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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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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裴昭在昨晚某个嗓音都破碎的瞬间恍惚所想,他的确没能及时醒来。
浑身都像被狠狠碾过了一遭,从脖颈到肩颈再到腰胯,每个部位酸得还各有千秋,很难不疑心自己没有散架是否是身子骨好的缘故。
裴昭醒过来时,先是被牵扯到的地方的疼痛带得一蹙眉,都有点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旁边始作俑者倒是神清气爽,正侧着身子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只是在裴昭睁眼的一瞬间,下意识缩了缩。
昨夜里怎么喊都不停,现在倒是装王八了。
只是虞故脖子上浅浅几道抓痕,还是显示出这人仅在床上的软硬不吃。
“疼不疼?”
你说呢。
裴昭闻声眼睛一转,静静盯着他,露出的半截脖颈上红痕显眼,无声昭告,眼神可不像昨天那么信任,更像是无声无息地骂了他一声。
虞故知理亏,看着裴昭,昨夜里结束后他帮裴昭换的里衣,裴昭乏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露出来的没露出来的地方皆是星星点点。
一开荤没刹住车,裴昭皮肤白,吻痕咬痕交叠,昨夜还是暧.昧的红痕,现今有些已变成青紫,有点像是淤青。
证据确凿,作案人员及作案工具起码要被打入冷宫几天。
他既是心疼,又是有点不知所措,裴昭就见他踌躇半天,蔫蔫地垂了脑袋,最后靠了过来,将脖颈递了过来。
“要不,你咬回来吧。”
裴昭本有点气他昨天那般,见状却是有些想笑,摇摇头,本想伸手拍拍他,结果连这个动作都懒得了。
也不是疼到那个地步,实际上除了不可明说的地方,其余的更像是每一寸骨肉皮肤浸在热水里,热气一蒸,酸软得不成样子。
虞故见裴昭没有动静,顺着附身的姿势就搂住了人,动作放得很轻,连碰都没怎么碰到,只是虚虚环着,给裴昭一个靠着的点。
这身印子看着骇人,裴昭不开口,虞故便当真以为这些都是疼痛的淤青。
虞故抿着唇,声音愧疚得紧。
“怎么办啊,这样疼的话,之后不做了。”
“......”
裴昭闻言一顿,默默瞥他一眼,心松了松,也觉得再不说清楚,可能虞故也要跟宁乘学一样,受心理影响不能人事了。
...那可不行。
哪有让人开荤了又做和尚的道理。
裴昭勉力撑起身,自然有人赶紧伸出手给他当支架,就听得他尚带了些哑意的声音,有点软,偏又低低的。
“那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能不能细说,自然不是当下虞故这个支架能问的。
有台阶不下王八蛋,他一愣神,也没敢笑,乖乖把所有的话咽回去,专心致志地当他的好支架去了。
“一定要出门吗?”
裴昭穿好外衣,下床动了动身子,门还没打开就看到虞故着急上前的身影,颇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他真觉得虞故这些年的纨绔生活都喂了狗了,他是不是除了花钱买地不会干别的,难不成青楼买醉酒楼买乐,都真的只买酒。
别人跳舞他喝酒,别人搂抱他吃菜,别人上房他买单。
哪有人做一次,就会碎啊,何况他还是男子。
虽然虞大公子的确有些天赋在身。
裴昭开口,“你放心,还没到那个地步。”
虞故犹疑地往自己的想法去了,“还不够?”
“.......”
裴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虞故从那一眼中,看出了自己要闭嘴少说话的警告。
由不得虞故再劝,因为孙叔正在门口急急侯着,很是焦灼的样子。
“公子,方才李公公急匆匆赶过来,说是皇上的意思,叫您快些去迎宾楼。”
虞故跟裴昭同时一愣。
虞故皱了皱眉,“迎宾楼?”
他实在是对这地方提不起什么好想法,也并没有闲情雅致想去逛一逛。
裴昭显然也跟他是一般想法,两人一前一后上马车时,就听到裴昭有些惆怅的声音。
“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他今天本就提不起什么精神。
可惜事不遂人愿,当他们两人下车时,看到了一堆乱糟糟的人中,办案专用的三人团,心里的不对劲便算是落到实处了。
曲长亭在看天,林江晚在看地,穆远舟在看石狮子,三人在一众吵闹中显得格外的冷静异常。
也可能是已经惊讶过了。
这场景有点眼熟,穆远舟手搭在眉骨,一瞧的确是他亲爱的小黑,遥遥道了声:“来了。”
人声静了静,转过来的人脸色各异,愁眉不展者有之,暴怒欲起者亦有之,皆是昨夜席上的熟面孔,京城里尊贵的,王城里尊贵的,都是熟悉的人。
只不过扎堆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不安。
不同的是这会的气氛凝郁得可以,三人面色看起来也都不太好,虞故还没问,林江晚就凑了过来,有些凝重道:
“有点不妙,公主出事了。”
什么叫出事,睡得好好的被抢劫了也算,待得好好的不小心摔一跤也算。
当然,更严重的也算。
北羌来朝,和亲为上,贵族成群,迎宾楼重兵把守,却没能防住最重要的那位深夜无故身亡。
事情听上去荒谬,如今,却真真切切摆在了众人面前。
当得知北羌大公主在这里死去的时候,虞故面色蓦然一变,脸上难得挂上了不可置信。
两趟下来,迎宾楼真得要换个地方重建了,这风水差劲得不行,很难不怀疑真的不是建到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地方之上。
裴昭比他好一些,面上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惊异,仍保持着平静,低声问询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算来北羌的贵族使团才刚到一日,而这一日刨去他们待在一起的祭典晚宴,更是所剩无几。
北羌人的心情应是比他们烦惊百倍,在梁唐的土地上出了这等事,于梁唐跟北羌而言,都不是一件能轻松打发的事。
说轻一些死的是个女子,说重一些,死的何尝不是两国之间猜忌臣服共有之的、那薄如蝉翼的关系。
两国之间至亲至疏,至交至疑,称得再尊贵也不过一纸之间,可以殷切奉承,自然也能兵戎相见。
就听得北羌王声音沉沉,带着风雨欲来的阴霾,“我也很好奇,梁唐京城内,天子脚下,居然有人算计我的女儿。”
“是不是今日是我女儿,明日就要轮到我。”
一字一句,平静冷漠,就像好像在诘责,又好像只是在陈述。
他没有抬头,而是半搂着满脸泪痕的右夫人,好让她不要因为伤心过度而跌倒,一群侍卫跟在旁边,皆警惕英锐,冷光暗藏。
没有明面上的剑拔弩张,却也像隐隐代表了什么。
大公主,小时丧生母,一直养在右夫人膝下,夫人视如己出。
说起来,这些人里心思各不同,唯有右夫人,是真心实意的难过至极。
死的是北羌的公主,梁唐的未来妃嫔,可归根结底,这些话都像是在讨论一个重要的物件,真心纵有,也抵不过她身上于这些人而言更重要的几层价值。
唯有对于右夫人来说,死的是那个会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跳舞、扑到自己怀里咯咯笑着、自己好容易养大的女儿。
未能亲手披霞帔,反而先行扶棺椁。
这大约是世界上最痛心的事情了。
幽帝身着便装在一旁,揉着眉头,烦躁又沉默,带了一点彻夜的未醒醉意,闻声皱了皱眉,道:“既是在京城出事的,朕定会探个究竟,以还公主公道。”
“希望如此。”
北羌王勉强收了收语气,只是还透露着森森,说起来不像是因为女儿死了的痛苦,反而像是上位者在讨论事情的不虞。
调查这件事,怎么看来都是一件糟糕不过的差事。
所以它会落到裴昭身上,也就不奇怪了。
“王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像有预料般,幽帝话音刚落,裴昭便已抬起头,淡定开口。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一旁,碍于人群中的明潮暗涌,没有贸然上前。
直到看到曲长亭向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才带着仵作先进了楼里。
林江晚跟穆远舟则是叹口气,默默上前围住,将北羌那边的人都请进一楼,挨个问询。
两个人将一群人兜成一圈再排成一排进去,看着倒有点像牧羊犬在工作。
北羌王见状顿了顿,眼眸一转,但并没有说什么,就算默许了。
他看了裴昭一眼,将右夫人托给一旁的侍女照顾,微微点了点头。
裴昭待要上前,便感受到身边有人也跟着,他停下步子,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
耶律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不动声色的眼神落到虞故身上一瞬,随即转向裴昭。
“裴大人,使团时间停留有限,如今又出了这事,望你能早日能找到凶手,慰我女在天之灵。
还请,切勿瞒实,否则,我们或许就没有这么和谐聊天的一天了。”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偏又挑在明面上说,仿佛是想给梁唐面子,却又没打算装得多么完美。
“王上觉得是我们的人干的?”
裴昭一挑眉,身形凌落,不咸不淡地回问。
“你觉得是北羌的人吗?”耶律冷笑了一声,折回身,似乎觉得这是个笑话,“裴大人,如果你来过北羌,或许就会知道这个问题的荒唐。”
“北羌是风俗粗犷不比梁唐,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可杀一个女人,对于我们来说是天大的耻辱。
对我带来的任何人来说,我的女儿都只是公主,没有任何其他的价值,也不可能用来威胁我。”
“是吗?”
另一道声音在此时送了过来,虞故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挡在裴昭面前,投下一片沉沉阴影。
“可惜了,看来王上手下的人没同您说过实话呢。”
耶律闻声一愣,被人打断本就不虞,何况这话颇有挑衅的意味。
“王上贵人多忘事,许是夸大了自己人的品性,想来是只记得了自己北羌里的手下,不大记得自己在梁唐的手下了?”
虞故指的是那个被抓进大理寺狱里的北羌人。
杀女人,他可是颇为擅长。
虽然虞故话说得还算留了白,面上也是不疾不徐的,但也很清晰地勾出他们已经知道北羌在梁唐放了眼线。
这事可大可小,可以说是心知肚明烂在腹中的事,但提出来说,就不是那么轻描淡写了,毕竟按两国合约,这就是堂而皇之的逾规。
耶律淡定得如同在听故事,点点头,反而疑惑地笑了一声,很冷静地反问。
“在梁唐?本王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就算是我的人了,要知道纵使是北羌人,也不过是流着血液罢了,肮脏的东西,不配称之为图玛神的子嗣。
我可是谨遵合约,一次也没有越境过,但并不妨碍有人钻空子进来,怎么,这些人的账也要算到我头上?
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一连串责问一层一层压下来,常年上位者的气势冷峻如阴云沉沉,并不留有任何可堪突破的留洞。
不过虞故见多了这种人,便是虚张声势,也得与人气势齐平,否则如何诈人套话。
双方都是骗子罢了,耶律赌的是那人没有说出他,虞故赌的是耶律不知道那人说没说。
假仁假义的戏码,装得一个赛一个无辜,他们俩于此都是个中翘楚。
“不敢,随口一提罢了,想来是我唐突。知王上丧女痛心,还请莫要着急,与其急这些,不如细想一下昨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虞故冷静地停下来,将话头调转别处。
耶律深深看虞故一眼,那眼神带了些许探究,一拂袖,才道:“无事发生,昨夜宴散已是深夜,本王不胜酒力,自然是休息了。”
裴昭接过话,“那您昨晚没见过公主?”
“北羌民俗便是出嫁三日前,女不见父,意为脱父家女,为夫家妻。但虽然我没见到,可是今安去见过她了,说她已经睡下了。”
裴昭闻言望去,只见徐今安靠着侍女,勉力站着,看不清神色,头上挽发的簪子斜着,落下一缕垂散,背影单薄,像一片零落无处的羽毛。
无法去开口问询,感觉怎样小心翼翼都不合适。
耶律也顺着裴昭的视线,看了她一眼,面带不忍,转头继续道:“今天早上侍人去送餐,怎么叩门都无人应答,这才发现的。”
他垂下头,复杂一刻,疲惫的神色这才有一点像一位父亲。
裴昭见状静默片刻,道了声节哀,便跟虞故进了楼里。
迎宾楼里装饰得当,无论是表面还是内里,富丽堂皇得让人根本看不出,这里已经连丧两条人命。
公主的房在最顶上,曲长亭等人已经在里面了。
不同于上一次浓重的血腥味,虞故踏进屋子时,只闻到一丝残余的草木清香,是房内香炉幽幽的最后几息。
而里面摆设也是整整齐齐,一丝闯入的迹象也无,公主背对他们,静静趴在一旁的小几上,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曲长亭见他们进来,轻声跟他们介绍,似乎也怕惊扰了人。
“很奇怪,没有外伤,口鼻也没有中毒流血的迹象。”
为保公主尊严,他们看完便用白布给她覆面,曲长亭此时掀开一角,若不是一点呼吸也无的冰冷、丧失血液流动后的苍白,和隐隐出现的尸斑,几乎看不出亡态。
是一张很灵巧的面庞,五官优越,带有草原特有的烂漫,如果睁开眼,应该是被人宠爱着的无忧无虑的贵族姑娘。
可是现在,她只能静静地躺在这里,成为一具冰冷的躯体,再也没办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