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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原 ...

  •   原定的明日去青楼,在公事的打搅下又延迟了几日。

      好在这段时间里虞故的一众狐朋狗友不知是不是经宁乘学一事学乖了,全都偃旗息鼓,没怎么再上虞府,也没有招呼虞故出门喝酒,这才给虞故留出了许多做事的时间。

      在后宫厮混的幽帝延迟听说了自己小舅子出的这事,特地寻了一天久违地出了早朝。

      又在百八十个大臣面前切切关问了自家老丈人这件事,于是乎,这事传得更广了。

      成天担忧家丑外扬的宁往靖在幽帝的慰问下,脸更黑了。

      也是好心办坏事。

      昨日曲长亭便派人传话,说是宁乘学的精神总算安定了些,他们准备今日去找他问问当天之事,让虞故他们若是有空便去满香院一趟。

      于是虞故便带着一早就跑来刑部,把门口石狮子擦得油光铮亮的穆远舟和林江晚上了马车,三人风风火火地找裴大忙人去了。

      结果小黑起得太早耍性子,临到尚书省门口不听湛卢的话,独自潇洒地来了个转身停蹄,成功堵住了尚书省的门。

      背对着他们正要进官邸的官员登时眼前一黑,世界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了灯,当即绊倒了门槛栽了进去。

      正正好好摔到刚要出门的裴大尚书令面前,因着小黑吸光又挡光,一团乌黑,虞故没能看清裴昭抬起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过自己把本就忙得一团糟的尚书省弄得更糟了,怎么想也知道裴昭总归是高兴不起来的。

      不过好在裴大尚书令气场犹在,不仅是车内三人加湛卢闯祸时看到裴昭会莫名倒吸一口凉气,始作俑者小黑也会。

      欲盖弥彰的两个响鼻打过,小黑示好似地一摆马尾,边摇边提起蹄子噔噔往边上挪,还了尚书省一片光明。

      看着车内两人切切的目光,虞故只得以身作则先行下车,准备请裴昭上来。

      从裴昭的角度看去,只看得见他分明的下颌线,一身玄服,上面金线绣夔纹,黑色金色相交,压住身上天然的风流,显得越发沉扬。

      平心而论,是个不错的招桃花胚子。

      不过穿者无心,想者有意,裴大尚书令上下扫视一遍后,想到他们今天要去的场所,又再联想了一番,心情蓦然沉了下来。

      于是顶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脸进来的时候,面色是不至于太差,但对于裴大尚书令这等天天都笑面待人的人,便是有些古怪了。

      穆远舟和林江晚两个人精悄悄察言观色一阵,不谋而合地又把自己往里头缩了缩。

      还没上来的虞故自然没能知晓马车内的气场流动,因着他正准备跟上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一溜炯炯悲伤的眼神刺在他背上。

      转身一望,尚书省的人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家尚书令走上马车,默默流下两行劳苦命的清泪。

      倒像是虞故拐走了他们精心呵护的玉白菜一般。

      尚书令一不在,他们的事情可就多得多了啊。

      等虞故进来,便是对面两人一人窝一个角落,安安静静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跟换了个人似的,浑然没有方才就差没在马车里耍杂技的劲。

      而裴昭静静地坐在他们对面,一张菩萨面,入定般神色平静。

      看来裴大尚书令虽没有止小儿夜啼的能力,但是在治旁人喧闹方面颇有建树。

      满香院离众官邸不远,听开院的老妈妈得意地说,这讲究的便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马车停在了一边,还是白日,满香院里已歌声靡靡,间杂惊呼笑语。

      楼前大红灯笼下,轻纱半掩,雪肤袒露的姑娘咬着帕子甜笑,媚眼如丝,摇得窈窕又婀娜,正在招揽来客。

      先跳下马车的林江晚跟穆远舟临到门口紧急刹车,站在对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表情纠结,像和尚掉进了盘丝洞般无措。

      算来这一行人里,只有虞故一人是这满香院的熟客。

      姑娘们一见到他过来已是眼笑眉舒,又兼看到他身后带了一堆俊俏郎君,更是喜上眉梢,晃着帕子,软着嗓子招呼。

      “虞大人,这呢这呢!”

      穆远舟在虞故身后,顶着裴昭周身的低气压犹豫半天,还是凑上前好奇问虞故:“她们看上去可欢迎你了,一看就经常来吧?”

      “......”

      所以说好奇心有时候的确是害人。

      比如现在裴昭跟虞故在听完他的话后,一前一后看过来的眼神,相似的凉凉,让穆远舟识趣闭上嘴,去找林江晚了。

      曲长亭先前同院里的老妈妈提过这件事,说是要协助查案,不过也不可能因着他们要来问事,就停掉满香院一天能进斗金的生意。

      又因为满香院生意特殊,虽说摊在明面上,到底人有时候就是要那么张脸,既把寻欢这件事抬得冠冕堂皇,却又惧内惧上知晓,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怕打搅某些雅士的兴致,一行人便从侧门进了满香院。

      侧门直通院里的莲花台旁,一进去先是层层红绡一遮一放,犹带甜香,嬉笑声隔着传来,自是无边风月。

      里头粗略一瞧,桌椅凌乱,人影交织,地上还有打翻的酒渍,酒杯上印着暧昧的红印。

      莲花台上满是投掷上来的碎金银钗,如临销金窟,可探荒唐景。

      穿着打扮已是清凉得不行的姑娘们或坐或靠在醉醺醺的客人身上,正在柔声曼调地劝酒,脸上还残存欲红,好一堆瑟瑟鸳鸯。

      几个膀大腰圆的客人已是烂醉如泥,眼神飘忽迷离,露着白花花的肚皮,借着美人的手饮酒,上下滑动,不知是喝酒还是借机摸一把柔荑。

      此情此景,看得初到此地的一行人俱是眼皮一跳,心生尴尬,下意识往旁边隐了隐身形,总有一种误入人家内室的感觉。

      老妈妈见他们进来了,便带着他们往上走。

      或许是因为安音走了的缘故,那老妈妈的神色瞧着比先前疲怠了许些,也没有涂脂抹粉,眼睛还能看出有哭过的痕迹。

      满香院是个回字型,笼罩一层红纱葳蕤,转折处各设一道台阶。有一面没有安排房间,而是垂下缭缭绕绕的朱色罗纱,将底下黄金堆成的莲花台半遮半掩。

      虽是红纱掩映,但人影犹在,或许有些人的眼神天生或者后天就磨炼得十分会捕捉身边的美好。

      来客眼睛逡巡一阵,便抓住了红纱绮缱间,有白衣翩然而过,相悖相艳。

      料想是个美人,还是个矜持的美人。

      他精虫上头,推开身上的姑娘,跌跌撞撞地寻了过去,满身肥肉一颤,伸手想要抓裴昭的衣角,“嘿嘿,美人......”

      手还在空中就被狠狠钳住,来人下了死劲,只听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响,他手腕便软绵绵地垂下。

      只听得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那人眼猛然瞪大,如见活阎王,惊惧疼痛交加,便眼一翻一栽,竟是活生生晕了过去。

      事发突然,穆远舟等人再回头便只看得到虞故挡在了裴昭跟前,而他们面前则是躺着一个人,倒都倒得不安稳,哆哆嗦嗦的。

      虞故慢条斯理地蹲下去,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看动物般好生端详一阵,微微笑了一笑,然后踢垃圾般踢开了他。

      而裴昭则是脸色平静地看着那人,只不过是被虞故有心挡住,所以在外人来看只能看到一点若隐若现的衣角。

      这时候便体现出虞故纨绔身份的好处了:心安理得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旁人也不敢置喙什么。

      毕竟人家对神经病,总是用着宽于一般人的道德尺度来衡量。

      院里姑娘都是人精,无论是官位、长相还是别的什么心思,自然都明白该站队哪里。

      于是看到虞故望向她们时,还没等他开口,便指着地上,没事人一般,捂着嘴笑得花枝招摇。

      “瞧,怎么还有老爷喝醉了躺在地上睡觉呢,快叫几个人带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一边说一边朝着虞故抛了个媚眼,示意放心都交给她们,俨然一副常这么给虞故收尾的样子。

      这出闹剧才算收场,所以说财不外露,美人也是同理。

      至于那个来客,既被裴昭记住,又被虞故记住,想来是这辈子为数不多得位高者青眼的时刻。

      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总归会让他这条官路走得精彩纷呈的。

      楼上老妈妈已经先一步打开了房门,房里布置简单,床单被褥一应浅色,叠得整齐,只是没什么人气,瞧着冷冷清清。

      那老妈妈一见房内的摆设又是要抹泪,裴昭在一旁温声安慰一阵,这才又慢慢缓下来。

      房内放着一些乐器,拿起来一看都是名家大玩手笔,也有经年练习的痕迹。

      老妈妈在一旁絮絮道,安音是十一二岁时被人送到满香院的,当时瘦小得如同小鸡仔一般,问她她说是逃荒来的,家中亲人都不在了。

      老妈妈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又见她于乐理之上颇有天赋,便请人教习,好好养到这般大,不成想还未飞上枝头,却是早早叫人折断。

      里头的穆远舟打开床边橱柜,不由得咂舌,转身叫他们过来。

      “我的天,这么多账本。”

      他手往里一指,只见里边层叠层,堆摞堆,满满当当皆是塞着跟迎客楼里一样的账本,林江晚凑上来,两人一起把这些都尽数搬了出来。

      裴昭没往里看,只是随着声音,方才一副认真听说的温和样略微一变,笑脸变笑面,微微带了点压迫感。

      “看来安音应该与您很亲,那么这账本的事情,您清楚吗?”

      老妈妈噎了一噎,低下眼睛一阵,想来是知道裴昭说的是问句,其实都了解得大差不差,便道:“不过是些房事内增添情趣的东西,有些夫人想要,便给她们了。”

      她抬头看看裴昭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忙补充道:

      “不过定是会收钱的。”

      裴昭只是轻轻一点头,她只得继续讲下去。

      “但是,但是我们这个少量使用是没什么关系的啊,我们卖的时候也都跟他们说过了啊......”

      她越说声音越小,抬眼觑一眼,见裴昭只是又点点了头,她只得叹一口气,抖豆子般全说出。

      “是卖得不算少......但我们这全不是强买强卖的,都是客人们问我们姑娘们要,我们才卖的。”

      见老妈妈说完,裴昭倒也没刁难她,温文尔雅地谢过便准备进去,这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里头林江晚跟穆远舟正在一人一头翻阅着账本,见裴昭进来,穆远舟啧啧道:“这生意也是做得够大,这么多人,还当什么花魁呀,光卖东西收成都够了。”

      林江晚却摇摇头,到底是官场上的人,对这些事看得都更通透些。

      “你看方才那老妈妈对这事这么了解,这可是满香院的生意,满香院的收成,不过是安音手上的人数更多一些。依我看其他姑娘房里,都有半见仙。钱能分多少到自己手上,那才是说不准。”

      安音床下有个竹篮,里头放的都是些新鲜的精巧玩意,泥做的小人、庙会上的不倒翁、草编的蚂蚱等等,东西价格倒是不贵,胜在难得。

      虞故翻找一阵,在最下面摸出一枚平安扣,上边几笔勾勒出一尾活灵活现的锦鲤,锦鲤之下的水波有些独特,是虞故没见过的样式。

      虽然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但主人有细心保存,还不时地翻出来摩挲,因而原本一般的玉质,也被盘得晶莹剔透。

      虞故起身正欲拿给裴昭看,便被起身伸懒腰的穆远舟顺手截胡。

      “来来来,给我看看,我放松放松眼睛。”

      林江晚头也不抬地继续翻页,边看边道:

      “她这卖的可真不少,要量还大,要是真同姚医师说的一样伤身伤神,只怕是东街一条下去,没几个能精神旺盛的了。”

      东街,便是北唐官员府邸聚集的地方。

      聚集有好有坏:好处是平时有什么事找人方便,便于邻里联系,坏处便以宁家家事流传,青楼春.药贩卖为代表,发生什么事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影响一堆。

      此时却听得穆远舟颇为疑惑地发出了声音,见大家都看向他,他怕有误,又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递出平安扣道:

      “这水纹是字组成的啊,这是塔朗族的字,塔朗族在战败被并入北羌后,有一些人还会使用他们族里的文字,我在边关曾见过的。”

      裴昭跟虞故俱是一愣,没想到安音还跟北羌牵扯上了关系。

      “那老妈妈说安音是逃荒来的。”

      穆远舟点点头,不过脸色不大好,“战荒也是荒,塔朗族并入北羌也就是前些年的事,只怕......”

      裴昭面色越听越沉,最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冰封其上,其下深水千里,翻涌不息。

      “只怕不是逃荒这么简单,京城离边境三千多公里,凭她一个女孩怎么逃能逃到这边?何况边境防守,正常人根本过不了那道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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