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84、新策

　　两人到后元惿支走祺穆，只留了小麂。

　　小麂冲元惿福身见礼：“元先生。”

　　“姑娘请坐。”元惿起身示意，两人落座后元惿继续道，“在下冒犯了，本不应说与姑娘听，可是王爷性子执拗，便只能找姑娘相谈了。”

　　“元先生不必客气，不妨直言！”

　　元惿问道：“不知姑娘是否明白王爷的心意？”

　　劈面而来的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小麂也是满头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道王爷的什么心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带着疑问：“嗯？”

　　元惿笑了笑，道：“王爷对姑娘的心思在下看的明白，王爷第一次顶撞太子是为了姑娘，端午王爷欲匿藏宫中，也是为了姑娘。”

　　小麂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什么都知道，而且两句话就道清了所有的事情，“顶撞”和“匿藏”也道出了事情的利害，不像她，一件事来来回回倒腾也不一定讲的清楚。

　　小麂点头。

　　“在下与王爷说过，太子罚你便认了，日后太子自觉无趣，定不会再罚了，可是王爷一意孤行，在下敢断定，太子已经在查姑娘和王爷了。”

　　小麂怔了一瞬，随后笑了笑：“我和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未做过害人与越矩之事，太子即便查也查不出什么！”

　　元惿微微一笑：“姑娘心思澄澈未尝不是好事，可姑娘久居宫中也应明白，宫里从不缺‘事’，只看有没有想小题大做的心思罢了。”

　　小麂心中一颤：“元先生所言甚是，是奴婢大意了。”

　　元惿道：“在下看中王爷的经世济国之才，不愿让王爷的大业败在小事上，故斗胆请姑娘答应在下一事。”

　　小麂恳切道：“先生一心为了王爷，奴婢感激不尽，先生有何事不妨直言，奴婢定竭尽全力。”

　　元惿道：“在下想请姑娘离京。”

　　“离京？”小麂错愕。

　　元惿道：“姑娘也看到了，让王爷不为姑娘所动完全不可能，王爷两次为姑娘做了不可为之事，倘若姑娘再次受罚，姑娘能保证王爷不会再冲动么？”

　　小麂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她保证不了，祺穆执拗起来她丝毫没有办法。

　　元惿道：“在下明白姑娘定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定是要与王爷同生共死，倘若王爷他日真的事败身死，姑娘再随着王爷去，无人阻拦，可如今姑娘确实乱了王爷的计划……”

　　小麂果断道：“先生不必再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离京。”

　　元惿拱手道：“多谢姑娘，倘若在下言语中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小麂颔首诚恳道：“是奴婢谢谢先生，先生一心为殿下谋，又有如此远见，能得先生，是殿下之福。”

　　元惿一笑，是个识大体的姑娘。

　　元惿道：“在下建议姑娘去云隐山庄。”

　　小麂诧异：“云隐山庄？为何？”

　　元惿道：“一切已经步入正轨，王爷被封雍亲王，太子很快就会明白王爷的威胁，而王爷最大的障碍就是容妃一案，姑娘作为重华宫仅剩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唯一能知道内情之人，太子迟早会从姑娘这下手，姑娘去了云隐山庄太子自然奈何不得，一为姑娘安危，二为王爷安心。”

　　小麂道：“多谢先生指点。”

　　谈完后小麂和祺穆回府，小麂半垂首，有些不开心，她不想在祺穆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但是以现在的情况看，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微微抬眼，看向祺穆。

　　祺穆似有所感，可是此时却没了窥探全貌的欲望，小麂不说，他也什么都不问。

　　小麂渐渐有些置气，因为祺穆的不露形色，她不信祺穆不关心元惿与她说了什么，可他面上就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还有当初偷吻她，她的心冲他去了，可祺穆却一如既往，甚至让小麂相信那确实是她睡昏头后的错觉，或者是某夜做的一场荒唐春梦。

　　祺穆不吭声，她也负气的不说一句话，回府后各自回了房间。

　　祺穆永远都那么沉得住气，永远都能将自己藏在最深处。

　　可小麂却是藏不住事儿的人，最终还是小麂先忍不住，入了夜便去了祺穆的书房：“殿下，你怎么不问元先生说了些什么？”

　　祺穆的目光从书上挪开，看向小麂，语气却很平淡：“你想说自然会说。”

　　闻言，小麂的心更沉了，愈发不开心，她不喜欢祺穆这个样子，他从没有任性过，即使身为男子也总会有喜怒哀乐，有喜欢有不喜欢，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小麂眉头微蹙：“殿下不说奴婢怎么知道你想不想知道？”

　　祺穆似乎怔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又是什么都不说。

　　“殿下，你不要总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你是个闷葫芦吗？”小麂自己把自己说的有些愠怒，“不对……闷葫芦敲一敲还有个回响，殿下连个闷葫芦都比不过。”

　　祺穆听着小麂负气的话，眼底竟然含上了笑意。

　　小麂起了火气，她深吸一口气，劝着自己，殿下一向如此，她引导了十几年都没能让他改过来。小麂将莫名拱起来的火气压回去，努力平静的说：“殿下，能不能陪奴婢出去走走？”

　　祺穆似所有感，眼底的笑瞬间消敛，冲她点头，风轻云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两人出府上了街，不年不节的街上略显冷清，他们没往彻夜不眠的柳陌花街去，他们上了主街，只余了几家铺子还在营业。

　　夏风袭过，半晌，小麂心底的火气终于被吹散了不少，青衿随风鼓动，一向话多的小麂却也不说话了，祺穆静静跟在她身旁。

　　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一句话都不说，月亮升了起来，残月照着稀稀落落的檐下残灯，两人用同样的步伐缓缓走着，不愿说的话更不愿说了，祺穆偏偏不多问一句。

　　小麂也学着祺穆的云淡风轻，柔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殿下，送奴婢出京吧！”

　　祺穆倏地驻足，他明白小麂的意思，不是要出京玩几天，是要离京，这定是元惿告诉小麂的，他知道自己是绝对说不出口也劝不走小麂，所以他自己说了。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既消了自己的顾虑，也保护了小麂，他站在原地心思百转，再抬眼看看眼前的女子，陪了他十几年，他一刻都不愿放手的人，他怎么舍得把她送走，心里的酸涩都涌到了喉头，却只是平静的点头：“好！”

　　祺穆问她：“何时离京？”他不出言挽留，也不肯装模作样的问一句缘由，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也听不出不舍。

　　小麂心底的火气又升了起来，她负气道：“已经决定要走了，就不再拖着了，今夜去见清婉姑娘，托她给顾珩带封信，应该出不了几日便能走了。”

　　“好。”祺穆已经习惯了千疮百孔的生活，一刻平静后总会给他一些伤害，他心里苦，可是苦惯了，便也不挣扎了。

　　祺穆的话不多，藏在夜色中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一瞬的惊讶和失神后迅速恢复往常。

　　可是被他吻过的小麂却越来越在意他的心思，正是因为这些，他的淡漠总能直直刺中小麂生气的点。

　　“那我们去闻雅阁吧，信奴婢已经写好了。”小麂回府后便回房间写了信，她带着信去找祺穆，若祺穆说几句舍不得她的话，她便不拿出信，再多留几天，可是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早些走吧！

　　祺穆点头。

　　“奴婢走了以后殿下要好好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马上找大夫，要按时吃饭，才入夏夜里还会有些凉，切莫一味贪凉。”小麂只能压着自己的不悦，细细嘱咐着。

　　祺穆又是点头不语。

　　“殿下可有什么要嘱咐奴婢的？”

　　“没有。”

　　小麂心里的不悦显然快要压不住了，她要离京本就是情非得已，离京一事本就让她不悦，可是祺穆的反应却更让她失落，也很难过。

　　她要走了，她是要走了，这一走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甚至可能是三五年！祺穆难道是没有听清吗？只是应了两句，他就没有话要说么？

　　她是要去找顾珩，与顾珩朝夕相对，他曾说过顾珩是个浪荡公子，怎么如今竟忽然不在乎了？

　　小麂心里堵着气，不说便不说了，又不是非要求着他说些什么，她垂首走路，借着夜色看到路上的一大颗石子，气愤的一脚踢到了天边。

　　到了清婉姑娘的房间小麂也没了欣赏的心情，把信交给清婉，清婉姑娘说后天夜里再来就好。

　　小麂憋着气一夜未眠，第二日也没去见祺穆。

　　直到第三天夜里，早过了该去找清婉姑娘的时辰，祺穆在书房久久未等到小麂，心想小麂许是睡过头了，也可能是忘了，便直接去了小麂的住处，进了院才发现屋内并未掌灯，院里也没人，问了秋儿，她说小麂晚膳没用多少，天稍黑就不见了人。

　　祺穆心思微转，心底倏地升起一丝怒气，不过更多的是焦急，立即快步出了府。

　　他到闻雅阁的时候小麂正在堂内吃酒，身旁还靠着个清秀的男子，衣袖半卷，露出可比死人一般的病白，胳膊搭在小麂肩头，骨节分明的手不老实的蹭着小麂醉红的面颊。

　　祺穆两步跨做一步，快步上前，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滚。”

　　男子被打的猝不及防，一切都没有预兆，伴着一声惊叫躺倒在地，缓过神来看向祺穆喷火的目光，被打的男子捂着胸口，怒气占了上风，缓了口气才说出话：“你敢打人？”

　　祺穆居高临下的睨视着他带血的唇角。

　　男子侧躺在地，望着祺穆阎王似的脸有些怕了，却依旧躺着未起，衣领微敞，抬着眼皮，魅惑的看向还在旁若无人般吃酒的美人，说：“我是姑娘看中的相倌，你凭......”

　　祺穆火冒三丈，一句话不说，作势撩袍又要上前，男子看着祺穆的衣着和做派，知道是他惹不起的贵公子，打也打不过，在祺穆的脚落下前连滚带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