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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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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散了宴席,祺穆依然未见小麂回来,慌了神,宫内入夜就要宵禁,他焦急的四处寻找,可是刚走一个回廊就看到跪在殿前的小麂,他翻过回廊围栏,跳了出去。
祺穆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在小麂面前蹲身,道:“怎么了?”
小麂语气轻松:“奴婢倒霉,刚刚又撞到太子了,太子罚奴婢跪十二个时辰,殿下先回府吧,奴婢明日再回。”
此时早已官复原职的元惿从殿内出来,看见远处的祺穆和小麂,心下焦急,可也无能为力。
祺穆拉住小麂:“和我回府,我的人轮不到他插手,他若秋后算账,就让他来找我好了。”
小麂抽回手:“殿下先回,奴婢罚完就回,否则宫门关了殿下就回不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祺穆道:“他即便要罚,总该与我知会一声,况且今日是在皇宫大内,不同上次,他罚的莫名,我便可以不认,即便父皇知道了我也不惧,你相信我,我长大了,我能保护好你。”
小麂冲祺穆笑了笑:“奴婢知道,可是,太子毕竟是储君,殿下锋芒才露,横竖不该此时与他起冲突,横生枝节。”
祺穆闻言一怔,他一度以为小麂在自己的纵容下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此时他才明白,小麂的小心翼翼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怕给他添麻烦,怕成了他的负累,祺穆倏地苦笑,随后道:“你向来不管我的事,怎么此时反倒自作聪明了?”小麂从不过问他朝中之事,他也一度认为小麂什么都不清楚。
“今日之事,本就是涓涓流水中横生出的枝节,奴婢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小麂能断出事情的利害,如今她不否认祺穆能想出办法保护她,但是没有必要,因为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在眼前,她态度强硬,“不过是跪十二个时辰就能平息的事,奴婢是铁了心不会跟殿下回去的。”
“你自己的事?”祺穆自嘲一笑,“成,你自己的事。”
祺穆起身:“那你解决你自己的事吧,终究是我克制不住犯了错,又做了自己立场之外的事情。”说完往宫门的路上去了,可是没走几步又忽然驻足,吐出一口火气,偏头看一眼小麂,还是退了回来,立着缓了口气才说,“你不就是怕太子说我以下犯上吗?”祺穆默了片刻,“我去向父皇讨道旨意总成了吧!”
祺穆转身就走,小麂立即抱住祺穆的腿:“殿下,奴婢求你了,皇上哪会在意奴婢的生死?殿下就听奴婢一回,好不好?”
祺穆偏头垂首,看着小麂心焦苦苦相求的模样,死死抱着他的腿,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小麂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半晌,祺穆才说:“听你的,我回府。”
小麂听出祺穆语气里的淡漠,不过他肯回府就行,若只是生她的气,她有的是办法哄好,小麂终于舒了口气。
祺穆独自往宫门走,心如同被野兽咬了一口,身后缺了一个人,心也像是被掏空了。出宫后夜里就再不能进宫,他脚步越来越沉,他不愿将她独自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他的命还留在高墙里,他怎么也走不出宫门,旋身躲入了一道无人的小巷。
入夏的天气不再那么凉,不过却恰逢雨季。
入夜后雨一滴一滴砸下来,祺穆靠着红墙仰头看天,蓦地笑了出来,寺庙香火繁盛,佛渡四方苦厄,可是,这十几年他究竟在渡谁的苦厄?他做过坏事,也不曾参拜,可是小麂没有,怎么她也要受苦?
雨越下越大,湿透了衣衫。果然,信天、信命、信佛,都没用。佛祖无欲无求,怎么还要香火贡果?他不虚荣,怎么还要人跪拜?怎么还要高高在上的睥睨生灵?怎么还要佛像金身?
祺穆心中已经消失多年的阴霾此刻又风卷云涌,他隐忍太久了,包括对小麂只增不减的感情,他的心只有那么大,日渐炽热的感情日益堆积,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将这份感情藏了多少年了,只是觉着随时都要如山崩海啸般迸发,可他又想要长久的感情,独一无二的感情,他只恨不得翻了这天地,恨不得抛去这禁锢人的仁义道德,直接提剑杀过去,试一试朝夕,不再看累人的长久。
小麂看祺穆走了,心也放下了,只是这么多年没跪过,这才跪了没多久就要跪不住了,雨天有些冷,膝盖又疼又麻,她见四下无人,趁着夜色悄悄抖腿。
张全提着灯笼从殿里出来,走在廊里远远看到角落里的人影,跪在雨中,他叹息摇头,心想不知又是哪个倒霉鬼得罪了人,他不与理会,转身离开,扭头的瞬间忽然觉着有些面善,借着灯光隔着雨帘仔细一看方看的清楚,原来今日鬼鬼祟祟的人是在跟踪小麂。
他不便过去,倘若被人看到,必定要惹人猜疑,说他与雍亲王有所勾结,他转身离开,靠着墙边走,试图躲开吹进廊内的细雨。
张全撑伞出了行廊,雨越下越大,檐下雨柱如瀑,哗哗作响,廊檐下的宫灯被风吹的打着旋。
他将手里照路的灯笼往伞下收了收,走过大路,拐进行廊,收了伞,不经意看到远处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趴在墙后探头,他慢下脚步,雨越下越大,渐渐蒙住了人的视线小太监才离开。
张全垂眸思索须臾,随后又撑伞出了行廊,步伐不急不缓,看起来毫无目的的去了适才小太监躲藏的地方,他顺着宫墙往里看,看到雨中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没立即过去,也没离开。
他撑伞站在路口,隔着行廊和雨帘回头看向小麂罚跪的位置,纵使什么都看不到,他又收回目光,落到靠着高墙的人身上。
半晌,他提高灯笼,掀开灯罩,吹了灯,看四下无人,进了小巷,走到祺穆跟前,在倾盆大雨中恳切的说:“有人盯着王爷,王爷若想等在此处,莫不如走到宫道尽头再向右转,那处没人。”
祺穆看着张全的发顶,默了须臾,抱拳道:“多谢张公公。”
张全见到祺穆对他抱拳,他抬眼对上祺穆的目光,不曾挪开:“倘若王爷不嫌弃,用奴才这把伞吧!”
祺穆抬袖一笑,道:“多谢公公,不过不必了,已经如此了!”
张全看着浑身湿透的祺穆,说:“恐怕王爷明日不能早朝了吧,明日奴才替您告假。”
“多谢张公公。”
张全垂眼颔首:“奴才告退。”
张全消失在巷子口,大雨如注,祺穆往张全说的那处走,走出两步忽然驻足,眼珠一转,转身上了大道。
小麂的跪姿早已不标准,在雨中往侧旁伸出一条腿,缓解麻意,忽然察觉身后来了人,立刻端正跪姿,可是身后却没了动静。小麂回头,顺着流水的袍角往上看,是同样狼狈不堪的祺穆。
小麂心中滋味难言,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但更多的是焦虑,她眉头紧皱,雨声太大,她抬声说:“殿下怎么没出宫?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无旨夜留宫中让皇上知道是要治罪的,奴婢被罚本不是什么大事,跪一跪就好了,殿下也不是痴笨之人,怎么现在反倒糊涂了,竟然还敢到殿前来,你......”
祺穆不看她,也不说话。
小麂心中万分焦虑,气急道:“殿下怎么就不明白......”说着说着似乎有泪水混在雨中,声音也低了下来,愧疚道,“奴婢不该入宫的,终究还是惹了事,成了殿下的负累。”
暗夜和厚重的大雨遮住祺穆的神情,只听他冷静的嗓音有些压抑的暗哑:“不是我明白,是你不明白,你早已不只是你,你也是我的一切。”祺穆本就不大的话音被淹没在雨中。
祺穆坚定的站在小麂身后,任由小麂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
张全重回大殿,刻意看了一眼还在雨中的小麂,忽然发现她身后多了一个人,他不用细看也知道,是雍亲王。张全无奈摇头,又倏地笑了出来,都是这么拧的人,这事怕是瞒不住了,即使今日不被人说,日后也定会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大书特书。
门外值夜的小太监接了张全的伞,替他擦了身上落的雨水,张全进了殿,没多久,张全又从殿中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朝着他们二人过来,走到跟前冲祺穆行礼,道:“王爷,圣上有请!”
祺穆微微颔首,张全目光不敢在小麂身上过多停留,轻扫一眼便已经看清她的狼狈,转身进了殿。
祺穆弯腰去扶小麂,小麂还在生气,躲开了。祺穆收回手,等小麂站稳后才去小麂前面,小麂紧跟在祺穆身后。
两人进殿,皇上已经准备就寝,一身明黄寝衣,搭着件外衫,歪在榻上看书,扫了一眼湿透的两人,道:“为何跪在殿前?祺穆为何夜留宫中?”
祺穆正欲张口,小麂已经抢在祺穆之前跪地开口:“启禀皇上,奴婢有罪,奴婢曾在宫外冲撞过太子,奴婢被罚后依然屡教不改,今日又冲撞了太子,太子便罚奴婢跪足十二个时辰。此事王爷本不知情,宴会散了后王爷久寻奴婢不到,误了出宫的时辰。”
小麂叩首:“一切因奴婢而起,奴婢甘愿受罚!”
皇上眼也不抬,问祺穆:“可是如此?”
祺穆跪地道:“儿臣管束不严,儿臣愿一并受罚!”
“起来吧,朕当是何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皇上将书随意搁在小案上,“太子已经罚了,此事就了了。”
皇上抬眼,两人跪的地方已经一滩水渍,头发还在不住的滴水,皇上蓦地想起祺穆幼时淋过雨,大病一场,自己却未曾过问,心底的愧疚忽然泛滥,赶紧对张全说:“可有朕幼时的常服?快找一件给穆儿换了。”
“是。”张全走到祺穆跟前,“王爷请随奴才来。”
祺穆起身,所过之处皆是一路水渍,靴子也一路闷响。
祺穆换好衣服出来,皇上看着祺穆,衣服正合身,仿佛看到自己年少时的样子,越看越喜欢,让祺穆吃了盏热茶暖身,才递给张全一个令牌:“送穆儿出宫!”
“是!”
“谢父皇,儿臣告退!”
三人前后出了大殿,张全自己拿一把油纸伞,又递给小麂一把,三人出了行廊,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