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这 ...
-
这几日听说姚医师闭门不见客,誓要把那害人毒物找出来不可,挑战性上来了拦也拦不住,连他家药童都背着小背篓被拒之门外,得知自己放假喜讯,开开心心整天蹲着找于沛玩去了。
就是于沛两相对比下,发现玩完小药童跑回家乐呵呵睡觉,自己还要上学堂,少年老成地叹口气,理解了什么叫喜中悲更愁。
尚书府早已习惯了虞故的进出,他进去时,忙碌中的大家就像看到了跟自己做事的同僚一样平静,一一招呼打过,那边裴昭已察觉到他的到来,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静静望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点问询。
因为平日里如若不是有事,虞故是不会进来的,只会到了时间点慢吞吞跟小黑找个晒太阳的地等他,毕竟这是他工作的地方,虞故不怎么会打扰他。
果不其然,虞故径直走到他身旁,不过望了他一眼,还未开口,裴昭便知,这是有事要说的意思。
他合上自己手上大理寺新送来的状书,在字上摩挲一瞬,随即点点头,“正巧,我也有事要说。”
话没说就被人推了回来,虞故闻言愣了半拍,怀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心说自己确实是还没有说话吧。
已是近午时,日阳正当,阳光投在砖红瓦片上半融的凝霜,愈加明亮清透,带了一点流淌的生机。
骤然见到阳光,在官邸里呆了一早上的裴昭不由得抬手遮了遮,指尖落下暖亮。
虞故微微侧首,靠近了些,道:“今日刘竹信来找我了。”
裴昭不咸不淡地抬眼,上下扫他一瞬。
“借钱?不行。”
“......”
没有说转的余地,一锤定音的一句话。
虞故无奈道:“没有,是正经事。”
他将事情简扼地说了一下,却见裴昭随着话语慢慢蹙起眉看向他,神色并非惊讶,也不是淡定,反而微歪了头,呈现出一副有些茫然不解的表情。
“你说严留?”
“嗯。”虞故顿了顿,“你也觉得奇怪吧,但最近再无别的事出了,要说是什么寻常的事,严留那等人如何会吓到。”
严家,他情理之内意料之外的答案罢了。
他们这些天也都是在暗地里调查世家里的大户,只有家底越深厚的人家,越是站在无数人之上,跟梁唐、北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才会越有深不可见的动机。
裴昭摆摆手,看上去是在脑子里思索,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可是,我审出来的,那人并非严留。”
虞故一挑眉,现下是跟裴昭方才如出一辙的茫然了。
他先是惊于裴昭竟然这么快审出来了人,后是惊于怎么会出现人物的差异,不过先于这些问题,他最先开口的话是:
“裴大人好生厉害。”
裴昭早已习惯虞故这等做什么都先夸他的话术了,只是顿了一顿,自若地接下去说道:“楼内的人全部问过,没有问题,我提了看管的禁卫军,然后得知其中有一人在看守中被人支出去了一会。”
说得轻松,那一行大几十人挨个审问下来,可非轻事,亦不容易。
人人心中住鬼神,藏龌龊,唯有踩在他们的痛脚上,抵在最脆弱的地方,这才能撕开沉默。
像一事还一报的交易。
而这是裴昭最擅长的事,他从不缺这些诈弄人的把柄。
虞故就曾经想过,裴昭怎么能做到把那些事跟人都一一对上号,如若裴大人心里的这些东西能写成书,大约是人人都要挤破脑袋抛出毕生积蓄来买断的。
“竟有人能支走禁卫军?”
一惊叠一乍,虞故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皇命下达的看守,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叫动皇帝手下的人。
裴昭望他一眼,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冷漠,细看却更像是不足道的悲悯。
“耶律。”
北羌王耶律,换句话说,北羌公主的父亲耶律。
里里外外把守严谨的局,怎么破局,当然是从内部开始,渗入毫厘,一寸寸瓦解,反向推翻,才是最干净彻底的方法。
这句话不仅对应现下的迎宾楼,实际上也能对应如今的梁唐。
就像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是个所有人都会漠视的过程,可当这个破洞源源不断地扯开、扩大,这就不仅仅只是一颗棋子摆歪这么简单了。
“记得当时安音的事情发生时,我说了什么吗?”
虞故顺着想了一想,当时裴昭冷静得仿佛早就通晓万事,近乎默然地说了一句,边关严防死守,京城金城汤池,她本不可能进来的。
但是安音就是进来了,不仅如此,也有北羌的人进来了,他们手头上就有个现成的,而背地里,谁知是否又是成群出露于明处,或潜藏在角落。
“所以我猜禁卫军里很可能有叛徒。”
看守皇城最锋利的锐剑,自然也能做捅向皇城最坚硬的那支羽箭。
武帝想得到这一点,所以禁卫军的人都是他一点点从猜忌与厮杀里挑出来的,肝胆披沥,誓死效忠于他。
但几经更替,现下幽帝手上的禁卫军,并不一定能做到无二心。
统领给过裴昭名单,从家人这等最易成为弱点的地方入手,找到其中蛀虫于裴昭而言并不算难,难的是接下来怎么撬开他的嘴。
他能进禁卫军,便不是什么只有拳脚功夫的武夫,而敢做细作,就知道嘴不严是大忌,动辄被两方恨之入骨,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裴昭没说什么,也没用刑具,他进来后望着沉默克制的男人,只是很淡定地俯下身,告诉他一件事情。
声线平静,处事不惊,左券在握。
他说,北羌纵使能干涉到这里,可到底离得远,在京城处处有限。可我不一样,一旦你说不出我要的东西,我现在就能杀了你,出去就能杀了你的情人、孩子。
你担心她们被北羌伤害对不对,你放心,我会比他们更早下手。
这里不止有你一个人,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筹码。我只是找到了你而已,我也能找到别人。
你可以不开口,当然,那么你之后也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轻而易举,就像碾杀一只蚂蚁。
裴昭也的确很像是在跟蝼蚁对话,甚至谈不上,他只是在告知一个将死之人。
话音刚落,衣袖翻动间冷光一闪,有刺入□□轻微的嗤声,那人措不及防,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抽搐全身,他眼睁睁盯着匕首一点一点地碾进他的胸口,往上是一双修长的手。
他在告诉他,他不在乎他的死亡,也不在乎随着他死亡会被封藏着的那些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人僵硬地抬起头,看到这位朝堂之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瘆人的漠然肃杀。
不悲不喜,手段冷硬。
裴昭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就这么凝视着他,眉眼冷冷的,没有刺到最深处,但也不轻。
他忽地拔出匕首,随意扔了出去,清脆一声落地响,不顾那人咬着唇有些痛苦地歪在地上,裴昭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任何留步问询的意思。
这是最后一条活路,选择权在你手上。
裴昭没离开太远,只是在外头垂眸喝茶,神色静静不明,不多时,忽听得进去押人的曲长亭叫他,说这人有话要同他说。
他闻声放下茶盏,没动身,眼神落回喝了两口的茶,停了一停,这才走了过去。
那是早些时日虞故给他的药茶,尚在袅袅地浮起一点白气,是温热的。
拿给他时,虞故只笑着说了句,裴大人辛苦,又不愿停,便只能在别的地方补一补精力了。
裴昭回神,道:“那人告诉我,是北羌王同他说,叫晚上轮到他的时候,他别去。”
迎宾楼每一个时辰便轮班一次,他是倒数第二班,分管的是迎宾楼的侧门。
他虽不知道为何,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依言照做了。
当公主的事传到他这来时,他这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他当了帮凶。
虞故至裴昭说话起便沉默着,直到这时才开口,问了问那人当值的时辰,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当时耶律与我们都还在宴席上。”
宴席上偌大一个活人自然不能消失,何况北羌王还是其中主角。
而更深层次,便是虞故还是没办法相信,这件事会是北羌王下的手。
现在细想,梁唐不会轻易跟北羌明面上闹掰,那北羌呢。
它想维持这层关系吗。
始终俯首称臣,始终低人一等。
退一万步说,它就算诚心至极,看到此时已有松动迹象的梁唐,它真的还能始终如一地安宁吗。
那可是被武帝评价为狼子野心,一朝松弛,后患无穷的地方,养出来的只会是狠厉决断的豺狼。
他无时无刻地望着你,并不是在向你臣服,而是在等你臣服。
但还是太莫名,也太窒息了,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开始,为什么要用杀死一个人来换。
裴昭现在还不能解答虞故的这些问题,不过他经历的事情比虞故多些,他并不震惊。
权利对人的影响太大了,权利傍身,站在顶端的人,不会觉得独身一人是空虚的,走上这条道时注定的抛弃,而他们心知肚明。
对旁人来说是代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长路向上的一块砖石。
裴昭见过不止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公主死了是最简洁最方便达到目的的方法,裴昭相信,耶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路的。
你跟一个上位者讲情感,就像矢出错靶,你觉得他薄情虚伪,他只觉得你站得不够高,目光短浅,荒诞可笑。
“是还在宴席上,我也不觉得北羌王会亲自动手。”
裴昭没什么神色,垂着眼淡淡道:“所以我在宴席名单里找了一会,我发现当时严家有个人没去。”
但那人不是严留。
是严家大公子,严青和。说是身体不适,只在祭典露了面,并没有参加那一天的晚间宴席。
裴昭怀疑的人是他。
如若真的是严家,这种事情大约也只会给他。
严响思信不过别人的。
不过这其中还有太多疑问,比如下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是半见仙害的,那就有些不妙了。
京城里一条东街上半条街人家都有用过的,连宫里那位都用到的半见仙,上.瘾什么都还好说,要是会死人那就出问题了。
毕竟肯定有人知道这种情.药就是越用越离不开,但肯定没有人会思考这药会不会死人,想都不会想到这层。
会死人谁买回来用,又不是神经病。
很多疑问也许只能从耶律或者严响思那里套出来,而这两个,偏偏是最没有机会也最没什么可能套出话的人。
至于严留,裴昭思索一瞬,这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人,他并不觉得如果严家要办这等事会安到他头上,却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口出乱言。
不过......
裴昭人慢慢安静了下来,眉眼低低敛着,若是比较了解他的人,比如虞故,便能很轻易地看出他这是在心中算计些事。
虞故瞧了一瞧,在心中为那不知名被算计的对象默默点了一炷香。
料想这位仁兄之后的日子,那必是要经历一番人为的磕磕绊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