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62、良策

　　祺穆道：“孟大人请说！”

　　“太医说百姓分轻症，中症，重症，我们倒不如把整个智邑县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把百姓根据病症分到各个区域，比如，东区为重症，西区为中症，南区为轻症，北区为没有染病，中区为痊愈，如此分开之后，北区和中区便只需派一位太医即可，百姓之间不许再流动，只需要派几个士兵在分界处巡视即可，士兵少了些接触病患的机会，也可以省下些药材。”

　　一位太医连连点头：“此方法甚好，如此只需重症下重药，其他的依据病情下轻药即可，这样就能省下大半药材，只是，智邑县有上万人，倘若再分出去两名太医挨个为百姓把脉分类，我们治病的人手就有些紧缺了！”

　　众人又陷入了为难，要么人手不够，要么药材不够。

　　孟载道：“可以先挑几位当地懂医的大夫，我们先为他们治病，待他们病好后便可一同医治百姓，这样人手就解决了。”

　　太医欣喜道：“到底是读书人法子多，孟大人此法甚好，不过这几日还需有人顶替一下把病人按症状分类。”

　　小麂站在祺穆身后，一直看着他的脸色，他满面愁容，踌躇半晌后，小麂忍不住出来：“王爷，奴婢略通医理，不如让奴婢去为百姓把脉罢。”

　　祺穆眉头顿时拧做一团，语气生硬：“你？百姓的性命岂容你当儿戏？”

　　“奴婢又不施药，只是把脉分类而已，奴婢可以的，更不会伤到百姓的性命。”

　　“你不过看了两本书就真当自己懂医术了？你还是别添乱了。”祺穆严辞拒绝，人手再少他也不愿让小麂去涉险。

　　“众位太医可以先考考奴婢，倘若奴婢医术过关再让奴婢去也行。”小麂只当祺穆是怀疑她的医术。

　　小麂走下堂，目光轻扫堂内各位大人，走到一位略显年迈的太医面前，福身行礼，道：“这位大人，奴婢斗胆，想为您请一下脉。”

　　太医缕了缕胡须，有些许不屑，配合的伸出手，小麂细细听脉，道：“这位大人心慌气短，下肢略微浮肿，咳吐白痰，大人应该多用些人参，黄芪，当归，五味子，苍术，白芍...不知奴婢说的可对？”

　　太医先是一惊，不屑也瞬间收敛，笑了起来：“王爷，这位姑娘去把百姓按病症分类完全没问题，甚至还有些屈才了啊！”

　　小麂听完立刻得意的仰起头，她特别喜欢被太医认可。

　　“可是，如此近距离接触病患，会不会被传染？”祺穆明确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王爷，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这房间里的人肯定都会染病，不过喝着些预防的药，后面会不会被传染还得看个人体质了。”太医又道，“不过，这位姑娘开始为百姓诊脉之后就不能再在王爷身边侍奉了，毕竟王爷是千金之躯，接触病患太多之后难免带些病邪回来，还是离远些好。”

　　小麂心里欢蹦乱跳的小鹿立刻不跳了，轻轻的“啊？”了一声，她是来侍奉祺穆的，如今竟要分开，跟没来有什么差别？可是已经说定了，也不好反悔了。

　　祺穆单独为太医和小麂安排了一个府衙的小偏院，小麂的房间在太医们房间的对面。

　　听太医说传染风险极大，小麂又开始担心起来，不知为何，她也总觉着祺穆体弱，太医都为祺穆诊治过了，说身体很好，可是所有人却都觉着他身体比不上常人，待众人散后，小麂走到祺穆身旁，小声说：“王爷，倒是你，你得好好注意身体。”

　　祺穆默默点头，心里满是无奈，别人认为他体弱就算了，小麂为何还总是这么认为？他的身子一直都是她调养的，她心里没数么？

　　翌日一早小麂便听从太医的安排到中区摆了一张桌子为百姓诊脉，太医专门为小麂准备了一套太医的衣服，小麂穿上衣服后低头欣赏了好久，她轻纱遮面，坐在桌子后面，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小麂身后站着一个士兵，以防有人闹事，百姓旁边不断的有士兵巡视，诊完脉之后百姓一路前往自己该去的区域，一路上还有士兵指引。

　　从刚开始的乱哄哄，渐渐变的井然有序，百姓们一个个轮番坐在小麂对面的凳子上，把手放在脉枕上，小麂手搭在患者脉上，问到：“姓名？”

　　“陈斯。”

　　小麂又道：“南区！”

　　一位妇女坐下来，小麂搭脉：“西区！”

　　不出一个时辰，百姓就知道每个区意味着什么，妇人立刻焦急道：“大夫，我病的很厉害吗？”

　　小麂安慰道：“没有，你放心，这瘟疫虽然传染的快，可是并不可怕，治愈的几率非常高。”

　　妇人知道这些大夫都是宫里来的御医，又道：“大夫，您看，我平常手脚冰凉，还容易水肿，这是什么毛病？能不能一道帮我看了？”

　　“你这不是什么毛病，平时注意多运动，少吃肥肉，多吃青菜就行了！”

　　“真的吗大夫？我这个不严重？”

　　“是，不严重，你安心治疗疫病。”

　　“好，谢谢大夫！”妇人放心的走了。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还可以让御医瞧一下自己的宿疾，也都打定主意要问一问。

　　巳时祺穆出府，远远的看到小麂在认认真真为百姓把脉，祺穆有些担心，这人来人往的，还是危险了些，可是又有些开心，他觉着小麂此刻是为自己而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祺穆正要往小麂的方向去，被孟载拦了下来：“王爷还是不要过去了，有什么吩咐就让下人去办好了，倘若连您都病了，我们可就没有主心骨了。”

　　祺穆不再往前，他转身规规矩矩冲孟载作揖行礼，神色肃然道：“孟大人，本王听闻数年前我母妃获罪之时，孟大人曾在朝堂上直言，本王在此谢过孟大人。”

　　孟载微微一怔，如果不是如今祺穆提起，他都忘了，他回礼道：“王爷言重了，下官不过是言下官该言之事而已。”

　　祺穆道：“当年的形式不言自明，大人却依然仗义执言，还因此事被降职，本王感怀于心。”

　　“但圣上却依然未彻查疑点。”

　　祺穆无奈一笑，道：“不论如何，孟大人恩情本王铭记，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大人尽可直言，本王定当竭尽全力。”

　　“王爷言重了！”孟载回道。

　　“听闻大人是当年科考一甲，本王这些年闲来无事也读了些死书，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

　　孟载谦逊一笑，微微摇头：“王爷莫要说笑，王爷第一次赈灾便做的如此井井有条，可见王爷读的不是死书，是活学活用啊！”

　　“还多亏了孟大人的良策，否则本王就要栽在这药材和人手上了。”

　　孟载微微叹息，有些替祺穆惋惜，道：“下官刚刚入朝便听苏郸老先生提起过王爷，他可是极为看中王爷，可王爷竟被一桩冤案平白埋没了这么多年。”

　　祺穆甚是感激：“如今孟大人都肯说我母妃是蒙冤？”孟载与卫昂不同，卫昂本就是要投奔他，故说容妃蒙冤也是情理之中。可孟载为官数十载，容妃已经伏诛，他身在朝堂，如今还肯说皇上当年判的案子是冤案，实属不易。

　　孟载道：“下官虽不知容妃为人，可此案确实疑点甚多。”

　　祺穆道：“孟大人直言，本王感激不尽。”

　　“母妃蒙冤，本王寝食难安，望有朝一日能为母妃雪冤，虽然前些年生活不尽如人意，可也不见得全是坏事。”祺穆言语平淡，说话间目光不由的往小麂的方向看过去，“有些人，总要花些时间才能看的明白，时移事迁，可有的人就是不会变。”

　　她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安定的东西，也能让他在这个不安的世界里寻到根。不管沧海桑田，世事巨变，不管是谁问他，他都敢笃定的说，她永远都不会变。

　　此话倒是有些出乎孟载的意料，他没想到，祺穆竟然没有丝毫埋怨。

　　“譬如孟大人，十年前由于直言被降职，如今还敢如此说，本王甚是感激，也甚为钦佩。”祺穆挪回目光，看向孟载，“这些年的闲散倒是让本王有了潜心读书的时间。”

　　祺穆又道：“若有机会希望能得孟大人指点。”

　　“指教不敢当，能与王爷共商天下事下官不胜荣幸。”

　　......

　　相对于那些娇生惯养长大的皇子，如今见祺穆如此谦恭又好学，大度又宽仁，倒仿若皇子中的一股清流。

　　祺穆早就不恨那些年的无所事事和凄惨了，他只是恨母妃的冤死和小麂最好的岁月却过着最昏暗的日子。

　　小麂和太医们从卯时看病，过了酉时，天渐渐暗了才回府衙，大家梳洗完毕喝了药后稍作歇息，便到院中一起奏报今日的进展。

　　屋内太过封闭，院里通风好，也安全些。

　　院子中间放了一个插屏，太医和小麂坐在屏风这一侧，祺穆和孟大人等没有接触过病患的坐在另一侧。

　　祺穆道：“众位大人今日进展如何？”

　　一位太医道：“臣在东区诊治重症病人，重症病人多为手脚乏力，行动不便，王爷能不能再调拨几个士兵过来！”

　　“好！明日多派一队人过去。百姓病情如何？”

　　“王爷放心，这瘟疫看似凶猛，倒也不难治，重症死亡的仅十有一二，多数为身有宿疾之人。”

　　“好，其他人呢？”

　　“奴婢本以为只是分类一天下来怎么也能看一千人，可是没想到，这一天下来竟然只看了几百人，倘若这么拖拖拉拉，轻症也会拖成重症，奴婢觉着三五日划分完成是最好的。”小麂道。

　　“为何会慢了这么多？”祺穆和别人说话时谦恭有礼，可总让人觉着有些梳理的冷意，每次和小麂说话，总会不自觉的温柔起来。

　　“有些有其他病症的人都想问一问他们其他病症如何治疗，最后就导致拖延了许久。”

　　另一位分类的太医也附和道：“下官这里也是，百姓们多会问上几句，导致进行起来很慢。”

　　“这样不行，会耽误疫病！”祺穆思索了片刻，“不如我们治完瘟疫后再多停留三五日，有其他宿疾的百姓我们再为其诊治。”

　　太医们面面相觑，治疗瘟疫已经费劲心力了，怎么还有精力再为百姓治疗其他病症，他们现在恨不得治好瘟疫赶紧回京歇息几日。

　　小麂只看了一天病就已经有些疲累，自然知道太医的顾虑，可是太医不敢反驳，她也不想让祺穆在太医中落了严苛的名声，便道：“王爷，医者本应救济苍生，我们自然也应毫无怨言，可是如今仅治疗瘟疫大家就已经身心疲惫，实在没有精力再做其他其他的事情了。”

　　祺穆听完垂眸思忖，确实，太医们久居皇宫，如今的病人已经多于往常数百倍，他怎么能不顾及太医的感受。

　　孟载道：“王爷想造福百姓的心情下官理解，不如等瘟疫结束后再做决定吧！”

　　祺穆道：“只能如此了，这段时间要辛苦太医们了，倘若遇到什么问题，身体有任何不适，定要及时休养，你们才是这场战役的主力，也是这张战役的根基，回宫后本王定会向父皇为各位请功。”

　　此番话出，有体恤，有恩赏，孟载对祺穆有了赞赏，遇事不慌，完全不像第一次办事儿，有种势在必得的气度，哪里像在深宫关了数十年的人。

　　此行随行的人都对祺穆有了新的印象，行事果断，虽严格但也宽厚。

　　祺穆又道：“划分轻重症的太医，倘若百姓身体没有其他急症就不要再做过多诊治了，以疫病为先，我们尽量要在三日内把全部百姓筛查一遍，分好症状，没有感染的就不要再往危险的地方去了。”

　　孟载听完暗自一笑，更为赞赏，这位皇子还分得清轻重，狠得下心肠。

　　祺穆问道：“众位觉着这样是否妥当？”

　　“嗯，这样很合理！”太医们附和道。

　　“好，那便如此办吧，众位没有其他事情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