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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卫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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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穆冷静的说:“起来吧,你有何事?”
“当年容妃娘娘在狱中是我看守的,虽然与娘娘相识不过数日,却很钦佩娘娘的为人,我幸得娘娘临终托付,让我送一支珠钗给王爷。”卫昂说话已经很注意在用一些文邹邹的辞藻了,可是话音粗狂,措辞也不太对,在王爷面前自称我,看来也是没有接触过什么大人物。
祺穆忽闻此言心中一颤,十年了,他和小麂都在刻意回避此事,谁都不提。如今听到母妃的过往还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尽管已经极力克制,伸出的手依然不自觉颤抖一下,极力压制着情感,冷静道:“多谢!母妃可还有其他交代?”祺穆接过珠钗不敢细看,紧紧攥在手中。
站在祺穆身后的小麂一眼便认出了那珠钗确是娘娘之物。
卫昂道:“前些年王爷一直在宫中,为了不让人起疑所以一直没有交还给你,娘娘也曾嘱咐过,可以等王爷出宫立府之后再找机会给王爷。娘娘说,可以以钗为墓,留个念想。”
“以钗为墓?”
“是,娘娘是这么说的。”
“多谢,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还能收到母妃的旧物和遗言,也可聊以慰藉!本王身上带的钱不多,你可以随时去王府,本王会再做赏赐!”祺穆递给卫昂一锭金子。
“不,王爷,我绝非贪图这一锭金子。”卫昂后退一步,摆手拒绝祺穆的赏赐,粗声大嗓倒是真的义正言辞:“当年在狱中我就深深佩服娘娘的智慧和气度,她舍生取义,用极刑换取他人的性命,她的儿子也定不会错......”
祺穆一凛,浑身泛着寒意,骤然转眸看向卫昂:“极刑?什么极刑?”
卫昂被祺穆凛冽肃杀的眼神吓得不轻,惊慌失措,他不知道祺穆竟毫不知情。
小麂自然知道容妃的死法,当时祺穆年幼便没有告诉他,时间久了便觉着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何必平添他心中的仇恨。
一阵沉寂后祺穆不甘心的继续追问,厉声斥道:“说,我母妃究竟怎么死的?”
卫昂一时不敢说话,小麂知道躲不过了,半垂首,低沉的说:“殿下,不要问了。”
祺穆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小麂,眼神里尽是疏离与伤心道“你也知道?我母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当年娘娘为了救下重华宫和叶氏一族人的性命,向皇上请求处以极刑,饶了他人性命,皇上允了,赐娘娘烹刑......”小麂一句话尚未说完就有了呜咽之声。
遽然祺穆眼前一黑,有些站不住,小麂和卫昂赶紧上前扶住祺穆,扶他坐下来,他知道母妃死了,他知道那日小麂是偷偷带他去见了母妃最后一面,可他竟然傻到从未细想过母妃的刑法,从未细问过母妃的刑法,他自作聪明的一直以为是白绫或是鸩酒,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何从没有关心过?他恨啊,母妃都死了十年了,他恨死自己了。
每当他以为一身鲜血的他不会更痛的时候,就会再给上他一刀,让他明白,他的痛是没有尽头的,他注定是要痛上一辈子的。
小麂跪在祺穆一旁仰头望着祺穆,泪水不断滚落:“殿下,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祺穆偏头看着跪在地上已是满脸泪水的小麂,没有让她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希望你瞒着我,母妃的死我有权利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母妃是怎么死的,可我身为她的儿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知道我心里的歉疚吗?”
“奴婢知错了,殿下不要自责,要怪就要怪奴婢吧,是奴婢不该瞒你这么多年。”
“我不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十多年了,我竟从未问过一句,母妃是怎么死的。”祺穆说的是心里话,小麂费尽心思照顾他这么多年,他怎么忍心责怪她,况且他之前明知母妃被人陷害,出宫后竟然还曾生出过一丝与小麂苟且度日的念想,这是他的错,全然都是他的错,他如同摧心剖肝,心痛难忍,强忍着道:“你起来。”
“殿下......”
“我不怪你,起来吧。”
小麂站起身说:“此事错在奴婢,奴婢回府后自己领罚。”
屋内又是长久的沉寂,卫昂道:“王爷,当年我虽不能代娘娘受过,但也不愿意看娘娘受尽煎熬,在行刑前我偷偷给了娘娘一瓶鸩酒,娘娘应该不会受太多苦。”
“你对本王有如此大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王一定满足。”
“我不要什么金银财宝。”
“那你想要什么?”祺穆看似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清冷却又温雅,但是在完好的皮囊下早已血流成河残破不堪。
“我身为男子也不想一世窝囊,我听容妃娘娘的话,这些年一直勤加习武,只为等一个能让我有用武之地的机会。”
“恐怕本王帮不了你,朝堂之事本王说不上话,倘若要钱本王会尽力满足你,权利之事恕本王无能为力了。”
“不,王爷,不一定是现在,当年我就问过娘娘,追随殿下如何?我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再等个三五年。”
祺穆好像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掐算的准,本王依旨确实是三年后入朝,不过本王闲散,到那时恐怕也是帮不了你。”
卫昂急了:“哎呀,王爷呀,是不是我是粗人,一直说不清楚,我说的不是非要去当官儿,我是想追随王爷成就一番大业!”
“莫要说笑了,本王哪有什么大业!若要想成就大业还需报效朝廷,或者择一位明主方为上策。”
“是要择个明主,我这不是瞧上王爷了嘛!”
祺穆勉强笑了笑,道:“莫不如本王为你指个明路吧,朝廷人才济济,倘若你以布衣之身进去,实难有用武之地,当今太子宽厚,三殿下顺王尚武,倘若图个用武之地,莫不如追随顺王,倘若图个前程,那定是要选择太子的。”
“王爷不要笑话我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连太子府的门房我都说不上话,他们又怎么会瞧得上我?顺王也是,肯定不会搭理我,再说了,他们两个我都没瞧上,我就瞧上你了。”
“为何?”
“王爷,我以前是安阳门的侍卫,替宫女太监倒卖些宫中财物,现在我还在为他们牵线搭桥,别的不行,就是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现在做了狱卒,从将死之人嘴里说出来的才有意思呢!那些话从外面可是听不到的,听多了,就知道太子和顺王的为人了,我自然看不上他们,可是唯独容妃,我实在是佩服,她为人正派,你是她儿子,身体里有她的血,定是错不了。”
卫昂继续道:“而且我已经观察王爷很久了,王爷出宫都快一年了,走在市井都会时常帮助人,从来不仗势欺人,这样的王爷,怎么会有错!”
“你既然一直在注意本王,就应该看出来,本王这一年一直奢靡享受,闲散至今,并无涉足朝堂之心。”祺穆这么说,一是推脱,二是试探,这个人自他出宫就暗中跟着他,正好可以从他口中试试,看自己究竟有没有露出过马脚。
“我确实自王爷出宫之日起就留意你,我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我想,容妃娘娘当年必定是遭人陷害,王爷一定会替娘娘翻案,但如果想翻案自然就得涉足朝堂,涉足了朝堂却不谋求大位将来也定不会被人所容,追根究底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我才敢借着送钗之事前来投靠王爷。”
一番话让祺穆听出来,卫昂并未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端倪,也更让祺穆羞愧难当,他确实一直都想为母妃翻案,也一直在做准备,可是他中途生过别的想法,只是这一点,就让他无地自容,愧疚难当。
卫昂果然是一个久和别人打交道的人,本无心机,可是和别人周旋久了,什么事情倒也能看出个五六分,成了个略显油滑的老实人。
卫昂所说,也是祺穆一生都挣脱不了的藩篱,他自始至终都不想做皇帝。那十六年的宫廷生活,让他对皇宫提不起丝毫兴趣,母妃的荣宠一朝倾覆,父子之情也可绝裾而去。
他没什么出息,他只想和小麂厮守,带她去看她喜欢的风景,带她去吃她喜欢的东西,纵马千里为她带一壶美酒。
可是皇家最重身世门第,莫说娶小麂为妻,即便为妾也不行,若是让她做通房,祺穆怎么舍得?宫女与皇子□□,只会是宫女逾越,皇子不会有错,这世上的错都是位低之人和女人犯的。
自始至终他只有一条路可走,真是个笑话,他披荆斩棘要去的地方,对他来说本就是个地狱。
“我知道王爷肯定对我心存疑虑,我愿意每日将朝堂之事如实禀告,我会如实记录在纸上放到相应地点,每日早朝后王爷可派人去取。”卫昂早就准备好了一张纸,上面写了许多地点,还标好了日子,递给祺穆。
祺穆收下纸,放进衣袖中,道:“你对本王有大恩,倘若你有朝一日改变主意,想要钱可以随时来王府。”
“我不是为钱......”五大三粗的卫昂气的跺了跺脚,连带着地板都颤了颤。
祺穆不再说话,出了望春阁,他心里难过,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已经听不下任何话了,也不想再说任何话。
在回府的路上小麂艰涩的开口:“殿下,对不起......”
祺穆对于小麂的自责和道歉一句话都未回应,所有压抑的感情哽在喉咙,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麂不免担心,让她想起十年前祺穆初入残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怎么都不肯张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