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南录

101、反攻

　　转眼到了中元节。

　　夜深人静时，祺穆悄悄来到佛堂，绕到佛像后拿出一个牌位，伸出衣袖，小心翼翼的擦拭上面的细尘，带着愧疚轻声道：“母妃，孩儿不孝，没有照顾好小麂，害她受苦了，若母妃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她平安无事。”

　　说完把灵位端端正正的摆在供桌上。

　　后退几步，跪在蒲团上，拿出纸钱，一点点放进火盆里，火盆里经久不息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佛堂和牌位上的字“母妃叶容之灵位”。

　　窗外的黑影在看清一切后也立即遁去。

　　翌日。

　　皇上来到雍王府，身后跟着简王和一些士兵。

　　祺穆出来相迎，跪地：“参见父皇。”

　　皇上未说话，简王道：“接到密报说雍王私藏谋逆之物。”

　　简王回头朝身后的士兵使个眼色，士兵们接到指令一哄而散，散到府中各个角落。

　　祺穆面不改色，跪在地上不说话，不询问也不辩驳。

　　皇上也静静站着，不说话，不质问，眉宇间透出些烦躁。

　　容妃一事他最近听的太多了，太多人拿这件陈年旧案做文章了，容妃已经受了极刑，不过剩了祺穆一个独子，怎么总还有人不满意，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当初做错了么？

　　过去的事情怎么总是过不去。

　　他自己仿佛也在被这件案子裹挟着走，事关谋逆，既有人举劾，他便不得不问，可他又不想问。

　　过了许久出来一队人，道：“启禀皇上，没有发现。”

　　又过了些时间，又出来一队人，道：“启禀皇上，没有发现。”

　　简王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慌了神。

　　直到最后一队士兵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木盒，道：“启禀皇上，在佛堂的佛像后面发现了这个。”

　　皇上拧着眉头，未看那个士兵一眼，更别提瞧一眼他手里的木盒了，一句话不说。

　　简王看了皇上一眼，只好自己对士兵道：“打开。”

　　士兵打开盒子，捧着上前，简王赶紧瞧了瞧木盒里的东西。

　　皇上微微叹气，依然不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简王伸手拿出来，蹙着眉头反复翻看一番，未看出什么端倪，又问：“可有发现什么其他可疑之物？”

　　士兵道：“没有。”

　　简王把手里的东西往祺穆身上一扔，冷哼一声。

　　空中那黑底金纹的弧线从皇上眼前划过，他不看也得看了。

　　只看了一眼，心底微颤，微蹙的眉头舒展，烦躁尽退。

　　祺穆俯身捡起被简王扔到地上的东西，如视珍宝，掸了掸尘土，轻轻拿在手里，生怕伤了手中之物。

　　皇上终于侧首看了士兵手中的木盒，里面是一个珠钗，不过，他更对祺穆手中的东西感兴趣，缓步上前，弯腰冲跪在地上的祺穆轻声道：“穆儿，给父皇看看。”

　　祺穆抬头，眼中有些戒备，片刻后才不得不伸出手交给皇上。

　　皇上捧在手里细细摩挲，心中伤感，他记得，这是容妃绣给他的香囊，容妃本打算绣完后再给他的，可没想到正绣着的时候被他瞧个正着，他便打趣容妃：“打算何时送给朕呐？”

　　容妃负气微嗔道：“谁说是送给皇上的？臣妾打算送给穆儿的。”

　　皇上微微一笑，配合着容妃的娇嗔，故作恍然大悟道：“哦！现在孩子也时兴带香囊了啊！”

　　容妃低头笑了笑。

　　沉吟片刻，容妃带着笑意，道：“看来臣妾该教导一下下人了，皇上来了怎么不通报？臣妾本打算过几日再送给皇上的，没想到竟被皇上瞧见了，看来臣妾得再换让东西了，这个香囊是不能送了。”

　　皇上眉毛一挑，道：“看来朕也得教导一下下人了，日后朕再来这重华宫，谁都不许通报，朕偏要看看你在做些什么。”

　　皇上缓了缓声，继续道：“容妃若想再送朕一件东西，朕倒是乐享其成，可是这个香囊，朕也要定了！”

　　一切都历历在目。

　　这个香囊他还是没等到容妃亲手送给他，过了许久，伸手扶起地上的祺穆，两人都没提这是容妃旧物，皇上道：“穆儿，能送给父皇么？”

　　祺穆看着皇上，未说话。

　　皇上等了许久都未等到祺穆的回复，他便明白了，他还在怪他不为容妃平反，却又总想拿些容妃的旧物，祺穆怎么会愿意？他拉起祺穆的手，把香囊放回他手里，叹了口气，缓缓转身，道：“走吧。”

　　此事之后皇上一直惴惴难安，简王告诉他雍王府藏有逆贼之物，他不得不一同前往，简王打压祺穆的心思尽显，他不想将来他百年之后祺穆惨遭不幸，祺穆还未有子嗣。

　　况且，此生他已十分对不起祺穆，他也不想祺穆再受苦受难，他死后还想再见见容妃，倘若容妃问起，他可如何向容妃交代？

　　未出几日皇上只带着张全来到雍王府。

　　皇上端坐主位，偶尔端起茶碗，撇撇茶沫，吃一口茶，祺穆坐在下首，也是如此。

　　两人一连吃了几碗茶，却未说一句话。

　　张全在皇上身后侍奉着，偶尔抬眼看一看堂中的两个人，外面天色渐暗，最后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两个多时辰的沉默：“皇上，都过了寅时了，该用膳了，是不是该起驾回宫了。”

　　祺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客套：“儿臣照顾不周，父皇若不嫌弃，便留在儿臣府中用膳吧。”

　　皇上刚微微抬起屁股要走，听祺穆这么说，又落了坐，道：“也好。”

　　祺穆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回到堂内又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张全心中叹气，他侍奉皇上也有些年了，还从未如此无奈过。也从未见过祺穆这么晾着皇上的人。

　　终于上了晚膳，皇上和祺穆开始用膳，不急不缓，慢慢吃着饭。

　　祺穆客气了几句：“儿臣向来对吃食不甚讲究，府中厨子手艺不及宫中御厨......”

　　皇上也像是敷衍的客套：“没有，很好，很好。”

　　又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终于，皇上主动说了一句话：“那日朕瞧见盒子里有个珠钗，那是何物？”

　　祺穆自然知道皇上说的是那日士兵搜查出的珠钗，并未故作懵懂，道：“听小麂说，那是父皇赐给母妃的第一个物件，母妃视若珍宝，我们搬离重华宫时小麂便带上了这支钗，让儿臣留作念想。”

　　祺穆又补充道：“哦！小麂曾是母妃的贴身婢女，父皇曾见过几次，前几日刚刚被下了狱。”一句话淡淡的说完了，听不出什么情绪。

　　皇上手中的动作顿住。

　　张全抬眼看了看祺穆，他果然是个胆子大的。

　　皇上似乎抓住了什么：“几次？朕几时见过她。”

　　祺穆话音平静：“去年端午小麂随儿臣入宫参加官宴，她冲撞太子后儿臣曾因她滞留宫中。”

　　皇上想起来了，如此算来，她见过小麂三次，两次与太子有关。默了须臾，皇上语气淡然：“那个婢女，那么重要么？”

　　两人谁都没有动怒，平静的像是一堂闲谈雅叙。

　　祺穆平和道：“儿臣六岁进残珏院时就是她陪着，母妃去世儿臣丢了半条命，剩下这半条命是她给的。”

　　“她不过是一个婢女。”

　　“那个婢女，就是儿臣的命。”祺穆一句话不肯忍让，却也听不出强烈的顶撞。

　　皇上搁了筷子，不再说话。

　　祺穆看出皇上的不悦，但也不说话。

　　皇上也不说回宫，就那么坐着。

　　又是沉默许久，张全主动试探着打破僵局，道：“皇上，要不要出府转转？听闻这上京城入了夜也是热闹不减，正好遛个弯该回宫了。”

　　皇上沉默须臾，点头道：“摆架。”

　　“穆儿也一道去吧。”

　　“是，父皇。”祺穆恭敬道。

　　祺穆跟在皇上身后出了府，依然是不说一句话。

　　几个人都穿着便服。

　　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对祺穆打声招呼：“怀公子。”

　　祺穆冲他们微微颔首。

　　皇上道：“怀公子？”

　　祺穆道：“儿臣喜欢自在，便不以王爷自居，化名怀丘，时间久了，他们便称儿臣怀公子。”

　　皇上边思索边喃喃道：“怀丘，”又点头，“好名字。”

　　打招呼的人多了，皇上问道：“你倒是有不少熟人。”

　　祺穆点头：“嗯，几年前儿臣初见这世间万象便觉着喜欢，这几年去的茶肆酒肆多了，便认识了些人。”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皇上却只听到“几年前初见这世间万象”，他关了他十年，他那些年从未出过宫，见过别人。

　　忽然上来一个叫花子，走到祺穆跟前，抖了抖手中的破碗，一笑：“怀公子，能不能再赏几个银子，我这一天都未吃东西了。”

　　祺穆往他碗里扔了些碎银子，那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皇上道：“连朕都知道救急不救穷，你混迹市井这些年，竟不知道？”

　　“或许吧。”祺穆答道。

　　皇上朗声笑了起来，只道：“你啊，你啊......”

　　又走了一段，上来一个人，拿着银子递给祺穆，道：“怀公子，前些日子向您借了些银子，现在发工钱了，我把银子还给您。”

　　祺穆也不客套，伸手接过，道了句谢。

　　待那人走后祺穆方道：“总有仁义之人。”

　　“那朕倒想问问了，你施舍多少人，方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祺穆道：“十有八九。”

　　皇上狐疑：“果真？”

　　“嗯，果真。”祺穆点头，“儿臣这些年舍过不少钱财，大多在有能力之后都还了，父皇刚刚不也瞧见了么？有时儿臣下朝路上还能收到些银子。”

　　皇上点头，微微一笑，心间也荡出些暖意，为这样的盛世，也为这样的百姓。

　　对面过来几个弱柳扶风的男子，锦帛长袍贴在身上，长袖几可垂地，衣襟松松垮垮的搭着，一人道：“你说，今日简王会给多少赏银？”

　　“那得看你侍奉的如何喽！”说话间手指还不老实的戳了戳那人的胸膛。

　　几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拐进了另一条街。

　　皇上自然听到了那几人的谈话，问：“里面是何人的府邸？”

　　张全犹豫道：“是......是简王的府邸。”

　　皇上的好心情顿时消散，怒火中烧，也跟着拐进了那条街，眼看着那几人进了简王的府中，皇上也正要进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盛气凌人：“这是简王府，也是你们能进的？”

　　张全怒斥：“大胆，这是......”

　　皇上摆手示意张全，张全住了口。

　　皇上怒气冲冲的出了那条街回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