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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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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百官又问:“皇上,封禅的日子将近,可是亚献还未定。”
皇上皱眉打断:“朕知道了。”
官员依然不依不饶,道:“皇上,封禅在即之际,太子迟迟未定,实在不合规矩,简王亲厚,臣请皇上复立太子。”
皇上拧眉,登时不悦。
又有官员继续道:“请皇上复立太子。”
百官皆跪,山呼道:“请皇上复立太子。”
皇上忽的把御案上的折子扔到地上,盛怒道:“你们是在威胁朕吗?”
“臣不敢!”满堂文武官员异口同声。
皇上带着冲天的怒气出了大殿。
简王颤抖着跪伏在地,上次官员提复立他的时候皇上还动了心思,这次怎么忽然惹出这么大的怒气,他最近也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并未做过什么出阁的事情啊。
又过了几日。
皇上在听证殿批阅奏章,忽然对张全说:“宣祺穆进宫。”
祺穆进了听证殿行礼:“参见父皇。”
皇上抬头看了祺穆一眼:“赐座。”
半晌,皇上指了指手边的两道折子:“你看看这个。”
祺穆起身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道:“儿臣以为,救民于水火从来都是当务之急,既已起蝗灾,应想方设法避免灾害阔大,或雇民抓蝗,或火烧灾田,应及早做好对策,果断处理。”
皇上道:“可是,不论是火烧,还是抓虫,代价都太大了。”
“国事不过是民事,万事应以民为先,以民为本,方能长久。皇天无亲,惟德是辅[1]。德者得也。”
皇上点头,又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大笔财力,虽不至国库空虚,却也是大伤国力。”
“父皇说的大伤国力不过是损失了些银子,不过再有个两三载便能恢复,可若伤了民心,朝廷离心离德,那便不是三年五载就能恢复的了。”
皇上听得来了兴致,搁了手中的折子,想专心听祺穆说话,可祺穆却已经答完了皇上的问话,不再多说,住了口。
皇上不得不补充追问了一句:“你详细说说。”
片刻后祺穆继续道:“儿臣以为,不过两点,于外不可不争,于内不可太争。于外以严,于内以宽。”
皇上听完朗声大笑:“好一个于外以严,于内以宽。”
“走,”皇上起身,一手拍了拍祺穆的肩膀,“自打战场回来朕便再也没见过你的功夫了,让朕看看你的箭术如何。”
说着亲昵的带着祺穆往殿外走,祺穆倏地有些恍惚,这么多年了,他再未体会过“至亲”是什么感受,他看看皇上老态龙钟的身形,又回头朝他儿时常爬的那扇窗户望了望,忽然有些心疼,他不过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所有人敬他爱他,不过是因为他手里的那把龙椅。
看着老态蹒跚的人,虽略有丰腴,却总觉着有些虚幻,像一片落叶,竟忽然怕他瞬间消失。
祺穆不自觉的道了一句:“父皇。”
皇上微微回首,问:“怎么了?”
祺穆不说话。
皇上拉起祺穆的手腕往前走,感觉到祺穆的衣袖里似乎有异物,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带着祺穆去了习武场。
皇上在场边落座,对着祺穆道了声:“去吧。”
祺穆作揖后走向箭场,选了一把弓箭,身体微侧,身姿笔挺,搭弓射箭,他单站在那就像一幅画。
箭离弦正中靶心,又连射两箭,均正中靶心。
皇上在一旁大笑叫好,把祺穆叫了过去。
皇上笑意未断,道:“朕在疆场已知你功夫不错,没想到你也箭术超群。”
祺穆作揖道:“父皇过奖了。”
“再过几个月就是秋猎,到时候你一起去,再让朕看看你的马术如何。”
“是,父皇。”
祺穆拉弓的时候衣袖稍稍往上纵了些,露出腕间的红绳。
皇上看见了,随口问道:“那是何物?”
祺穆抬起手,另一只手的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毫不避讳,回道:“她送给儿臣的。”
祺穆一句“她”,皇上自然就明白了说的是谁。
皇上没想到祺穆竟这么倔,可偏偏就是这份重情,也着实打动他:“能得皇子如此垂青,她怕是十世修来的福份。”
祺穆没说话。
半晌,皇上说:“坐。”
祺穆矮身落座,抬起一只手到自己眼前,仰面看着张开的五至,阳光从指缝倾泻而下,祺穆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道:“父皇不允,是因为儿臣这身皇室血肉么?”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缓缓道,“可儿臣也看不出他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皇上微微愠怒,道:“她在你身边侍奉多年,她不过一个奴婢,你是王爷,你若想要她,她不就是你的么?又何须你如此用心?”
“那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又为何非要向儿臣讨要一个母妃未绣完的香囊?”
祺穆继续道:“父皇曾问过儿臣,关了儿臣那么多年,可有过恨?”
“儿臣说没有。”祺穆收回手,望向远方,继续道,“父皇不想知道,一个曾受尽疼爱,却忽然丧母,又被关了十年的人,为何会没有恨意么?”
“儿臣六岁进残珏院时便丢了半条命,从此寡言,儿臣一连几年都不曾说过几句话,可她却依旧每天笑着对儿臣唠叨个没完,渐渐把儿臣从地狱里拉了上来。”
“后来儿臣淋了雨,生了场大病,昏睡了几日,儿臣醒来竟然看到她比儿臣还要虚弱。”
“她本就是去照顾你的婢女。”皇上道,“穆儿,你还是太纯善了。”
祺穆笑了笑:“儿臣病后身体一直虚弱,甚至端不起弓箭,她便悄悄用幼竹做了一把弓送给儿臣,后来她又找先生借了医书,想要替儿臣调养身体,若今日儿臣的功夫和学识让父皇觉着还算尚可,皆是拜她所赐,若父皇今日觉着穆儿还算纯善,也是她把儿臣从深渊拉上来的。”
“丧亲之痛儿臣经历过一次,生不如死,儿臣不愿再体会。”祺穆顿了顿,继续道,“她是儿臣的命,若没有她,儿臣定会重跌地狱。”
沉默片刻,皇上叹息道:“终究还是父皇的错。”
“父皇,儿臣心中早已没有恨,儿臣只希望有朝一日能为母妃雪冤,然后与小麂相伴余生。”
“你母妃的案子已时隔太久,即便真有内情,怕是也早已不复存在,翻案无望。”
皇上终于有了松口的迹象,祺穆就势道:“父皇尚未查证,如何知道翻案无望?未查儿臣便不能死心,若查了却找不到证据,儿臣愿以命相抵。”
祺穆跪到皇上跟前,道:“望父皇下旨彻查,不论结果如何,好让儿臣死了这条心,绝不再提,若父皇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儿臣这条命随时都是父皇的。”
皇上看着跪在眼前的祺穆,伸手拍在他的肩头,长叹一声,出了习武场。
皇上回到听政殿,到了夜里,让人去牢里带了小麂进殿。
小麂一身囚服带着脚镣跪在地上,蓬头垢面,倒是没有伤痕。
皇上问道:“若为通房,你可愿意?”
小麂回道:“不愿意。”
皇上顿了顿,又问:“你想为妾?”
小麂道:“不愿意。”
皇上轻蔑一笑:“还是个贪得无厌之人。”
小麂道:“倘若那人是王爷,奴婢愿意。”
皇上问:“若是未来的皇上呢?”
小麂心头一颤,微微抬头:“若那人不是王爷,皇后之位奴婢也不要。”
小麂又道:“可若那人是王爷,刀山火海奴婢也甘之如饴。”
“此话当真?”
“若此话有假,奴婢愿十世不离牢狱之灾,烹煮之刑。”
皇上向两侧的侍卫使了眼色,又把小麂带回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