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见昼》边冬青

9、chapter 9

　　高雪琼听着江来的话，分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直到江来转身走后，她才明白。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班长不喜欢看自己朋友脸上那遗憾的表情，她走上前，自然地揽上她的肩：“走了走了，下午老班的课别迟到了。昨晚上发生的事我也了解了点，我来告诉你。”

　　一行人看了时间，算了下时间，如果再约去吃饭的话，上赵晋发的课会迟到。

　　到时候免不了他几句明里暗里的嘲讽话语。

　　他们当即决定，乘坐离医院最近的公交车回学校。

　　班长安抚大家：“这次聊天没把握好时间，我们周末再约去吃饭。行不？”

　　“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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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虽然还有空位，但江来就爱站着，他拉着扶把手，腾出一只手把手机打开解锁，一连串的消息冒出来，就像趵突泉向外喷涌的泉水一样。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页面顶端，格外引人注目的消息上：

　　你怎么不在家？——妈。

　　江来握着手机的手不自然地收紧，神思也跟着停滞了半拍，等渐缓过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把消息删除。

　　抬头冷眼看向窗外飘过的绿化树木，周身的气压也变得极低。

　　站在他身侧的周意白思忖，公交车上的暖气开了也等于没开，还是有冷风直往衣袖里窜。

　　想着，他的余光一瞥，就扫见板着张脸的江来。

　　周意白虽看不见江来被头发盖住的双眼，却也觉得此刻身边这人眉头应该是紧皱着。

　　他微仰着头，注意到江来扣着扶把的手冒出青筋，和他在极力抑制情绪时很像。

　　出于对同桌的关心，周意白随便扯了个话题：“昨天晚上的事，赵晋发知道会做什么？”

　　“发现我带手机。”江来是过了几秒回复的，他嗓子有些沙哑，语调还有些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周意白会问他。

　　“你又会回家？”

　　“嗯。”江来淡淡地回答到，他犹豫了会，还是把手机划动解锁，给那条短信回复了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声色：“麻烦同桌帮我请假。”

　　话罢，人就趁将合上的车门缝里钻了出去。

　　一趟下来，动作之快。

　　“啊？”

　　等周意白把视线望向他时，却扑了个空，公交车这时又重新起步。
　　周意白没抓牢把手，因为惯性还向后踱了步。

　　他稳了稳身子，扯着脖子尽量往外看，目光只掠到了江来的一截身影。

　　车速很快，倏地一下就将江来甩在后面，看不见他的影踪。

　　事情发生的太快，车门开关又很正常，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别处，都没看见，或没注意。

　　-

　　寒冷的仲冬中午，驶向学校的这趟车，除去几个年迈的老人其余都班上的同学。

　　等到站下车，班长数了数，才发现江来不在，顿感有些头大：“江来人呢？”

　　一句话如石抛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低声窃语乍响。

　　一个人下车，肯定是有人看见了。

　　徐杰悄声地走到高雪琼后背，伸手拍她的肩，使得高雪琼吓一跳，脖子猛地一缩，她转头，愤怒地盯着徐杰，叱喝：“你又犯病了？”

　　徐杰笑得妩媚，他挑眉：“你不一直看着江来吗？你应该知道啊。”

　　“我不知道。”高雪琼义正言辞地说。

　　她觉得徐杰莫名其妙，注意她观察江来干嘛！

　　赵晋发的课堂，所有人都不敢造次，江来没回学校的事，班长一回来就禀告给赵晋发。

　　班上要去探望吴培婷的事，早成了习惯。
　　教他们班所有的科任老师都知道。

　　这次出发前，班长还把名单给了赵晋发看。

　　带出去的人没带回来。告诉老师的话，这也好体现她这个班长当得称职。

　　今番赵晋发没大发雷霆，也没追究，只是十分吝啬冷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便让班长回座位。

　　台下的学生又再猜测他在偷偷地酝酿着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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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来走到门口时，步子骤然慢了下来。

　　他不是很想面对门内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刚用钥提拧开家门，映入眼帘的是傍晚的夕阳被窗户切割成了多块，斜洒在直挺着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

　　昏黄的光将她整个人都显得恬静又温柔。

　　家里没怎么开过的电视正放着搞笑综艺，笑声充实着屋，饭菜香萦绕在他鼻前。

　　早在听见楼道里转来熟悉的脚步声时，曾萍月就坐如针毡，她内心焦虑不安，目光却始终黏在门上。

　　见到江来的第一眼，她就紧张地站起身，脸上闪过慌乱，她双手无措地放在身前，在迈步的边缘不断来回。

　　“回来了，先坐下休息一会。”曾萍月试探性地开口。

　　“不了。”江来低着头换鞋。
　　在门外的时候，他的想法是进屋什么都不管，直奔自己的房间。

　　“休息一下吧！”

　　“……”
　　江来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只好拉了根椅子坐在沙发旁，没把手机打开过，只是闷头把手机翻来翻去地玩。
　　曾萍月坐在了离他有些距离的沙发上。

　　这是母子俩时隔几年的见面，却无话可说。

　　曾萍月的手心冒出细汗，她索性把手搁在双膝上，磨蹭着裤子的布料，把膝盖处的布料弄得皱巴巴。

　　电视里的欢笑声一片更显得他们俩之间吊诡的死寂。

　　“饭好了，我们先吃点，晚上的时候带你出走走去。”曾萍月用着商量般的口吻询问道。

　　“你晚上不回去？”江来反问。

　　“我想陪你一天。”

　　江来用不含一丝温度的语调，冷淡地说：“家里只铺了一间房。”

　　曾萍月面色一僵，可是很快她又重新挂上了微笑，“我就陪陪你，今天也给你们的班主任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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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摆放了几道家常菜，米饭也冒着热气。江来不知道曾萍月是不是出去买的，毕竟他家里什么都没有。

　　母子俩面对面而坐，曾萍月吃两口饭就抬头看眼江来。
　　持续了段时间，曾萍月看江来碗里的饭已过半，菜却没吃几口，忍不住叨了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挑食。”

　　江来淡淡地“嗯”了声，表示他知道，但筷子始终没动过菜。

　　曾萍月见状，心里某处在隐隐发痛。

　　一顿饭结束，江来为了避免再次和她有语言上的交流，急速闪去把碗筷收了，关上厨房门没出来。

　　他的行为把不想说话的态度赤.裸.裸地表现出来，曾萍月只得把想说的话撕烂揉碎吞咽在肚中。

　　那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温热的水冲刷着手，不锈钢铸的水槽反着光，将江来又长又白，骨节分明的手映得模模糊糊。

　　他不明白当初偏要一走了之的人回来做什么。

　　直到曾萍月在门口担心地问：“还没好吗？”

　　江来关了水，用了甩手上的水将碗收进橱柜，开了门，就对上曾萍月的脸。

　　和记忆中小时候见过的没有太大的区别，眉眼中还是温柔。

　　“出去消消食。”

　　曾萍月要说的话语明明是疑问句，偏偏说出来时，成了陈述句、肯定句。

　　“……”江来没答话。

　　被曾萍月硬拽了出去。

　　曾萍月很久没回过西成，记忆中的西成和如今的早就不同，她只能凭着记忆中的路走。

　　这次晚饭吃得较早，出门时，整个西成还没陷入黑暗。
　　街边上，冬天里必不可少的糖炒板栗也早早地摆摊出来，板栗香隔多远都闻得到。

　　江来心知肚明曾萍月的记性，他慢慢的加快步伐走在她前面领着。

　　走到广场边上，曾萍月的手机响了。
　　她摸出来看来电人，手一颤，差点把手机弄掉了。她手比脑袋先做出反应，摁断电话的速度之快，像是在掩盖什么，还没等她放进包了，电话铃又响起。

　　嘈杂的铃声像是催命令，也像是加速剂，搅得他们俩的氛围变得更死寂。

　　“你不接电话？”沉默了一路的江来终于开口，这铃声烦得很。

　　曾萍月撒谎道：“骚扰电话，不重要。”说完，她便把手机静了音。

　　江来没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曾萍月偷瞄了一眼江来的神态，随后刚准备松一口气，一辆出租车缓慢地停在了街边，随及一个男人下了车。

　　关车门声很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也包括江来和曾萍月。

　　男人穿着一身西服，手上还提着公文包，眼神定定地朝着曾萍月看去。

　　街上除了隔几米栽种的常青树，其它地方都很宽阔。曾萍月一眼就注意到了男人，她很慌，但也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她只得把手机摸出来给先前打来的电话回报过去，为了不引起江来的注意，她还往后退了几步，直至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

　　电话响了几秒就被接通。

　　“你先回车上等我，我去买个糖炒板栗回去吃。”曾萍月着急地说，她不想男人走来，更不愿意让江来看见。

　　“行，我在刚才那辆车上等你。”电话那头是一个成稳的男声。

　　曾萍月看着江来的背影，大致地在脑中描绘一下，不由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她走上前和江来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说道：“妈公司有事，就先回去了。”

　　江来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连头也没回，“嗯。”大抵是觉得话太少，又添了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你注意好自己身体，最近是流感高发期。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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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了个方向，曾萍月勿勿地在路边称了袋糖炒板栗，马不停蹄地往男人伫立的地方赶。

　　江来路过时瞟了一眼，男人正在看手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裤被熨得笔直。
　　一副精英人士的装扮。

　　盯得太久，男人寻着目光的轨迹看来，还朝他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

　　江来加快脚步离开。

　　曾萍月把糖炒板粟一股脑的全塞到男人怀里，“你来干嘛？”

　　“打扰到你和他之间母子深情的团聚了？可我看他可是一脸的不情愿。我也不是跟踪你，主要是幺女没见到你，吵的不行。”
　　男人绅士地拉开车门，还摆出请的姿势。

　　曾萍月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回家吧！幺女还等着在。”

　　“你跑大老远就和他聊了有没有一小时？真的不准备多待几天？”男人边把地址报给司机，边把杯里的糖炒板粟剥出来喂给曾萍月吃。

　　“不了，看样子他还是没理解。”曾萍月想了想，又说：“以前，他可是和我最亲。全迅，我给你说……”

　　全迅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曾萍月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态。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天他要求我给他报名种各样的培训班，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要保护妈妈，努力考学，带妈妈离开。”

　　说着说着，可能是情绪一下冒上头，曾萍月鼻子一酸，声音啃咽，眼圈也红了圈，似乎还泛着泪光。

　　全迅揽着她的肩膀，又拍了拍：“时间还长，一切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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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晋发上完最后堂课，就收到教导主任给他发了通知，让他去开会。

　　昨晚在发生在学校边上的事，如明火遇油，火漫延的势不可挡。
　　仅半天时间，无数个版本就已经在年级上传了个遍。

　　学校里就如同一个小社会，社会里每个圈子都有联系，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就传得人尽皆知。

　　事发的时间和地点人流量虽不大，但警车过去的声音也能让有心人留意。

　　赵晋发也大致了解开会内容，原本他是不准备去的，但这件事扯到了他的得意门生——周意白。

　　没办法，他的心或多或少会偏向好学生一点。

　　这样安静成绩又好的学生，试问哪个老师不喜欢？

　　这场会来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但都重要。

　　副校长在听完警察的叙述后，语气分外激昂，他态度十分坚硬，“以后决不容忍会发生这种事情。安保处一定会加强巡逻的！”

　　赵晋发跟着众人在一旁附和，不管领导说什么，点头就是了。

　　这件事的解决方案就是江来和周意白见义勇为，还不曾留名，学校给他俩搞了两张张奖状，意思一下。

　　介于江来没来，就先交给赵晋发保管。

　　再对于江来带手机这一事，将功补过，学校不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