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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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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事情一般多,到了年底更是算偷懒总账的好时候。
原主没事就摸鱼的报应都遭到了虞故身上,搞得虞故这段时间做到了跟众臣公认的大忙人裴大尚书令几乎一样的作息。
托虞侍郎的福,闲散已久的刑部办公人员也被拉着忙碌了起来,实惨也。
以至于穆远舟在刑部官邸逛了一遭后,看到人人皆是双目无神、埋头苦干的现况,在心内又暗暗排除掉一个之后想去的部门。
他哥哥一心觉着家里有一个从武的就够了,总想让他从军营回来。说是战场刀剑无眼,在朝内当个文官安安稳稳更好。
只是让他打打杀杀容易,要让他坐在凳子上待一天,光想想便是如坐针毡,浑身刺挠。
到了酉时,已是金乌西落,暮色四合,窗外落日余晖缓缓流淌,灿烂瑰丽。
刑部唯一的闲散人员穆远舟便斜斜地靠在庭院樟树下,慢慢欣赏。
不过美景总是用来打破的。
譬如此刻虞故刚刚向窗外望去,正打算欣赏一下落日美景。
譬如此刻大理寺少卿曲长亭正在伸出脚,不是时候地迈进刑部官邸。
在两人眼神相撞的一瞬间,曲长亭用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担保,他从侍郎大人眼睛中体会出了心死的感觉。
“......”
“虞大人,现场查得差不多了。”
虞大人还没捂热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了。
直到跟着曲长亭去大理寺,虞故看着对面精神抖擞,甚至还可以耍一套刀法的穆远舟,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他能这么精神。
而边上的林江晚无法解惑,他正在抓紧时间打瞌睡。
停尸房长年挥之不去的阴冷又叠加了血腥味,在曲长亭去守房人的房间拿钥匙的时间里,还站在门口的虞故等人便已经被一阵一阵袭来的凉气彻底弄清醒了。
守房人长期都要待在这么阴森森凉飕飕的地方,想来人人赚钱皆是难赚,当然贪官除外。
尸体被蒙上了白布,虞故既没有专业验尸的那个能力,又没有看尸体的那个癖好,便先去看了放置在一旁的屋内用品。
留下虽怂犹看的林江晚以及穆小公子在一旁,对着尸体瞅来看去。
从收到这里的房内物品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长期呆在这的打算,行李简单,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最贵重的是一些金银首饰,仔细看都是一些前段时间京城内流行的样式,看来便是先前在青楼时,公子少爷用来送礼的玩意。
曲长亭在一旁补充,前面便拿了这首饰去给满香院的老妈妈瞧,又蒙着尸体的脸让老妈妈看了看,辨别出了手腕和脚腕处的痣,确认了死者便是花魁安音。
那老妈妈听说了这消息,当即是号啕大哭,几欲晕厥,说是她手把手从头发刚到脖子的小丫头带到长发及腰的姑娘,怎么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惨死了。
除了这些之外,便没有什么银子铜钱在内,想来宁乘学跑出宁府找安音的时候,真是单带着一腔热血和两手空空。
行李中还有一本薄薄的账本,看上去是匆忙撕下来的,第一页还有残页和拓印。
在青楼里谋生,能识字写字已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安音的字迹虽是歪歪扭扭,不甚熟练,却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因此记的东西都简略易懂,不过是日期、数字、姓,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写。
虞故起先还以为这是青楼见客的记录本,直到翻到后头,在歪斜的姓氏后面,跟上了两个笔迹潇洒的字——夫人。
而这日期,正是在她遇到宁乘学的开夜宴之后不久。
在之后的记录里,安音便也一笔一划地跟上了这两个字。
王夫人,李夫人,张夫人......
既都是些夫人在上,这记录的便不是写青楼买欢的了,只不知是在交易些什么。
在最后一个记录跟倒数第二个记录之间,间隔了七八天,算算正是安音同宁乘学私奔的日子。
最后一个记录时间正是在昨晚,落笔写的是严夫人。
严家,虞故在脑海里迅速滚过一遍严家的人。
中书令严响思家大业大,亲弟兄便有四个,沾亲带故之辈更是不计其数,再加之族中也是盛产纨绔,一时间虞故还真没能想清楚是谁家家务事这么不干不净。
剩下的物品,便只有烧鸡、酒杯和一些瓶瓶罐罐。
前两者虞故除了从中得出昨晚宁乘学可能独饮,可能共饮,总之喝了很多酒,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吃东西之外,便联想不到什么了。
想到等过几天,宁乘学痛失所爱的劲散一点,大理寺的人也是要去询问当天的事,便暂且先放在了一边。
放在边上的瓶罐已经被打开过又合上,数量不少,有的瓶沿沾上了一点红色的粉末,与瓶里装着的是一样的,听曲长亭说已经被送去给医师看了。
担心是药粉还是什么,虞故便只是捻了一点,还没等仔细看,便被后边不知何时猛地凑上来的穆远舟吓了一跳。
穆远舟顾不上道歉,便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伸手往那瓶沿上抹了一抹,又退到尸体垂下的手边,对比着仔细看了一看,抬头对着众人道:“她的指甲里好像也有这些粉末。”
安音手指纤细苍白,指甲染了鲜红的豆蔻,经穆远舟一抖,便抖落下一点点红色微末,如同蝴蝶翅膀上沾落的磷粉。
正当此时,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拎着一包东西来到门前,晃一晃示意他们上去,正是被叫去检验粉末的姚医师。
东西也看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除了风湿病也得不到什么,众人便先离开了停尸房。
到了上边,虞故便看到消失了半日的裴昭坐在曲长亭的位置上,垂眼喝茶,像在想心思一般,带了点闲人勿扰的意思。
看到大家过来,他便放下茶杯,也恢复了一贯笑容平和的神态,仿佛刚刚的界限感只是虞故的错觉。
只是虞故看得仔细些,便发现他眼下已有一片乌青,衬得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苍白,偶尔垂眸时,挂在面上的笑意随之变浅,不过仍在。
像一张被折已久的白纸,即便松开压平,上面长久的折痕依旧。经年累月,已成习惯。
想来作为天下纲维,百司所禀的地方的头把手,即便是没人使绊子,伏案深夜也是裴昭的常态。
更何况作为朝堂里为数不多位高且有用的大臣,主动被动压在裴昭肩上的远不止自己分内的职责。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昭,日明也。这样好的寓意,放在裴昭身上,却像是他一生的隐喻。
肩上有江山,抬头无明月。长夜漫漫无期。他曾经为此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被绊得鲜血淋漓,也没能看见天光。
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可他还要走更久。
林江晚和穆远舟在看到裴大尚书令时,便凑在一起,自觉地你一言我一语,把目前得知的信息跟裴昭说了个大概。
虞故在一旁没有说话,看着是在听,实则是在心里默默尝试着找A。
尝试喊了三四声后,A的声音才慢半拍地传了过来,看来前面是在主空间做事,“怎么了?”
虞故先问前提,听到A肯定的答复后,这才把自己要他帮忙的事跟他说清楚了。
听完后A先张了张嘴,再眨了眨眼,最后眼睛变得弯弯且亮亮,一副偷着乐的表情,十分有层次感。
至于他后头雀跃地开口问的问题,因着姚医师等人正在说话,虞故一心二用,压根没听清A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嗯嗯点头应付过去。
应付完便能感觉到A心情甚好地哼着歌,转着圈开开心心做事去了。
言归当下,姚医师打开了那包东西,里边分为两半,一半先前带去给他看的粉末,一半是另一种相似的粉末,两相比较,安音屋里的红得有些妖异。
见穆远舟一个劲地想往前凑,姚医师赶忙把他往后拉了拉,白眉倒竖。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靠这么近,万一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我现在就得去门口棺材铺给你定棺材了!”
“这是春.药,民间俗名叫半见仙,说是焚香时放入一点点,便如同凡间通仙境,飘飘欲仙。
只是这个比寻常的半见仙用药还要更猛一些,至于它效果有何差异,又是加入了什么,还得容老夫回去好好查一查。”
裴昭解释道:“半见仙在先帝时期曾经风靡一时,只是长此以往会对它产生依赖,神志萎靡,于是在当时便被禁了。只是朝廷明令,民间暗传,这些东西还是流通于黑市或者青楼。”
虞故这才把账本对上事,在脑子里略想了想那本薄薄的账本上记载的包罗百家的姓氏以及五花八门的数量,心里暗觉不妙。
“只怕未必是暗地里流传了,”他把账本的事粗略地说了一说,“我想若是单安音这段时间记载便有这么多人,这半见仙的传播该是颇广了。”
不知为何,在他说完后,所有人都望向他,颇有些眼巴巴,又有些唯恐他藏私的样子。
“?”
林江晚咳了一声,自以为隐晦问道:“老大,那么多人里,没有姓虞的么?”
“......”
见虞故一副被哽住的样子,他又好心补充,“您也知道的,我们会走人情,坦白从宽,您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虞故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给林江晚肩上来了一掌,拍得林江晚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我们虞大人这些日子忙成这样,青楼都多久没去了,一看就不会买这些东西!”
“......”
裴昭听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出声终止了这两人脑回路不同的对话,将话题扯正回来。
“安音姑娘是青楼里出来的人,那凶手对她如此,想来可能是仇杀,也可能是不愿有人认出安音姑娘。
不管怎么说,他应该都是认识安音姑娘的。我们大概要去满香院走一趟,问问那些姑娘们,也能探一探半见仙的事。”
虞故道:“天色已晚,现在正是满香院生意最旺的时候,我们若是此时去,坏了别人生意,问事便是难上加难了。
要不今日就先这样,我们先回去休息,也好让姚医师回去查一查这半见仙的成分,明日再去问询。”
这话有理有据,今日也实在有些疲乏,裴昭眨了眨眼,点点头,忽然笑了笑。
“看来虞大人虽说许久没去青楼,但是记得尚清,颇为了解呢。”
裴昭生了一双杏眼,眼瞳清透,眼尾长扬,天生笑相。
此时真心笑起来,眼有微光,流而不动,实在好看,只是这话听着颇为古怪。
虞故心一惊,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林江晚已经乐呵呵地接过话茬,“是呀......”
然后被虞故快速捂住了嘴巴。
虞故一边捂着林江晚,避免他呜呜成句,一边坦然地笑着回道:“哪有哪有,只不过是陪着朋友去过几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穆远舟则是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往前走得飞快。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黑正在门口趾高气扬地喷着粗气,他过去伸手摸了摸,眼里满是爱惜。
“真是一匹好马!”
结果他自己的马在一旁默默纵观全局,趁小黑不备一个猛头上前,撞得正在得意的小黑一个趔趄。
两头马当即哼哧哼哧打了起来,穆远舟跟湛卢一个拉一匹都没能拉住。
看来果真都是好马。
趁着两马两人吵闹的空当,虞故先前叫A去帮忙做的事做好了,A得意洋洋飘回来时,裴昭正要上马车。
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正看到虞故正递了一包东西过来,带着药香。
裴昭下意识接过,低头看时,听到虞故的声音。
“事多繁杂,心血不定,拿茶吊神,睡眠不足。我娘曾经找人寻了中药方,配制的药茶既能养神宁神,又能明目清心。她配了很多,我便拿些给你。”
这话自然是半真半假,药茶作用是真,药方却是前世虞故当时被穆远舟带去岭南,初到时不适应,无精打采,当地大夫给的偏方。
至于药茶从何处变来的,药方是虞故给的,药材便是某位主系统应下帮忙后,去搜刮来的。
料想姚医师拎着他的药箱回到自己的药铺,第一件事就是里里外外搜查一遍,找到那个翻箱倒柜偷他药材的小偷。
A:我每个就拿了一点,送礼的事,那怎么能叫偷呢。
裴昭愣了一愣,送物突然,让他有些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虞故少见他这幅模样,觉得有趣,半是调笑道:“裴大人收了我的东西,便不能再举报我去青楼了。”
裴昭暗地里悄悄了松口气,道了谢,轻飘飘地笑着回道:“怎么会呢。”
虞故刚缓下心来,便听到转身往马车走的那人悠悠出声,补完前面没说完的话。
“我要是举报虞大人,那肯定不止这一个理由。”
“......”
虞故卡壳了片刻,望着离开的马车逐渐驶入夜色里,才回神低头,无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