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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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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夫极是委屈,本就气若游丝的一个人,说她还活着未免有些太牵强了吧。
“将大夫带到厢房安置,等姑娘什么时候好了再让大夫们出府!”
下人也战战兢兢:“是!”
大夫极不情愿:“王爷,你这……”
祺穆决然怒道:“带下去!”
下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祺穆,被吓的不轻,颤颤巍巍道:“是!”
大夫们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所有人瞬间散了,不忘将门带上,祺穆行尸走肉般走到小麂床边,他手上带着干了的血迹,紧紧攥着小麂的手,红着眼睛看着面无血色的人,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又酸又疼。
祺穆轻轻搓着小麂的手,已经是夏天了,怎么会这么凉?
祺穆似乎理解了,当初小麂数次守在他的床前,就是这种感觉么?他不该,不该瞒着小麂,不该让她担心。如今报应来了,到了他的身上。
躺在床上的人不过睡了一觉,身旁的人才是水里火里九死一生,一滴一滴的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血渍又被浇湿,他喉间涩疼的厉害,像是失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哪怕此时他想向小麂认错,他不该和她置气。
祺穆滴水未进,眼睛片刻不离小麂的身,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一步不肯离开。
到了夜里祺穆忽然感受到小麂不自主的颤抖,抬眼一看,小麂的唇角渗出一丝鲜血,祺穆又惊又怕,颤抖着声音嘶吼道:“快,去叫大夫!”
大夫们慌慌张张来到小麂的卧房,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人,感受着背后不怒自威,阴鸷狠戾的王爷,心下极是惊恐。大夫颤抖着手拉开小麂的衣服,祺穆一眼便瞧见那道旧的伤疤,伤疤不长,但当年医治不当,在白皙的肌肤上极显眼。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当年的场景,小麂受伤后在重华宫昏迷了几日,醒了便被父皇拖上大殿审问,后来母妃行刑之日,小麂抱着挣扎的他回重华宫,由于他的不断挣扎,小麂胸口渗出的鲜血浸透了衣衫。
又是一阵心痛如绞,当年他竟也从未关心过她,伤口未好便搬入残珏院,进了小院一直是她在忙,也不再有太医为她看诊,是不是只能在每个深夜熬着不敢喊痛?
祺穆此时才发现,他竟错过了那么多个本该关心她的时候。只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小麂对他的关心。祺穆的心被剜了一刀后体内血流成河,这副身躯再难盛体内的悲痛,唇角又涌出些鲜血。
余光看到大夫为小麂查看伤口的手一直在不停的颤抖,他知道他在此处无益:“仔细诊治,本王去门外等着!”
祺穆开门走下台阶,似一具行尸走肉,夜色宁静清冷,偶有蝉鸣聒噪,他只觉着自己心疼的窒息,快要活不下去了。
恍然间似飘过一缕檀香的味道,祺穆循着檀香的味道不自觉走到佛堂,一把推开佛堂的门,身上沾满小麂鲜血的白袍未换,眼框通红,苍白的唇上一抹血迹,在毫无血色的面上极为显眼,几缕发丝乱糟糟散在鬓边,周身清冷又阴鸷,活似一个妖魔。
他抬眼用空洞的眼神仰望佛像,釜底游魂般的上前几步,“噗通”跪倒在地,空洞的眼神扫过贡桌上满满当当的贡品,定是小麂去白马寺前放的!香炉里的香是新点的,还在烧,他又抬头看看闭着眼睛的佛像,没有焦点没有感情的目光逐渐凛冽,还未拜佛已经若无其事的起身。
忽然似发了疯,摔了香炉,打翻贡品,踹倒贡桌,扯了屋内的黄色幔帐,随后抄起手边的木棍,“铛铛”砸着那尊佛,小麂潜心信他,又如何?
他不是号称普渡众生吗?他们两人不算众生吗?
这番动静很快引来了下人,佛堂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佛像上的金漆被砸的斑斑点点,佛像坑坑洼洼,下人从未见过祺穆这副样子,头发凌乱,身上尽是鲜血,一个眼神就把他们吓得不轻,大着胆子例行公事般的小声劝了一声:“王爷不可啊!王爷……”
祺穆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直到另一个下人过来,小心翼翼的说:“王爷,大夫们瞧完了。”
祺穆这才一身狼狈匆匆回了小麂的房间。
佛堂外两个下人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双腿发软站在原处,心有余悸。
大夫余光扫了一眼祺穆,立时跪下来回话,道:“姑娘的伤实在凶险,又流血太久,失血过多,姑娘究竟能不能转危为安还得再等两日才能知晓……”
“两日?”这才不到一日他已经熬不住了,还要等两日?
“是,草民等已经为姑娘详细诊治过了,我们也为姑娘重新写了药方。”
“可还有其他法子?”祺穆耐着性子,嗓音干哑。
“药方是我们几个再三斟酌过的,药也都是最好的药,现在只能等等看了。”
“下去吧!”祺穆话音刚落,屋内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祺穆又坐到小麂床边的脚踏上,看着小麂,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边。
没多久,祺穆又昏昏沉沉的从昏迷中清醒,天亮后大夫来为小麂诊脉,听完脉象自觉跪地,依旧是难看又为难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说:“与昨日无异......不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最起码伤情还是比较稳定……”
另一位大夫颤颤巍巍道:“主要是姑娘身子虚,进药太少,不利于恢复。”
另大夫思索后说:“要不然每隔一个时辰进一次药?”
其他几位大夫附和道:“嗯,我看可以。”
祺穆道:“一个时辰送一次药!”
祺穆已不似昨日那般疯,却依然似昨日那般冰冷阴鸷:“都下去吧!”
祺穆仔仔细细的照看着小麂,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不能思考。
脑子里像是被浓雾笼罩,但在那迷雾里有一样事情是清晰的,那便是小麂的安危,喂药、擦手、擦脸,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肯假手于人,他都要亲自照料,下人们也不敢近身。
漫长的等待似乎让他陷入暗无天日的地狱,阴冷,黑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冷暖,整个人都极度紧绷,一刻都放松不了。
又过了三日,大夫把脉时脸色终于轻松了些,两眼放光,也忘了跪了,站着欣喜道:“稳了,脉象稳了……”大夫长舒一口气。
闻言,祺穆内心激动不已,一直紧绷的精神和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瞬放松,激动的乱了心跳,忘了怎么呼吸,吐出一口极不均匀的气,似在颤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迷雾忽然被一阵风吹动,忙问:“她何时会醒?”
大夫道:“现在没醒只因身子太虚,兴许三五日,兴许十天半月,若照顾不当,醒不来也是可能的……”
祺穆也不恼了,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照顾不当?怎么可能!
“是!”大夫们松了一口气。
祺穆又继续陪在小麂床边,回了魂,缄默了几日的他总算能理清思绪张口说话了,牵着小麂的手,深情的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这么乖,这么让人心疼,他吻了她的指尖,半晌,他轻声开了口:“我不该与你置气,我既已知你心中所想所愿,在你逼问我对你有何嘱托时,我却还是缄口不言,是我的错。”
“本以为那夜之后我们就算在一起了,我开心的整夜未眠,第二日也无心早朝,只想着散朝后来找你,与你诉说衷肠,可当我满怀欣喜的回来,你却忘了个干净,把我准备了好多年的话又堵了回去,所以我气你,气你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可是我不该同你置气,明知你吃了大酒忘性大,我气你这些做什么。”
“你总说我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我不宣之于口,是因为我心里藏的都是不可言宣之事。”
“现在我们有很长时间,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现在我便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说与你听,你可要听仔细,不许再忘了。”
“从小你便把我照顾的很好,从迁居残珏院开始,就再无人把我当主子,只有你,时时刻刻都在把我当主子。”
“我知道,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你生怕我忘了该怎么做一个主子。你那么聪明,应该也想到我日后会走上这条路,所以你怕我丢了皇子的气度。”
“可我不想做你的主子……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我唯独不想做你的主子,却只有你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任我怎么说都不听,执拗得很。”
“我也不够磊落,后来我们出了宫,你既已到了出嫁的年纪,我却不为你寻亲事,不许你去烟花之地,自己却又从不表露心迹,是我的错,平白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出宫以后的日子自在了许多,看着你高兴,我也高兴,和你在一起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是不是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也很好。可转念一想,我的出宫是用大婚换来的,倘若就这么下去我永远给不了你任何名分,况且母妃尚未沉冤得雪,我定要将母妃迎回皇陵。我也曾无数次奢望过,倘若母妃未含冤惨死,倘若父皇依然疼爱我,我定会让父皇为我们指婚。”
“我常听别人说从前多好,多怀念以前,可是我的从前不好,儿时我已经记不清了,再大一些我只记得我们两人在残珏院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有你在我很温暖,但是我心里有恨,竟未顾的上细细体会那些温暖。后来出宫立府,我不敢离你太近,又不愿离你太远。我开始了步步为营的日子,更是不敢暴露自己的感情,怕一个不留神害了你,我只想把你紧紧藏在身后,可如今还是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从前我无法控制,不好也就罢了,将来一定要好,我定要亲口问问你,可愿嫁于我为妻,我要听你亲口答应,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进门,光明正大的袒护你!”
“我知道,你心里定会生出无数个忧虑,怕我对你是依赖,而非男女之情。不!绝不是!出宫这几年我们去过花街柳巷,也见过不少世家嫡女,可他们都不及你。虽然他们一生都活在阳光下,但他们内心早已被世俗侵染的不成样子,他们谁都没有你好!你虽长在深宫又历尽苦难,可你却依旧善良赤诚,你是我见过的最热烈的人,你像一束光,照进我同样昏暗的生命,驱散了我心中肮脏的阴霾,倘若没有你,我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是撑不下去,二是变成妖魔!”
“可若问我为什么心仪你?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没有你我定活不下去。我都想好了,我们以后会大婚,会生儿育女,你的药膳就有更多人吃了,我和孩子们一起背地里推脱,可谁都拧不过你,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吃了你做的药膳。我什么都想好了,你不能撇下我不管。”
“总之,我就是想与你在一起,片刻都不要分开!”
“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我非你不可,谁也替代不了。”
“你曾问我喜欢什么,我说什么都喜欢,你觉着我是敷衍,兴许是我生性淡薄,没有过分喜爱的事物。”
“后来我又想了很久,我不信河灯、铜铃、求神拜佛,可是我却乐此不疲的应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喜欢,后来我也在这子虚乌有的事情上许了一次又一次关于我俩的愿望……不过……倘若下次逛庙会,放河灯的时候,能牵着你的手就更好了……看,我心里还是有愿望的,全都是关于你的……我的愿望只有你能帮我实现。”
“我知道我的自私,让你一直苦等一件没边儿的事情。”
“你说我该怎么办?放你走我舍不得,可是我现在给不了你名分,让你不明不白的跟着我受委屈,我也舍不得,所以我只能将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暂时藏在心里,只等着有朝一日坦坦荡荡的告诉你。”
“在我心里,唯有我的光明正大才能配得上你的满腔赤诚!”
“我高头大马,你嫁衣红霞,可好?”
“如此便足慰我此生所有不幸!”
“我也要弥补你此生所有的不幸!”
祺穆喉间涩疼,如此荒废小麂的年华一直是他的一个痛。
“可是,苦等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祺穆的话音沉痛,一滴又一滴的滚烫砸在小麂手上。
半晌,祺穆倏地一笑:“我还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曾背着你对别人说你是我的内人。”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不是君子了?说就说吧,反正我不后悔。”
“那是我第一次试到不一样的滋味,只因为那一句谎话。”
祺穆牵着小麂的手,偶尔在她指尖落下一个温热的吻,柔声细语说了很多,他注视着小麂柔和的脸庞,呼吸轻柔细腻,眼角滑下一滴泪,祺穆欣喜万分,霍然起身,弓着腰贴近小麂的脸,伸手揩掉她流出的泪,激动又急切:“你能听到,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