甜，杏仁不苦，果然是佳品！”可是吃了一口就放回盘子里。

　　吕戮就懒得敷衍了，咬了一口尝了味直接扔回盘子里，一句客套话也不说。

　　皇上没在意吕戮的轻慢，忽然拍额，想起什么：“哎呦，朕怎么忘了，朕那新来一个点茶的婢女，那点茶的手艺可是一绝，今日贵妃生辰，国公又好不容易进一次宫，岂能不尽兴？！快，张全，宣她过来！”

　　“是！”张全又立即趋步出了殿。

　　吕国公道：“谢圣上厚爱，劳圣上费心了！”

　　“哎~国公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吃个点心喝杯茶而已，哪里谈得上费心！”

　　皇上又道：“如今点茶的人是越来越少，前些日子朕又研究了唐宋史，甚是喜欢点茶，朕也学着附庸风雅了一回，又让下面人寻了个点茶的婢女，果然啊，这唐宋时期不愧是文人最盛的时期，茶点都格外讲究，茶香四溢，真是沁人心脾啊！”

　　下面人应和着。

　　“国公近来身体可好？”皇上又问。

　　“劳皇上挂念，臣安好！”

　　“国公夫人呢？近来身体可好？”

　　“劳皇上挂心，臣妇身体安好！”

　　“好，好，好，那就好！”

　　又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恭维与推脱之词，不过是填补一下点茶婢女来此之前这段时间的空白。悫贵妃和吕禄都坐姿散漫，面上挂着不耐烦，皇上视而不见，谁都没影响他待客的热情。

　　点茶婢女不到两刻便到了凤仪宫，在殿中央摆上点茶的桌几和器具，一切准备就绪后已入了子时，皇上依旧精神百倍，可是殿中其他人却是强撑着精神附和皇上，吕禄和悫贵妃已经无所顾忌的开始打盹儿。

　　吃完茶皇上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全回道：“回皇上，子正！”

　　皇上惊讶道：“都子正了？时间过的真快，朕尚未聊畅快就已经这么晚了，再有两个时辰就该早朝了，吕将军明日还得早朝，莫不如将军今日就在此委屈一夜，小憩片刻吧！”

　　国公赶忙拒绝：“不不不，皇上，这不合规矩，臣等还是出宫吧！”

　　皇上看了看眼前已是困乏不堪的几人，慷慨道：“什么规矩不规矩，朕可从不在乎这些！”

　　几人面露难色。

　　皇上又道：“朕知道，国公为人正直，怕落人口实，国公与夫人今日也在凤仪宫小憩，这不就堵住了悠悠众口？更何况，此事有朕作保，还怕什么？”

　　未等几人回话皇上接着道：“此事听朕的，小憩片刻，今夜天气阴沉，时辰已晚，走在路上若惹贼人注意，恐生祸端，还是天亮出宫吧！”

　　“朕就不打扰国公了，朕先走了，你们也赶紧歇息！”皇上说了一长串的话，极为热情，未等他们答复便出了凤仪宫。

　　皇上的心思实在让人难以琢磨，外臣留宿后宫实在不合规矩，日后若传出什么岔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几个人皱着眉头坐在殿中，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吕勠倒是心大，也实在是困：“不管了，父亲母亲心思重，不敢睡，我可要困死了，我要睡了！”说完就横上悫贵妃卧榻的另一侧。

　　皇上出了凤仪宫，张全引着皇上到了一处隐秘的小路，猝然跳出一个黑影，行礼道：“启禀皇上，都准备好了。”

　　“好！一切按计划行事！”皇上一字一句的说道，“若出了半点差错，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皇上！”

　　张全护送皇上回了听证殿，夜已深，皇上年事已高，却仍未安寝，端坐龙椅，格外威严，张全立在一旁一动不动，夜依然静的可怕，可是殿外早已血流成河！

　　那个黑影带着数百人包围凤仪宫，几十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之中已经到了殿门，黑影默数三下，一脚踹开殿门，动作干净利落，众人也如鬼魅幻影一般冲进殿内，殿中的几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刀锋划过脖颈，鲜血如注，即使吕勠久经沙场，他也不曾想到有人敢在宫内造次，敢在凤仪宫造次，况且他入宫时兵器已经被卸，抵抗也不过是负隅顽抗。

　　吕勠在诧异和惊慌中问：“你们是谁？竟敢在宫中造次！”

　　黑影并未答他，只冷冷道了一个字：“杀！”

　　听到命令的那些人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国公，国公夫人，吕勠，立即血溅当场，悫贵妃惊恐万状，瘫坐在地，惊惧的瞪着眼睛，捂着耳朵，不住的摇头，平日的嚣张尽散，狼狈的可怜。

　　此时被杀的何止眼前这三个人，宫内吕勠安插的其他党羽，今夜一个都别想活，皇上等了这么久，不止是在等待时机，也是在查清党羽。

　　依旧等在宫门口的吕府侍从，还有吕府，早已被团团包围，吕府上下数百人一夜之间全部关入死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吕勠的虎符收回。

　　吕勠帐下的一员大将，也是吕勠的亲信，连同他的家人也一同被关入死牢。

　　一切都悄无声息，一切又惊天动地。

　　天还未亮地上的血迹已全部被冲洗的干干净净，让人看不到一丝痕迹。

　　翌日百官才入宫就觉着宫内似乎有些不对劲，总觉着透着阴森的冷意。

　　百官跪拜后皇上未叫起，李公公直接宣读：“这许多年来吕勠居功自傲，所行之事人神共愤，朕念其为国鞠躬尽瘁，多次教导劝解，岂料其所作所为不但不收敛，还愈发无法无天，朕不愿百姓受苦，故忍痛杀之，其罪有八，其一：强买民田数万亩；其二：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其三：结党营私；其四：草菅人命；其五：藐视君王；其六：行越矩之事，私藏九锡；其七：私藏铠甲数千件；其八：欲行谋反，此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都乃天地所不容，吕勠甚至欲借悫贵妃生辰之便欲行谋反之事，昨夜已被立斩于凤仪宫，吕勠阖府上下均已被关入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