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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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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见救星一般,一看到虞故的马车,一群人便赶忙哗啦啦涌了过来,看得掀帘而出的林江晚好一阵稀奇,不知从哪落脚。
“虞大人来了,这下可以办案了吧?”
遥遥一阵有些轻率的少年声从一旁传来,闻声望去,一人正大大咧咧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嘴上说的是虞大人,眼睛却没往这瞧,只是笑嘻嘻地看着里边打架的人,像是在思考怎么再拱一把火。
一身黑色劲装,与周围忙乱的人群格格不入,甚至还有心思吹口哨,正在认真地试图吹出音调。
虞故看到他的一瞬间,人当场定在了原地,记忆如走马灯般摇晃,继而不受控地倒转起来。
清晨竹林,黑衣男子行云流水地舞剑,檐下小儿正托着脸一点一点打瞌睡,那人放下剑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个响指打醒小孩,边喝水边笑着说话。
同样熟悉的声音,一年轻一沉稳,声线逐渐在脑海里重叠、震荡,最终揪出那被掩压至深的灰色记忆,摊在太阳之下,刺得人头疼。
“这便是裴兄说的那个带回来的孩子吧,眼神看着是挺机灵。裴兄这段时间事情繁多,说让我帮忙带出去几天,免得在居养所无聊。您放心,到时候指定给您全头全尾地送回来。”
“我带他走倒是没事,反正我刚好缺个做事的。只是岭南路远,这小孩瘦胳膊瘦腿的,若是在路上生病,荒郊野岭的我去找谁治病啊。”
“裴兄给我写信,问起你好不好,书读得怎么样,我可是夸下海口说你是岭南这边最聪明的小孩,人家教书先生胡子都没你见识长。”
“今年岭南时节好,枫红似火,我早些日子就往京城寄了信,算算日子该是快到了。若是裴兄能来就好了,让他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他让我照顾你,还老是担心我把你带坏。”
“......也好,这些破事总算不能再缠着裴兄,耗他心血,扰他安眠了。”
而后是成群的逃难灾民涌进岭南,飞鸽紧急送来诏书,那人看着信冷哼一声,随手一扔该干啥干啥,活把那诏书当抹布一样。
但当半夜虞故被热醒,蹑手蹑脚走到门外想乘凉时,却见静夜之下,月凉如水,那人仍半倚在墙边,还是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后来,他便被托付给了旁人,却在之后流民潮中被冲散,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直到后头和萧于沛等人一起,裹在难民堆里被送进居养所,又被裴家旧仆找寻到,这便是后话了。
只是在逃难途中听人说起,北羌势猛,皇室南逃,镇军大将军穆远舟临危受命,首次作战便胜利,遏制住了节节败退的趋势。
在那之后的几场战役中,穆将军带军连收数座城池,喜报频传,名声大噪。
万万人同喜之时,总有人会不高兴,或许是屡战屡败的北羌,也或许是有些自觉已高枕无忧的人。
在战局里,他皇帝认为什么正确,这穆远舟就不做什么,偏偏要来反着干,就算战争是成功了,这事一细想,可不是以下犯上吗。
若不小惩大诫,以示威信,今后这江山在别人眼里,是姓穆还是姓萧?
所以自卑、自信过头,都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敌国未破,已在思考如何让良臣先亡了。
在一次深入敌方被包围时,上位者以轻举妄动会使得军队有不必要的伤亡为由,将原本支援的部队扣下。
而穆将军身边跟从的亲信轻骑一百三十二,便成为那些有必要的伤亡,全数折在了这么一场,原本十拿九稳的战事里。
听说那些亲信拼死给穆将军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听说穆将军反手一拍战马,又折回战场,单枪匹马浴血奋战,最后身中三十三刀,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从前他以身作长城护着的地方,如今地为碑,天为棺。
万般复杂情绪难言于心,直到林江晚拉着他试图向前走,脑海里A帮忙压下那些不断涌起的记忆,虞故才堪堪平静下来。
之后的穆大将军,现在的穆小公子现在正为自己终于吹出带着调的音而心情颇好,于是在看到走过来的两人时,好心地往里头一指。
“里边有人死了,快些进去看一看吧,这我帮你们盯着,绝对不让宁乘学跑掉。”
“?”
见到虞故跟林江晚疑惑的表情,他反应过来,补充道:“因为我发现死了人的时候,就只有宁乘学在旁边,睡得可香了,心真大,一看就很有嫌疑。”
不知是那句话踩到了宁乘学的逆鳞,原本被木着一张脸任由宁往靖打骂的人忽然蹭地站起来,神色癫狂,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接着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我那么爱她......我的音娘,是谁杀了音娘,是谁,是谁!”
叫完便如同浑身突然被抽走力气一般,两眼一翻,一口气没上来,竟是直挺挺地倒了过去,倒时还无意识地在抽噎,甚是可怜。
周围人先是一阵轩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十几双手齐齐伸出,生怕摔到宁家这个金窝窝。
一套举动一气呵成,看得在场三人是瞠目结舌。
“我看穆小公子是越发有能耐了,张嘴便能把死人气活,你哥把你扔到军营里磨炼,现在看来倒是个下下策了。”
有人不咸不淡地在虞故身后开口,继而缓步上前,神色平和,眼角微弯,一派云淡风轻,怎么看都是没有攻击力的样子。
穆远舟却瘪瘪嘴,放下了那吊儿郎当的姿态,料想是跟虞故一样,早就清楚了裴大尚书令出神入化的表里不一。
因着虞故比裴昭稍高一些的缘故,侧首看他时,最显眼便是纤长的睫毛,不急不缓地一扇一扇。
裴昭用手遮住嘴,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咳,不动声色地左右一望,低声警告道:
“现在宁往靖气得上头没能想到那么多也就罢了,你还这样张扬。若是后头追究起来,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发现事情第一反应是跑到宁府门口,就差没敲锣打鼓地大喊,弄得事情人尽皆知,方圆半里的大臣都听得一清二楚,搞得宁往靖现在就是想,也没办法大事化小了。”
林江晚恍然大悟:“原来我出门时听到的声音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满香院的老妈妈找了别的法子,雇了打手到宁府门口威慑呢。”
“......”
难怪来的大臣这样多,难怪来的大臣里还有严家的人,连早朝都未必来得齐的大臣们,穆远舟给叫齐了。
可见八卦对于人的吸引力,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更甚。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干的事是一点没少,捅的篓子是一点不小。
穆远舟得意地冲林江晚一挑眉,应下他那句打手,又在裴昭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嘛,我才不怕他,我就是看不惯,裴兄你别当着宁家的人这样说我,岂不是提醒了他吗?”
他口中的宁家人虞故正要进楼里,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学裴昭的样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我不会说出去的。”
穆远舟刚半信半疑,就听到这位慢条斯理的声音,“毕竟宁大人肯定想得起来,时间早晚而已。”
穆远舟:“......”
又看了看他那位看上去高风清节的裴兄,果真官场水深,全是笑面虎,心底都是一般黑。穆小公子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迎客楼是北唐素来用于给外宾住宿的楼层,雕梁画栋,飞阁流丹,以显梁唐盛世气魄,在没有外宾来朝时,便是一座空楼,不做他用。
只是一般情况下都会有士兵把守门楼,虞、宁二人找人时候也看见有人在此看守。
便是不知宁乘学是怎么进去的,而那士兵如今又在何处。
方才站在门口,虞故等人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当兵之人对血腥味更是敏感,难怪穆远舟会最先发现出了事。
越往楼上走便越浓重,如有实质般粘稠,林江晚捂着鼻子仍是一个劲地打喷嚏,直到最前头的穆远舟停在了一间屋子前,他的喷嚏才随着停下的脚步堪堪止住。
这屋子比较小,应该是用于使团里的仆人侍卫居住,里头整齐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个倒着的酒杯,一份还没吃的烧鸡。
吸引虞故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里面那张木床上,被褥凌乱,血色浸透白被,隐约有个人影在下。
“被子是我盖上的,发现的时候宁乘学跟她就睡在一张床上。怎么说......反正走得不是很安稳,挺可怜的,我也怕叫醒宁乘学的时候把他吓到,就把她蒙起来了。”
穆远舟一边解释,一边有些不忍心地皱起眉,而当林江晚凑近掀开被子的时候,房内另外三人面对眼前景象,俱是瞳孔一震,心中一惊。
从身形上能辨别出躺着的是个女子,穿着白色里衣。散着的黑发铺了一床,有些被鲜血凝束成结。
姿势像是熟睡一般,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脖颈处一道贯穿伤极深,捅了个对穿,看得出凶手是下了死手。
可怖的是尸体面部被人深深划了好几刀,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已经辨认不出长相,几只蚊蝇闻到腥味而来,盘驻其上。
虞故眼看着离得最近的林江晚脸色登时变得五彩缤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音娘?”
裴昭站在虞故旁边,低声重复了前面宁乘学的话,看了看虞故似在问询。
“我想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就是满香院那位花魁姑娘,叫安音的了。”
毕竟虞故实则是从未见过那位花魁姑娘,因着开夜宴后宁乘学便花重金买下她一个月,再混不成事的人也不至于为了个美人跑去跟宁家少爷作对。
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原是大理寺那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上来了。
刚到门口,没停住脚的大理寺少卿便被蹲在门口发晕的林江晚绊倒,一个跟头栽进了房内,爬起身正准备回头看看是什么玩意,便被自己眼前情形所惊得眉头一跳,嘴都没能合上。
看样子也是没想到皇帝眼皮底下能出这等血案,
房间小,专门的事要专业的人来做,虞故一行人便先行出去,给大理寺的人腾位。
没到楼下便看到底下的人已经散了差不多,只留下宁往靖一人唉声叹气地坐在一楼,旁边的李纹正在安慰他。见到虞故等人下来,李纹忙走上前来。
“几位大人该是瞧见了,唉,世事难料,阴阳两隔,宁公子更是悲痛欲绝,现在被送到医馆里头去了。”
穆远舟站在最后,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
“您说这事,又是牵扯上宁公子,又是在迎客楼出事,真是麻烦到一起去了。
前面诸位大人一合计,说是不如就让您和裴大人来帮忙协理,好快些为宁公子洗刷冤屈,也好不影响后头的使团进京。”
真是说话的艺术,话里话外,是早就把宁乘学排出了凶手范围的意思,更是一字也不提那位真正躺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的女子。
这么一件麻烦且不属于自己职位内的事莫名其妙地扣在头上,换了谁谁也不会开心,更何况这件事看上去并不寻常,未必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不过事已成定局,此时拒绝也是无用之功,裴昭先行一步,缓声开口,挂着一张笑面,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自然,早日寻其真相,早日还其公道,否则死者一个弱女子,无父无母,又不受人待见,自是可怜。”
李纹略微一愣,咂摸着觉得有些不对味,但一时间也只能喏喏赔笑。
出了门虞故和林江晚欲先回刑部,嘱托一下之后的事务,料想接下来一段时间可有够他们忙的。
穆远舟则是在他们跟裴昭之间略一犹豫,自来熟地凑上来,说是要去刑部玩。
裴昭也没管他,跟他说了声别又闯祸,便先行离开了。
林江晚望着远去的马车,奇道:“你为何不跟裴大人走啊?”
穆远舟啧啧两声,悄悄说道:“你可不知裴兄那里有多忙,我去那边只有跟门口石狮子一同蹲着的份。”
湛卢等他们三个上车后,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他们在楼上时,他在底下的见闻。
虞故先前还奇怪,若是说让他帮忙办案他也能理解。
这事情闹得这么大,看上去跟自家儿子又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若不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到时候要是真查到什么,说不准还会影响到他宁往靖的仕途。
只是不知怎么也殃及了裴昭。
从湛卢口中三人才得知,原是宁往靖的确是这样想的,也的确是这么提出来了。
只是当他提出让虞故帮忙时,严家的人不干,在那阴阳怪气说些什么阿党相为,非要推裴昭也去,嘴上说的是事关重大,心底想的不过是给人使绊子。
裴昭便这样被扯了进去,比起虞故这等自作孽,这才真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