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81、端午

　　转眼到了端午节圣上大宴群臣，皇子也悉数到场，小麂随祺穆一起入了宫。

　　三年多了，再次入宫，小麂看着宫里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只觉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冷冰冰的，冷漠的看着金碧辉煌群殿林立的景象，怎么这个皇宫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脚下这条御道她似乎走过几次，前几次应该是随容妃一起，可惜已经久到记不清了，只有最后一次她记得清楚，是随祺穆出宫，那日祺穆一身红袍，走出了幽禁十年的苍凉岁月。

　　当时只期盼着出宫，过久了残珏院清冷的日子，看着那日灼灼日光下的红绸，竟觉着是老天开了眼，让他们重获新生。

　　可如今见过了什么是热闹，回想起那日，竟是无尽的凄凉，那日的迎亲队伍都没有寻常富户的气派。小麂忽然好心疼祺穆，心疼的要死，像有一把小刀在挖她的心，她竟也从未问过殿下喜不喜那门亲事，心里又明知这些话是问不得的，因为喜不喜欢都没得选。当时他们连和皇上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走过行廊进大殿前祺穆悄悄偏头对小麂说：“觉着闷了就和我说，你先回去，不必等我。”

　　小麂“唔”了声。

　　祺穆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小麂，发现小麂眼角微红，忙问：“怎么了？”

　　小麂说：“没事，就是想起些往事。”

　　祺穆笑了声，哄道：“我就在你跟前好好的呢，想什么往事？咱们往前看，好不好？”

　　小麂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唔”出声的时候眼泪也落下来了。

　　祺穆抬手替她抹了：“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的？今晚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小麂又“唔”了声。

　　祺穆喉咙里闷着笑，揉一揉小麂的发顶：“不会说别的了？”

　　小麂抹了泪才进大殿，祺穆落席，小麂侍奉在身后，皇上到后说了些客套话，又赏赐了百官一些小物件。

　　皇上道：“既是端午，我们就要射粉团，每人三支箭，射中者得！”

　　小麂一直看的无趣，文官自然不如武将。

　　直到祺穆，小麂才肯睁开双眼，祺穆的功夫皇上已然见过，自然没必要再刻意伪装，但是还需蒙蔽一下太子，不是为了不露头，只是为了不平白遭妒。在射粉团这种事情上实在没必要争锋，胜了不会让圣上刮目相看，还会惹有心之人的眼。

　　祺穆搭弓，三箭轻轻松松射中两个，小麂正要拍手叫好，却忽然想起是在皇宫，蹦起来却哑了声。

　　太子只射中一个。

　　皇上赞了祺穆几句，祺穆只道侥幸而已。

　　祺穆回席，悄悄塞给小麂一个粉团，他知道小麂肯定馋这个，粉团民间没有，只有宫里有，味道谈不上多好，就是让她稀罕一下。

　　从小麂蹦起来那一刻太子就看了小麂一眼，觉着有些面熟，随后祺穆悄悄给小麂塞粉团，太子自然又多看了几眼，忽然醒悟，此人就是在宫外碰到的那个婢女，祺穆不惜顶撞他护着的那个婢女。

　　小麂手里拿着粉团，在殿里一直没找到机会吃，只能在一旁无聊的直打哈欠，她扭头时不经意瞧了一眼殿门，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侧，与小麂对视后又悄悄离开。

　　小麂附身，在祺穆耳边小声说：“殿下，奴婢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祺穆点头。

　　小麂悄悄退出大殿，轻车熟路，一路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果然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过已是物非人也非了，倒不是人心变了，是除了人心，其他的都变了。

　　小麂兴奋的跑过去伸手抱了抱张全：“我就知道你在。”

　　张全脸上笑开了花，全然没有了平日谨慎的样子，却依然不自觉的半躬着身，像成了骨子里的：“许久不见，实在是想与你说几句话，宫外不便，今日便借着宫内人多且杂冒这个险了。”

　　小麂把手里的粉团分成了两半：“给！”

　　张全接过，脸上一直挂着笑，是许久不见的喜悦：“看来王爷待你不错！”

　　“自然！”小麂扫视一圈，发现之前种菜的地全都空了，“菜呢？怎么不种了？”

　　“宫内不缺吃穿，本来就是种着玩的，没成想遇到你了，便多种了几年，如今宫里的生活我早已习惯，用不到这些了。”

　　小麂听着又觉着莫名的心酸，自己还骗了他那么多年：“对不起，我瞒了你那么多年！我总得给你道个歉！”

　　“我当初叫你小贼就是气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故意给你起了一个难听的名字，叫你那么多年的小贼，我也算出了气了。”张全咬着粉团，“不瞒你说，你出宫那一年，我确实十分气你，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连你一个名字都换不来，可是后来更多的是担心，不知你在宫外过的如何？生怕再也见不到你，后来意外在宣王府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气了，我明白你心里的苦，明白你的不得已，也明白你的不易，如今看到你过得还不错，我便也放心了。”

　　小麂笑了：“你还是这么好。”

　　随后小麂又道：“你呢？你如今在皇上身边当差，肯定也辛苦的很，整日如履薄冰。”

　　张全无所谓的笑：“自入宫起我就已然成为一个活死人，每日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在这笼子里当个木偶，遇到你的时候才总算有了点活气，什么伴君如伴虎的，我不在乎，如若真的有一天触怒龙颜，死了也便死了，好赶紧投胎，若再为人最起码是个全乎人。”

　　“你别说这种话......”小麂听着又是心疼，“什么死不死的。”

　　“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如若真的死在宫里，也不过如海里的一条鱼，游着游着落了地而已，其他鱼继续游他们的，只会道一句，少了一条，路上好像没那么挤了，不过，我这条鱼大，临落地还能在宫里打个漩涡，留个名字。”

　　“你不要这么想，如果有一天我进宫找不到你，我会很难过的，我今日陪王爷进宫，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还能和你说几句话。”张全几句话小麂就已经感受到张全内心的寒凉，她道，“我知道你过的不痛快，可是你的生死不是没人在意，我在意。”

　　张全听着心里一暖，面上又荡开笑。

　　“我还没带着你去喝桂花酒，去吃广泰楼的红烧猪蹄，还有闻雅阁的小曲，清风楼的肘子，我一定要亲自带你去。”

　　“好，我暂且好好活着。”张全应着，同时不由得笑着感慨，“你吃的可真够荤的！”

　　小麂也笑开了。

　　“还有啊，宫外的庙会可热闹了，乞巧节，中秋节，上元节，满街的花灯，可漂亮了，我也要带你去。”小麂继续道，“宫内的日子确实无聊了些，不过没准你日后能随意出宫呢？就像我一样，我入残珏院的时候也是觉着一切杳无尽头，日子无比漫长，好像怎么熬都熬不动，如今这不也出了宫嘛！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你的盼头，我给你。”

　　小麂抬头冲着张全笑：“我应了你的，每一件都做数！”

　　张全的心里泛出绵密又难言的滋味，他铁石心肠了这么些年，可是小麂总能将他化开。

　　小麂拿出兜在袖中的手炉：“我今日陪殿下入宫就带着了，看能不能遇到你，和你说句话，没想到还真遇到了。”

　　小麂继续道：“自上次在王府遇到你之后我就买了这个手炉，想着寻个机会送给你，我都放了一年多了，你冬天值夜冷，用的着！”

　　张全笑着接过：“多谢小麂姑娘！”

　　“我当初出宫时未对你言明，你还给了我好多银子......”小麂嘿嘿一笑。

　　张全故意嗔怪了一声：“我若知道你是跟着王爷出宫，我倒不如省着我的银子了！”

　　“我都花了，还不回去了，”小麂笑着说，“我再从宫外淘些玩意儿，下次入宫的时候还给你带进来！”

　　“那我的银子可是花的值了！”

　　“自然，我可是很少做亏本的买卖的，对于你嘛，我就破例了。”

　　张全在宫内养成的敏锐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及的，他察觉到有人跟了过来，急声道：“快走。”

　　小麂当即意会，与张全同时转身离开，往相反的方向去。

　　盯着他们的人远远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这人没跟张全，疾步跟上小麂。

　　小麂匆匆往回走，大脑快速思考，是谁？目的是什么？她多年不进宫，不可能有人认识她或者想谋害她，只能证明是冲着殿下的。殿下新封亲王，难免惹人生嫉，可是顺王不在京中，而且殿下没有和顺王起过冲突，也没人认识她，不会想到用她惹怒祺穆，那就只能是太子。那她该不该回大殿？不入大殿她无处可藏，也出不了宫，她的脚力明显不如跟踪的人，甩不开，也藏不了，即便是藏了，被抓起来事情就大了。

　　小麂没有绕弯子，直接冲端午百官宴的大殿去了。

　　察觉到小麂的方向，盯梢的人快步从侧门进殿，在太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太子轻蔑的瞥向祺穆，满脸戏谑出了殿。

　　他惹了父皇不快，此时他不能再惹是生非，可是小事儿总还是能搞一搞的，他不痛快，别人也别想痛快。

　　小麂慌慌张张一路快走，蓦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看到明晃晃的袍角，心下一惊，倏地抬头，又是那张熟悉的脸。小麂反倒舒了一口气，此时太子出殿，就证明她私会张全一事，太子没有放长线的打算，小麂立刻跪地：“奴婢冲撞了太子，奴婢该死。”

　　太子明知故问：“你是哪个宫的奴婢，这么不长眼？”

　　“奴婢是雍亲王府的婢女，冲撞了太子，奴婢该死。”

　　“雍亲王府？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小麂缓缓抬头。

　　太子瞧了一眼，假意思索片刻，道：“本宫想起来了，你这是第二次冲撞本宫了。哼，也不知该说你这个奴婢有福气，还是该说你是活太久了。”

　　小麂扣头道：“请太子责罚！”

　　太子看一眼起了阴云的天，道：“多次冲撞本宫，就罚你在此跪十二个时辰。”

　　“是，谢太子。”

　　太子甩袖回了大殿，心里舒坦了些。

　　祺穆在殿内毫不知情，只觉着小麂去的时间有点久，有些担心，太子看着祺穆不断看向殿门，愈发焦虑起来的样子，心里更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