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
-
迎宾楼从朝见的前些日子起就被封锁,早中晚派了禁卫军轮班,以免出现差池。
待北羌使团入驻后更是双方交接轮转,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报出自己从哪个泥坑里来的。
如若外头无法进入,那么板上钉钉的事,公主之事大约就是楼里人干的,可又正如耶律所言,公主之死,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谁会杀一个将要被送去和亲的公主?
一个之后都要在别国度过一生,于他们而言只会成为历史上的一行封号的公主。
于她的母族而言无益,可于梁唐而言,也是全无好处。
跟本就虎视眈眈、捉摸不透的北羌搞砸关系、撕破脸皮,如今的梁唐即便为宗主,也断然没有这样深厚的底气,更没有想要用和亲来敲打北羌的想法。
虞故在脑海里过了一下这乱麻般无头绪的思路,感觉头有点疼。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公主身份特殊,既不能随意停放在大理寺的停尸房,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妥帖的地方安置。
即便北羌对于死亡这件事看得豁达些,也断没有让剩下的使团人员再住在这里的道理,于是临时换了一栋酒楼,暂时没有移动公主。
大理寺的人将房内有些可疑的东西都带了回去,准备交由姚医师检查。
林江晚他们两个在楼下拉了几个侍卫,一行人询问完,疲惫地跌坐回长椅上,给下来的裴昭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没有一个人有问题。
多么平静的一个醉后酣睡晚,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
裴昭略一颔首,他早有所料,但凡有一点异动,北羌人也不至于早上才发现公主身亡。
穆远舟撑了撑腿,走上前来,“我们两个跟着去姚医师那里一趟,那什么,”他揉了揉鼻子,左右抿着唇半晌,坚决抬头,“你就陪裴兄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会跟你们说的。”
“?”
好贴心的穆小公子,就是这行为与他本人手欠嘴欠的真身实在是大相径庭。
虞故闻言一挑眉,有些没听懂他的意思,迟疑地歪了歪头。
穆远舟悄悄眼珠一转,瞥了一眼裴昭,再凑上前来,压到虞故耳边絮絮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还咬人呢,你瞧瞧裴兄的脖子,跟被狗啃过了一样!”
得亏是裴兄衣服拉得好,虞故又一直在他身边绕着转,如若不是他感觉敏锐,总觉得裴兄跟虞故两人今天都有点怪怪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只怕就发现不了这件事了。
就像林江晚,他兴冲冲捣捣他胳膊肘想跟他说这事时,他在那边延迟反应一下,茫然开口,啊,哪里有狗啃人?
没救了。
可惜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穆小将军的一双慧眼。
虞故听完话什么也没说,只是莫测地瞧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
“干嘛。”
穆小公子扑了个空,抬起头郁闷地问。
虞故气定神闲道:“授受不亲,我家大人要生气的。”
“还有,这些事可别跟裴大人说,否则他要是知道你忙着做事还有空看这看那,你就真的要被拎去尚书府帮忙了。”
虞故好心好意地提点了一下,这句话是真心的。
“......”
穆远舟在心里痛骂一句,见色忘友,两个人都是!
裴昭在前面站着,没转过头,也不知听没听到,只是时间拿捏得准,虞故跟穆远舟两人悄悄话刚结束,他就不咸不淡地开口叫虞故过来了。
裴昭没说什么,只是等人过来后,上下打量一眼,问道:“在说什么?”
“告诉穆小公子一些关于官场看眼色的套法。”
虞故坦坦荡荡地一摊手,看上去十分诚恳。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裴昭闻言轻笑一声,眉眼松了松,缓声道:“他么,肯定不是能在官场憋屈的那块料,跟他说了也没用,不过之后领兵打仗,多护着些就好了。”
说得很轻松,细想来,裴昭之后也的确践行了他这句话,即便在现在看来,这其实算不得是一句承诺。
“那我呢?”
虞故顿了顿,微微侧首,看不出神色道。
“不是你说的,虞府捞一个我还是绰绰有余的?虞大人这么胸有成竹,想来我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裴昭抬眼看着他,语气稀松平常的样子,“怎么,虞大人睡一觉起来要反悔了?”
收拾虞故,他太在行了。
虞故话还没听完,就忙收起自己刚才装得冷清的模样,伸手将人搂过来,说怎么可能。
穆远舟默默看着两人快凑成一条的背影,深沉思索,原来找了对象后会变成这样。
同样默默看着的林江晚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没找过对象。
裴昭方才告知了李公公,叫他将昨夜宴请的名单送一份到尚书府,虞故本想跟着他,奈何裴大人一心工作,没怎么打算带上他。
在裴昭瞥过来一眼后,虞故就停下了想要跟着去的步子,只是比了比回家的方向,示意他早点回来。
而等他回头,就见到林江晚跟穆远舟炯炯盯着他,像在等待同伙的小狗,熟稔地伸出手招了招。
过来吧你。
“......”
三人去到姚医师的药铺时,曲长亭已经被支去一旁晒药片了,姚医师在里头对着香炉敲敲磕磕,听到他们的声音这才抬起头。
“这不就是半见仙吗,加了骨酿的那一种,你们这又是从哪拿来的?”
他捻着香灰不解地问道。
虞故一愣,“半见仙?”
这种东西出现在待嫁女子的屋内已是稀奇,而在和亲的北羌公主房内出现,便更是有些荒唐。
“对,我这里还有你们上次拿来剩下的一点,对比了一下,的确就是这个。”
姚医师看看虞故,再看看他旁边脸色也古怪的两人,兀自思考了一下,“又出事了?”
穆远舟皱着眉点点头,转头道:“莫不是他们带来给公主,用以之后巩固盛宠的?”
他说的他们指的是北羌,毕竟骨酿之事,乃至于半见仙,都是与北羌脱不了关系的。
他思来想去,只有这思路相对而言能说得通些。
虞故顺着一想,有些不解道:“如若是这样,她昨夜平白无故点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说是夜深人静,先试一下吧。
穆远舟一噎,却也答不上来。
林江晚听完他们说的话,抓住其中重点,“不是,就算这是公主点的,跟她死因有关系吗,难道半见仙点多了会死人?”
姚医师在他们短短几句话中目瞪口呆,眉毛都惊得要飞到天灵盖了,震惊归震惊,好在脑子还没全乱掉,堪堪能回答林江晚的问题。
“应该是不会的,它那就是房.事里调.情用的,对人会有一些影响,但没到那个程度。而且香炉里我看过了,除了一些半见仙,其余大部分都是安神香。”
虞故问道:“这两者会不会药性相冲?”
姚医师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事情一下就陷入了僵局,三人各倚着一角,盯着那样式古朴的香炉,仿佛要把它硬生生看出个洞来。
姚医师左瞧瞧右看看,最终轻咳一声,打破这片沉默的静寂,“大理寺还拿来了一些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检查。”
言下之意,你们好歹找点事做,现下这么盯着我不太好下手啊。
难怪大理寺的人进去的时间不长,当虞故偏了偏身子,看着姚医师桌上连那绣着花鸟纹的窗帘都搁着,沉默了片刻。
看来是当真没找到什么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曲长亭伸出手一抹汗,无奈开口。
“公主死因是中毒,可现场我们根本没有找到什么毒物,中毒症状轻而又轻,一时间也想不出是什么毒物引起的,只能都带过来了。”
姚医师正在去拿他库存里的骨酿,头也没回道:“这些日子也真是怪了,平日里从来用不到这些东西,怎么一股脑地全冒出来了。”
大早上开始就没什么好事,接下去的时间里也估计都得耗在这事上。
一时半会姚医师也测不出来那么多东西,虞故看了看日头,想起于沛大约是这个时间点下学。
又想起他曾经念过一回的蒸糕,在西街最是受欢迎,出摊时间随老板心情,无论何时,只要出摊了,至多一个时辰便能售罄,堪称西街聚宝盆。
孙叔人忙,每次去都没能买到。
虞故想了想,便打算去街上碰碰运气。
可能是虞大人近日运气不佳,上天有心稍稍补偿,还真让他撞上了蒸糕出摊。
那老板头扎覆巾,抬起头时精神奕奕,甑子就那么几个,可他的摊子底下的队都排得如长龙般,挤到了另一头拐角处。
他腾出手招呼挤在下边的人群时,神情热络,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颇有些骄傲。
不过也是,虞故想道,若是他也能做到老板这个地步,他也得骄傲坏了,路过的狗不知道他蒸糕京城第一都是他失职。
一掀开甑子,腾腾白气登时如热浪扑人面,哎哎人声这就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起来了。
虞故凑巧赶早,说话又温文尔雅,靠着自己这张俊脸,一众老妈妈小姑娘看到都脸红,心甘情愿地给他让了让位置,这使他往前凑了不少,挤在挨挨擦擦的人群里,在一片云烟雾缭中抢到了。
有胆大的姑娘放下近在咫尺的蒸糕,提着裙子为自己一生的幸福奔去了。
被叫住的虞故转身时眉眼温良,神态柔和,怎么看都是谁家芝兰玉树的潇潇公子。
他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道了声抱歉,举起手中糕点一晃,婉言道: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已有家室,也没有再填人的打算,这糕点便是买给家眷的。”
姑娘抿着唇,脸红了又红,觉得连拒绝都这般温柔,心里便更叹声可惜。
唉,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想来定是蛾眉皓齿,心性温婉,嫁得这般痴情的好人,真是好运。
此刻天高云淡,裴昭在官邸忽然抬起头,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窗外,随后回神。
面前汇报的官员被这一抬惊得卡壳了一下。
“...怎么了吗裴大人。”
裴昭收了收神,平静道:“没事,你继续说吧。”
虞故心里念着于沛个子小,吃小半,裴昭更辛苦,要吃大半,就这么晃晃悠悠往书院去了。
临到书院,马车扎堆聚集,独他一人闲闲的,拎着份糕点,也没带小厮,他随意瞥了几眼,找了个地方斜倚着等,垂着眼眸,懒懒散散。
怎么说,有点像于沛不着调的流氓哥哥。
日头慢悠悠地移着,虞故看着那蚂蚁排成细细长长一条,忙碌着搬了家又搬了米,不觉入神,眼看人家都钻进洞里不出来了,这才抬起头,准备松松有些酸痛的脖颈。
便在这时,抬眼一瞬,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着紫衣,聘婷婀娜,像春日里柔软的柳条,发髻简单,气质落落大方,却因身形苗条单薄,带了几分脆弱之感。
她也是独身一人,手上带了个精巧的餐盒,正在往书院里看。
有些眼熟,虞故第一反应是当时花灯节上遇到的那个女子,却又慢慢察觉出,似乎他们不止在花灯节上见过。
虞故盯了一会,犹豫开口,“徐......徐夫人?”
那人身影骤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眉眼间已经有风霜,但并不掩容色妍丽,眼圈却是微红的,纵使上了脂粉也无法掩盖气色的难看,正是徐今安。
虞故喊完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早上方才见过,却是因为公主身亡的事情,从任何方面来看,如今他们都是有些尴尬的关系。
他虽然好奇为什么她在这里,却没有轻易开口问。
反而是徐今安,纵使丧女之巨痛打击,然家世养就,她也勉强露出一个浅淡得几乎一拂即逝的笑。
“原来是虞大人。”
她看向虞故的手,又抬起头,眼神安静,令人想起清早的寒霜。
她摩挲一下餐盒,缓缓道:“上回花灯夜见,没来得及告知身份。
不过,”她语气柔和下来,抬眼看向他,“虞大人家的孩子着实灵秀。
长得,倒是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并没有说出来。
虞故愣了一愣,猛然一怔,面上不显,心中却如同惊涛骇浪袭来,撞得人一时间恍惚。
徐家嫡女不过及笄便为后,过了些年徐家次女才出生,算来年纪只大了萧凌几岁。
在萧凌同于沛这般大的时候,虽然乖,但也有些孩子的淘气,徐家次女便进宫陪同皇后,照看太子。
她是这世上于沛唯一还在的亲人,于她而言,于沛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