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徐 ...
-
徐今安说完话,就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到底没说自己为何来这,好像对她而言也不大重要了。
她也没有要虞故回答。
这么大的一件事,对他们来说却更像是无声无息的一层薄雾,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上,底下脏污淤泥吞吐,看似掩盖得无暇,实际上不过一触即散。
回答什么呢,梁唐的重臣私下收留谋反犯的孩子,她又是这谋逆家族的人,她们都是遮盖的一方,互不知如何开口揭开这莫名的一幕。
郁郁隐生,不见天光,虽非隐姓埋名,却还不如隐姓埋名,说起来都觉得有些可笑。
徐今安只是摇了摇头,将手上的餐盒递给了虞故,“就当,谢谢那孩子送给我的面具了。”
她转身欲走。
“夫人不是独自来的?”
虞故望着背影有些迟疑,斟酌一二,不易察觉地开口问道。
他只是觉得,她来,应该是想见见于沛的。
也该见见了,上一世北羌王死在穆小将军手下,战事混乱,右夫人从此音讯全无,消失人间。
于沛从来就没有见过她。
都是聪明人,她自然听懂了虞故的话,徐今安脚步微停,没多说什么,“是。”
她人没动,就像在聊一件平常小事,只是眼神轻轻旋了一圈,“但也不能保证。”
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这么轻易地随意出行,所以她原本的打算就是将东西给书院小厮后便离开。
宠爱与信任始终是泾渭分明的两件事,对上位者来说尤是如此。
因为戴上了面具,看不清徐今安神色,只觉得银质在日光之下闪烁,露出些许真实冰冷的样子。
虞故并没有感觉到周围有旁人,但也知道如果有人暗处盯着,他未必能发觉,于情于理,右夫人的确不能在这里久留。
于是他只能略一颔首应下,眼看着徐今安静然离去。
树影婆娑,似有摇动,却又簌簌归于寂寥。
于沛看到他时很是兴奋,再看到他拎在手上的东西时人更是高兴,觉得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虞大人终于做人啦。
虞故心里有事,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搁于沛手上,美名说是壮其体魄,自己当个甩手掌柜在一旁溜达。
于沛打开餐盒,小声发出惊呼,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如获至宝,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
糕点都被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有小狗、小兔,粉粉糯糯的,应当是极其用心做的,他从来没在街上看到过。
一看就不会是虞故这个兴致大发跑去做羹汤,结果被孙叔赶出厨房的人做得出来的。
难不成是裴大人做的,于沛皱了皱鼻子,又有些疑惑,可是裴大人那么忙,哪里来的时间呢。
“嗯?”
他忽然疑惑地吭了一声,然后把里面的竹层往上一提,下面有一个狭窄的空间,里面放了一张纸条。
虞故闻声低头,见状同样疑惑地愣了一下,看样子是并不知情。
于沛懂事地将纸条抽出来递给他,眼珠转啊转,默默问道:
“大人,不会是哪家心悦你的女子送来的,你没拒绝拿来给我吃了吧?”
那他可不能吃,君子不食外人别有心思之食,他可不能对不起裴大人。
“......”
“我是这样的人?”
虞故噎了一噎,一边展开纸条看一边严肃反驳。
巴掌大的纸张,上面字迹清秀,只写了一行——
耶律与梁唐势力有牵连,欲有进一步发展,似与皇帝有关。
虞故神色没变,纸上微微被捏出几道折痕,但他只轻轻眯了眯眼。
这么快就牵扯到幽帝身上了?
虞故之前便怀疑过幽帝的死是否有人为因素在里面,那奇怪的补.精丸,真的只仅仅是道士在弄虚作假吗。
前些日子无故到来的道士,听说是幽帝在例行祭祀上碰到的,神神秘秘,自带仙气,好似真的有两把刷子。
说是当时他正在打坐的那山脚,明明枯败的树一夜间忽然绿得生生,拔空而起,太过妖异,与半山的寥落枯黄截然不同。
那道士说是为真龙下凡,掐指一算,灵珠将要出世,故寻紫气而来。
幽帝那性子,天老二他老大,本不信这些神鬼,碍于太后信佛才没有对这神神叨叨的奇怪道士做些什么,只是嫌弃地一撇嘴,叫人快些回宫。
马蹄笃笃间,听得那道士爽朗几声笑,有几分气韵,回荡在空中,说定会再相见的。
甫一回宫,就听到宫里太监欢喜得不成样子来报,说刚刚太医诊出,有宫妃有喜了。
这可是几年都不曾有的大事,他还以为自己命里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幽帝闻言眼睛猛然睁大,惊喜交加间,这才朦朦想起那道士胸有成竹的话语。
于是隔天,便派了大太监李纹,恭恭敬敬将那道士请了回来,在皇宫道观修行,安心护国。
宫里宫外,多了个皇嗣这都是天大的好事,除了对于宁家而言。
宁往靖当天便得知了事情全貌,脸色黑得如阴雨天。
灵珠将要出世,便是未出,这便是在说,他宁家的皇子不是那天命之人?
这道士妖言惑众,胡口搅缠,皇帝还真信了,捧着带入皇家道观,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他宁家?
出生的皇子不要,反倒去要人家肚子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种,真是,真是他宁家拥护上来的好皇帝......
接下来的几天,虞故找了人去宫里盯着,听说那道士倒也没干什么,整天除了炼丹就是打坐,连皇帝也不见,说是要摒弃尘缘,方得真章,说得一套一套的,还真有几分道骨的模样。
北羌那边也再无消息,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纸,似乎双方都默认保持这不尴不尬的关系,又似乎是有更深更大的酝酿藏在这静默之下。
虞故日日待在官邸,没成想今日在这里碰到了熟面孔。
“刘......刘竹信?”
虞故脚步一顿,望着面前蹲在地上的人,还疑心自己是否是忙糊涂了看错人了。
刘家小刘当时也被裴昭抓进去了,在出事之初,他就哆哆嗦嗦告知了他老爹,他爹在给他狠狠赏了几顿家法后,没给自己留面子,押送到了裴昭那里。
只不过他犯得轻一些,更早一些出来罢了。
不过他这之后几个月都被关在家里没能出门,跟坐牢也没啥区别了。
瞧这耷拉着脸的模样,很像是被好好捶打过一番,他抹了把脸,颇有种大难逃身的感觉,心酸道:“一别数月如隔三秋啊虞兄,咱俩可算见面了。”
虞故心里想起他向自己要钱未遂的事,人不动声色地挑一挑眉,不过好在小刘心大,早忘到哪里去了,他今日来这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他皱着眉头,环顾一圈,这才下定决心,很严肃地开口。
“我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只是,若不说感觉之后会发展得更不可预知。”
虞故感到莫名其妙,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严留他,好像干了什么杀人的勾当。”
“......?”
这一开口即定调,虞故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说来他们三人关系奇怪,每个人的圈子都交叉着,偏偏虞故跟严留互相看不对眼,所以他作为共友夹在中间,如夹心般不上不下。
你来他就不来,他来你就生气,可又都是朋友,搞得刘竹信觉得自己跟个无奈的花心男一样,这边喝喝那边靠靠。
他半月前才被他老爹放出来,训得半死,还被没收了积蓄,整个人都蔫蔫得没个劲。
所以当前夜严留跑来找他喝酒时,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才唤起他萎缩好久的精神,拍拍胸脯抱着好兄弟说不醉不归。
只是那会严留就有些醉了,不过醉得一点不飘飘然,反倒是惆怅的苦涩郁结。
严留酒量差,刘竹信也是半斤八两,期间他怎么高谈阔论严留都没怎么回话,像锯了嘴的葫芦,只一味地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哐哐声响,像是真遇到了什么头疼的人生大事。
唱独角戏的刘竹信说到一半,觉得口渴,停下来倒酒打算润润嗓子,这才发现原本满满一壶酒,早给严留一个人喝完了,用手使劲拍一拍壶底,这才慢悠悠滴下两滴。
要死,刘竹信放下酒壶抿了抿唇,无奈地看了一眼已经喝趴到桌子上的人,想着今天怕是他要扛人送回府上了。
但又觉得奇怪,其实说归说,严留才是他们几个里面最不会喝醉的人,虽然他酒量不好,但他喝酒还算有度,好像是因为严大中书令家里管得紧。
别看严家看上去稳和不管事,但在他们这些人里,严留才是最怕家里人的那一个。
但他见过严大中书令,也见过严大公子,看上去都是没什么脾气好相处的人,也许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
他拍拍严留,睡得跟摊烂泥似的,彻底没了动静。
刘竹信叹口长气,认命地站起身,试图提拉起这醉鬼的一只胳膊,明明软绵绵的,偏偏又有一股醉鬼凡事都要逆着来的倔劲,没轻没重的,怎么都不肯搁人肩膀上,好像碰到就会死一样。
“...你卖身在这得了。”
几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刘公子无辜受害,被他游蛇一样你来我往打得有去有回的一套组合拳给气到了,不干了。
他见蛮力不成,干脆破罐子破摔,试图用巧劲来劝,“我去跟严老爷说严二公子看上人家酒铺了,要搁这做人家赘婿,一颗心留这了是拉也拉不走啊。”
不知哪个字眼踩中了酒鬼的清醒点,就见他费力地掀开半只眼睛,眼皮半阖,认真张了半天嘴,却又因为喝多了,支支吾吾不成句。
刘竹信没那个猜人唇语的本事,也不打算现学现卖,索性将耳朵贴了过去,试图听一听。
就听得他嘴上含含糊糊,再一看,居然是在不自觉流泪,只不过应当是含在了眼眶,于是只是沾湿了眼睫。
“怎么办......二伯怎么不告诉我......怎么能杀,杀人呢.......”
哇。刘竹信当时被震惊的心里只蹦出了这一个字,悚然直起身,僵着脖子再看,严留还在念念叨叨那句杀人呢,像被魇住了一般。
刘竹信纠结得五官乱飞了一瞬,飞速左右巡视,确定没人,当下赶快先伸出手捂住了严留的嘴。
严留二伯,严大中书令,这事情要是在严留嘴巴里传出去,他这个朋友这辈子算活到了头了。
刘竹信其实不知道真假,但他知道严留这人就算是喝醉了,晕得连自己夫人都不认识,都不会口出狂言编排他二伯。
这话让刘竹信实在后怕,后边他扛着严留回严府时,看到出来接人的严青和,那样温和的一张笑脸,他牵着笑容对答,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严青和身附小鬼在森森注视一般。
刘竹信回家后就烦心得不停,待在家里也没动弹,他爹刘尚书忙中还觉得稀奇,以为是改了性,殊不知他是在内心做很大纷争。
告与不告,抉择难做。
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可能这件事需要跟人说,朋友情义无价,但旁人生命也无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真的是严留说的那样。
那人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啊。
刘竹信这人,明明父亲是有名的廉洁奉公,可能满则溢盈则亏,他爹没什么时间照看他,一堆经书养下去,家门不幸,还是养出这么个好儿子。
他上回跟风倒卖粮,他爹知道后差点气得背过去,大门一关,抄起家法手下一点没收着,下的是死手,一打一道痕,别人怎么拦也拦不住。
但当他被罚在祠堂跪着,好好向列祖列宗忏悔时,他爹却也跟着进来,一撩衣袍,背挺得笔直,跪了下来。
牌匾之下,天寒风霜,连跪垫都是冰冷的,他跪了一天一夜,他爹亦如此。
他爹说,把你养成这样,大部分责任在我,我既是气你,更是气我自己。
若不成才,至少要成人,若连成人都做不到,那便是我的大过,枉对你娘当初冒死将你生下来。
我从前算不上一个好的夫君,如今看来,或许也算不得一个好父亲,我自认一生坦荡不负天下,于你和你娘,却仍心中有愧。
刘尚书说得很慢,声音沉倦,大约是因为一夜的风呛了嗓子的缘故。
刘竹信眼神顿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娘在生下他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一晃二十余年,家事国事两难全,他爹却从未想过娶妻续弦。
外头风很大,从缝隙吹进来时冷冽透心,空荡荡的,他没作声,只是悄悄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刘竹信纠结几日,这才下定决心在今天跑到了虞故这里,说了这件事。
他其实内心还是希望这只是醉话一嘴,但真假不由他定。
虞故听完只觉得有些惊,不知该作何想法,心里过了一遭近日还有没有别的案件,答案却是明晃晃的无。
他定了定神,跟刘竹信说了声别同外人说,便折身找裴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