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83、平息

　　祺穆走在前面，张全自己撑伞微微在后，小麂把油纸伞规规矩矩撑在祺穆头上。

　　走远了以后祺穆方道：“今日多谢公公！”

　　张全道：“王爷言重了，奴才不过是如实禀告圣上而已！”

　　小麂也道：“谢谢你！”

　　张全微微偏头看向小麂，四目相对再不必多言。

　　送到宫门张全便返身回了宫。

　　祺穆和小麂出宫后雨还在下，祺穆把伞从小麂手里接过，稍停一步，小麂走进伞里，两人同撑一把伞。

　　小麂依然心有余悸：“殿下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而且多一个人淋雨又能如何？奴婢身子骨壮，殿下不一样，殿下小时候淋过那场大雨之后大病一场，倘若殿下再因此生个病，奴婢该怎么办？奴婢的医术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殿下！你不该待在宫里。”

　　祺穆不说话，这些话何须小麂说，他自然比谁都明白，可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用利害衡量，唯独小麂不在利害之内，那是他一整条命。

　　“殿下，有一事奴婢一直不愿说，可奴婢不说不代表不明白。奴婢好歹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奴婢知道殿下所谋之事有多凶险，奴婢也知道此事对殿下有多重要，奴婢从未怀疑过殿下的能力，可是奴婢绝不愿成为殿下的累赘。今日是奴婢轻率了，不该在宫中私自去见张全，奴婢日后绝不会再做落人口实连累殿下之事，太子今日责罚奴婢分明就是故意惹殿下不快，日后奴婢的事情自己解决，不管是生是死，奴婢希望殿下不要再插手，奴婢知道这对殿下来说很难，可是这对殿下来说也很重要！”

　　“殿下做的事情是大事，不能出岔子的大事，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奴婢幸不辱命，殿下总算平平安安长大了，奴婢偷安这么多年已经知足，倘若现在把这条命还了回去奴婢也甘愿，殿下不是沉不住气不知利害之人，日后切不可再为奴婢冒这种险，殿下这样让奴婢实在难安，奴婢的命不值钱，倘若殿下因此又遭了算计，奴婢把这条命抵了都难以赎罪。”

　　小麂一字一句流入祺穆的耳朵，祺穆的目光不再温和，他起伏的胸膛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出卖了他，他生气了：“你是要将我置于何地？”

　　“奴婢知道这对殿下来说很残酷，可是殿下谋求的本就是一个冰冷残酷的东西。”

　　“我只是想为母妃平反......”

　　“奴婢明白殿下不是贪恋权势富贵之人，殿下这些年的隐忍和苦楚奴婢都看在眼里，殿下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连奴婢受罚殿下都不忍，奴婢心疼殿下，奴婢希望可以帮殿下分担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才被小麂引起来的怒火又被她浇灭了，祺穆说：“你只要好好的，就已经帮我分担一大半了！我散朝之后知道你在府里等我，回去之后能与你说说话，我就知足。”

　　“殿下要走孤家寡人的路，可却下不去孤家寡人的狠心。”

　　“我怎么就是孤家寡人了？这不是有你嘛！”

　　小麂恍然有一瞬的心悸。

　　祺穆忽然将伞塞到小麂手里，迈出一步，在小麂跟前蹲身，说：“上来。”

　　小麂狐疑：“怎么了？奴婢能走！奴婢也没跪多久。”

　　祺穆回首仰头看她：“今日端午，本来说带你看灯，现在却看不成了，我背你回府，只当让你过节了。”

　　小麂低头看看自己浑身的水，再看看祺穆干净的袍子，踟蹰须臾，趴上他宽厚的背。

　　一把油纸伞将两人与整个世界隔开，祺穆感受着后背从干燥到湿凉再到温热，他听着耳边传来一句试探的话：“奴婢唠叨那么多，殿下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奴婢不能为殿下出谋划策，可是奴婢嘴巴严，奴婢希望殿下有忧心的事情能告诉奴婢，奴婢不能为殿下分忧，兴许能为殿下宽心。”

　　祺穆说：“我没什么忧心的事，也没什么难事。”

　　小麂嗫嚅的说：“怎么会没事？殿下从六岁开始便什么都不说，可是，那时候才六岁啊，这么多年，殿下就不曾想过娘娘和李嬷嬷吗？殿下不能对别人说，但是可以对奴婢说，奴婢也想他们。”

　　祺穆脚步一滞，随后说：“不想，我早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小麂在祺穆背上动了动，说：“好吧，殿下有事千万要和奴婢说。”

　　“嗯，”半晌，小麂不再说话，祺穆主动开口，“还真有一事要与你说。”

　　小麂小脑袋一转，觉着自己终于要剖开祺穆的心了：“何事？”

　　祺穆道：“你有空就参悟一下那晚我在书房说的话，参悟透了来找我。”

　　小麂狐疑着“嗯”了声，别说参悟了，她已经忘了个干净。

　　两人狼狈回府，各自换了干净衣服，吩咐厨房备了姜汤，小麂端着姜汤来到祺穆书房：“殿下，喝碗姜汤。”

　　“我无碍。”

　　“必须喝了，毕竟淋了雨。”

　　祺穆无奈端起姜汤一口喝完了，微微皱着眉头，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小麂看祺穆喝完姜汤，她不再在祺穆面前跪，但是她得正式认错：“今日是奴婢的错，进了宫就不该冒冒失失去见张全，给殿下惹了麻烦。”

　　“我知道，如今的日子也不能让你自在过活，曾经你是被圈在宫里，现在你是被圈在自己心里，你总怕拖累我，我该如何让你明白，我从不怕你惹祸，我反倒怕你不惹祸。”祺穆搁了碗，眉间微蹙，“若是怕拖累我，你才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那便是我拖累你了。”

　　“奴婢学识不够，帮不了殿下，奴婢深知宫中阴事可怕，自然怕被人算计落人口实。”

　　“我是你养大的，你怎么还说帮不了我？我如今长成这样，可全都是你的功劳！”

　　小麂看看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温润公子，她的得意之作，满意的笑了：“殿下总算承认是奴婢养大的了！”

　　温润的公子翻了个白眼，道：“那你也不过虚长了我六岁而已！”

　　祺穆又柔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总有那些顾虑，如今我已站在人前，有些事也瞒不了太久，况且你怎知今日之事不是件好事？”

　　“好事？怎么会是好事？”

　　祺穆一笑，没有细说，只道：“在宫中你照顾了我十年，如今出了宫，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殿下，你刚刚说奴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真的？”

　　祺穆立刻犹豫了，他怎么这么大意：“除了柳陌花街和那些不正经的馆子......”

　　“额......你若再想买什么香粉香丸，也可以来问问我......”

　　“在路上抱打不平的时候也还是要注意，不能逞强......”

　　小麂打断道：“好好好，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

　　在宫里盯梢祺穆的小太监回了东宫向太子禀告：“太子，奴才看到雍亲王躲在一处宫道内，夜里并未出宫！”

　　太子两眼放光：“哦？可是真的？”

　　“奴才看的真真的，宫门都关了奴才才回来的。”

　　“看来这个奴婢不简单啊！”太子一脸猥琐的笑，“去查查这个奴婢的来历，他们二人是何关系？”

　　祺穆如此在意这个婢女，而且时时带在身边，太子料定他们之间定不清白，父皇说他有伤风化，祺穆还不是一样，男人嘛，有几个坐怀不乱之人。

　　***

　　翌日清晨小麂赶在祺穆上朝前又端了一碗姜汤到祺穆的书房，祺穆喝完便去上朝了。

　　散朝后祺穆独自走在路上，头脑里又是千头万绪，以前他有疑问还可以问问元惿，如今他也入了朝，他们不能再时常见面，倒暂时失了一个良师益友，正闷头若有所思，抬头一看没想到元惿竟然在亭子内，心中一喜，立即快步上前：“子回兄，没想到你还会来此！”

　　“草民若是不来，就怕王爷有朝一日断送在小麂姑娘身上。”

　　“子回兄何出此言？”

　　“王爷昨夜是否滞留宫中？”

　　祺穆心下松了一口气，又愕然道：“子回兄如何得知？”

　　“草民亲眼见到王爷站在小麂姑娘身旁，就断定王爷定会失了理性。”

　　祺穆道：“不打紧，父皇已经知道了，也没有责罚！”

　　元惿冷冷一笑：“那倒是草民多虑了？”

　　“子回兄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草民之前说过，太子要罚便认了，可如今王爷这是在做什么？你是想告诉太子，那个姑娘就是王爷的命吗？日后不想让王爷好过只需处置那个丫头便可？王爷这不是救她，是害她！”

　　祺穆没说话。

　　“王爷偷偷滞留宫中，倘若落人话柄是什么后果王爷怎会不知？王爷从未参政，身上也是干干净净，毫无污点和把柄，王爷如今偏偏亲自将把柄送到太子手上。”元惿气急道，“王爷可明白，整个重华宫，除了王爷，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她与王爷不同，重华宫之变发生时这女子已经十几岁，也就是说，若容妃受冤，她是最清楚内情的人，如今王爷又亲自将她送上风口......”

　　祺穆心头一震，他竟忘了这件事，若他想为母妃昭雪，小麂就是太子最忌惮的人，他现在将小麂看的这么重，在太子眼中，会不会将他的保护看作是守护当年的秘密？

　　元惿道：“王爷，可否把小麂姑娘带过来，让草民与她讲几句话？”

　　祺穆看着元惿，眼底带着些慌乱，他从不愿把小麂牵扯进来。

　　元惿叹气：“王爷放心，草民知道王爷不想把小麂姑娘牵扯进来，草民不过想与她讲几句话。”

　　祺穆不再犹豫，回府带了小麂一道出府，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小麂狐疑道：“何人？”

　　“之前我从未与你提起过，我寻得一个运筹帷幄之人，他叫元惿，我们相交已久。”

　　小麂一脸惊讶：“何时的事？奴婢竟一点都不知道。”

　　“很久了。”

　　“怎么今日殿下要带奴婢见他了？”

　　“他说有几句话想说与你听，你听着便好，若他说了什么有失分寸的重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