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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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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成六中周一的大课间一般用来举行升旗仪式。
江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教室,若不是教导主任提醒他,他都忘记了自己要写检讨书的事情。
今天早上是赵晋发的早读。
江来到教室时,才听见班上那等同于没有的朗读声。
他们的声音都是懒洋洋的,不少坐后桌的同学更是直接低着头,耷拉下眼皮,借着前面同学的身躯挡着偷偷摸摸地睡觉。
赵晋发守在前门,手上握着他百年不变掉漆的黑色保温杯,吼道:“你们是早上没吃饭吗?一个个声音小得连苍蝇都比不过,全部都站起来给我早读!”
他一声令下,就有人发出哀嚎,混杂在读书声中,让赵晋发分不出来。
等过了有三四十秒,才陆陆续续有人站起身,手上捧着本书,站姿懒懒散散,不情不愿地朗读着本学期的必背的古诗词。
全部的人都站了起来。
江来趁着间隙窜进教室,装模作样地拿起书中间又夹了张作业纸,捧着书在写检讨。
周意白慢慢吞吞地拿出感冒药就着水吃了。他的感冒拖了有一个星期,原本还想继续在拖下去,但昨晚上周琴回来取文件,听见他说话嗡嗡的,不时打喷嚏,拽着他去开了感冒药。帮他把钱付了,又急匆匆地走了。
感冒药里,医生开了安眠药。这也导致许久没睡过好觉的周意白,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睡去,早上闹钟响了三四道也没听见。
站起来后,朗读声确实变大。徐杰扯着嗓子读,都吼来破音,他们都想着表现好让赵晋发松口放他们坐下。
站着总归不好受。
赵晋发环视一圈,走下讲台,特意来到江来桌位边上,关心地询问:“周意白今天怎么迟到了?”
“起晚了。”
赵晋发刚想说他虽然成绩好但也不能不学好,撇眼看见了周意白搁在桌面上拆开的感冒冲剂,顿时改口:“感冒了嗜睡很正常,天冷了注意添衣,要保暖。”
“嗯。”
站在周意白身边的江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赵晋发又拿他开刀。
“江来把你的检讨书拿来给我看看。”
江来动了动嘴唇,“没写。”
“几天了!连一篇一千字的检讨都没有写完!你回家干什么了?反省过自己吗?做错事不反省自己你想做什么?不想读书就直说。”
江来没说话。
“快点补!”赵晋发总是会为一些小事情气得胸腔上下起伏,他喝了口枸杞茶来消火气。这都几个星期了,他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要将江来这个整天不学习的人安排在他的班级?是因为有个学习好的周意白吗?
江来把笔帽扯下来,在作业纸第一排的正中央写了两个字。
“检讨。”
然后就顿住了。
赵晋发和教导主任都让他把为什么翻墙出校和出校做了什么都要一一地写清楚。
江来思索一番,提笔按照脑中早已形成了模板的检讨写了下去。
他写的字很飘逸,就像是有一只疯狗在后面追逐,在慌忙之中赶出来的。
赵晋发守在江来身边看着他把一千字的检讨花了一个早自习写完,他接过江来递来的检讨,在一张作业纸上,有一条条连在一起,忽上忽下似线段的字。
“……”
赵晋发不懂,不理解。
江来这字比狗写的都难看,他扔给了江来,正好早自习下课,他顺着后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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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天大多都是雾蒙蒙多云阴沉,今天难得出了次大太阳,阳光洒在操场上,穿过少年少女蓬松的发丝,披在他们的身上。
正如十七八岁的日子,就该是光芒万丈。
江来没随着大部队去操场,他等着他的同桌走了之后,捡起了桌椅边上掉落的小纸团,塞进了包里。才不慌不忙地往操场的主席台走去。
到了操场,升旗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教导主任冷着脸瞥了一眼他,拿着话筒就走到主席台上去,正色道:“上个星期,我校发生了一件性质极其不好的事情,高二(10)班的江来同学,公然违反校规校纪,翻墙逃出学校,经过教务处老师的严格审查,给予江来同学处分一次,望同学们应以为戒。”
台下,赵晋发退出聊得火热朝天的聊天界面,他取下起雾的眼睛,用衣角擦了擦,等重新戴上,面前就站了几个别班的班主任。
“老赵,你说咋个就把他分在你们班上了?”
“唉!”
……
教导主任下台,把话筒塞在江来怀里,催促道:“快点上台。”
“好。”江来拿着话筒一步一步地踏上主席台,面对台下几千的学生,他镇定自若,毕竟以前在外国语学校的时候积累了许多丰富的检讨经验。
他拍了拍话筒,试了试音,单手把检讨纸摊开,清了清嗓子,改了往常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死板如机器人样地念着稿。
“尊敬的老师和同学们,我是来自高二(10)班的江来,上周我公然无视学校校规翻墙出去,我深知这不是作为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
他躲着阳光站在阴影处,清冷带着沙哑的语调顺着话筒传遍操场,少年从骨子里渗透意气风发和桀骜不驯,让他此刻被众人的目光所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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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晋发占用午休用来排练运动会入场式,他先安排班长给每人的手上都发了份印有《中华颂》的单子。
“班长配合体育委员把队形站好,每个人记住自己的位置。江来和周意白两人过来!”
江来把单子折成一小块放在手心握着,走在周意白后面,跟着赵晋发走到树荫处。
“江来,周意白给你说过,你要参加三千米的事吧。”赵晋发眼神不加掩饰赤.裸.裸地上下打量江来。
江来要比赵晋发高得多,使得赵晋发能清楚地看见江来掩在发丝下的眼睛,一双墨黑的眸,像一片幽黑无光的死海,他别开目光,“你成绩不好,体育肯定要好嘛!不然就一无是处,希望运动会过后要给班上添几张奖状。”
“……”
江来的体育确实很好,与体育生不相上下,拿奖也是势在必得。但他不想去搏,只是敷衍般地点点头。
赵晋发说完江来,将双手背在手后,“学校特意组织了跑三千米的学生进行格外训练,早中晚的自习,你们两个都不用上了。班上训练的话,你们只需要记住自己所在的位置。”
“好。”
周意白重新归队,徐杰趁着混乱搭上他的肩膀,“老班,找你和江来有什么事?”
“说我和江来不用上早中晚自习。”
“凭什么?”
徐杰很是气愤,甚至眼睛瞪得溜圆。
“学校组织跑三千米的同学集体训练。”
“草,早知道我也选三千米了嘛!不上课多好。”徐杰颇为惋惜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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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中的广播室照例播放最近流行歌曲,好让学生们在一天繁忙的学习生活中有丝趣味,学生分散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
天边的太阳沉溺在云层中,昏黄一片,林荫大道旁种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青苔蜿蜒曲折的布满树干。
“请高一高二高三参加运动会三千米项目的同学到主席台前集合。”
音乐戛然而止,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
周意白合上练习册,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在嘴里。
赵晋发快步走进教室催促他和江来快点下去集合。
江来懒懒散散地收拾了书本,起身和周意白一起下楼。
说是训练,本质还是和上体育课差不多。由教导主任亲自监督和指导,先拉伸活动活动活动颈骨,再是分年级的练习跑圈。
一直到天黑。
被教导主任监督着全部的人都跑了有个五六圈。
周意白平时不怎么运动,但跑步什么的都还行,主要是他的耐力不错。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的喘着气,头发被汗浸得由些湿,分成缕。他伸手理了下头发,又使得蓬松起来。周意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只剩件黑色的卫衣,冷风一吹,他又觉得鼻子喘不过来气。
隔壁几个班的体育生,不顾天寒,直接把上衣脱掉。
主席台边上的照明灯打开,视线都变得无比清晰。
教导主任站在台上,让所有人都集中,总结着今天加练的效果。
江来被挤到周意白身边,他斜着眼偷瞄了一眼周意白,搭话:“没想到你跑的还可以。”
“嗯。”
“……”
江来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个纸团。
半晌,想起这是早上捡的。
他揉开纸团的一角,就又看见了熟悉的字迹。纸条的内容,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江来重新把纸条揉好,塞回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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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加练了三天,成效不大。
这次的运动会,六中办得比往年都盛大,持续了两天。
赵晋发临时抱佛脚准备的节目,诗歌朗诵本来就没什么看头,对于学生来说甚是枯燥乏味,但年级较大的评委就好这口。
讨了个第二名。
让赵晋发脸上的笑容持续了一天。
开幕式结束就是比赛,运动会的比赛都没有什么看头,今年最吸引人的就是最后一个比赛,新加的三千米赛跑。
窝在教室里的同学也下楼,与操场上比完赛的同学围在操场边上,看比赛。
按着年级顺序来,高一完后才是高二。
还有几轮才比赛,周意白趁着人少先去拿号码背心,负责的学生让他顺带帮江来一起拿了,这样省时间。
周意白这次的号码背心是白色的,衣服的数字和江来还是连号,一个六,一个七。他拿着背心去找江来。
“我要和你比赛!”
江来坐在台阶上,手撑着头闭目养神,听见声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清来人,一个寸头少年,穿着短袖和短裤,一副不怕冷的样子。
“你谁啊?”
寸头少年直接忽视他的问题,“比不比?”
江来懒得和他比,他昨晚上没睡好,现在困得要死。这人还来打扰他,烦的很。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寸头少年继续拦着他,“比谁是第一!”
“你是谁?”江来又重复了遍问题,他手环着腰,站在阶梯上,垂耷着眼看人。
在气势上就压了寸头少年。
寸头少年瘪瘪嘴,“王济洋。”
“我凭什么要和你比?”
“就凭你是江来。”
“莫名其妙。”江来捡起放在脚边的矿泉水,绕过杵在原地的王济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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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江来偏头看过去,接过周意白递给他号码背心。
“准备上场。”
“哦。”江来心情不好,说话的语气不怎么好。
裁判举着发令枪,站在椅子上,和旁边的老师对了下眼神,扣动扳机。
“砰。”
每位参赛者都离开了起跑线,徐杰也来观赛,好哥们的比赛他怎能缺席。为了给周意白助威,他还专门定制了条横幅,白色加大的粗字体。他一个人还拉不开,于是找了根木棍立在操场上,他和那抹红被人潮给包围。
风拍打在脸上,周意白脚踩着塑胶跑道,难闻的橡胶味入鼻,呼吸声,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的讲话声尽数传进耳。
王济洋恰巧也是这组的,他是体育生,跑起步来健步如飞,他满脑子里回荡的是,在上场之前,有人凑到他身边,递给他的纸条,里面的内容让他大开眼界。
跑到弯道时,他又看见了在后面的江来,他哼了一声,下定决心要和他比一场。
江来和周意白一直匀速跑着,胸腔上下起伏,王济洋一直冲在最前面,后边是被他甩下的参赛选手。
临近终点,王济洋的速度慢了下来,从第一名逐渐慢到和江来一齐。
“来比个赛?”王济洋说。
江来沉默。
王济洋嗤笑,“我知道你的秘密。”
江来脚步顿了下,速度降了下来,他微微侧头看见王济洋戏谑的眼神。
“有病。”江来丢下这句,慢慢地就停了脚步,并且不顾正在进行的比赛,走出了跑道。
裁判员吹着哨,大喊,“那个7号,犯规了!”
江来头也没回,边走边把号码背心脱下来,搁在桌上,径直地走出操场。
周意白得了个第三名,刚脱下号码背心,徐杰就跑了过来。把横幅搭在他的肩上,“江来好6。”
周意白心不在焉地点头,他手揉捏着横幅,比赛还在继续,刚才江来的闹剧只持续了几秒,人潮并没有退散。
“我先走了。”
徐杰搭过去的横幅又回到他手上,“你哪去?”
“回家。”
运动会结束是在周五,运动会六中管得没有平时那么严,也没统一放学时间,想走就走,但要确保安全,还需要给班主任报备。
徐杰还要看比赛,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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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意白停驻在教室门口,教室门紧闭着,里面拉上了窗帘,光线很弱,隐隐约约地有一个人坐在桌上。
“吱嘎!”
门推开,江来也顺着透进来的光抬起头。等看见是周意白时,又将头垂下,玩着不知道哪里折的香樟断枝。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开口:“有东西还给你。”
“什么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
周意白关上门走了过去,教室里的光线又暗了点,他越靠近江来,周围柑橘的清香就越明显,还夹杂着香樟枝的残香。
满脑子问号的他站在江来面前,与他平视。
他鼻尖嗅到的柑橘香更浓,没等他开口问,江来便把兜里的纸团扔给他,轻微扬起头,问他:“与其在纸上发泄为什么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