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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事 ...

  •   事情风云渐明后,裴昭在外的时间便更长了,很多时候,虞故一天也只能见上他几面。

      不过,作为裴大人身边的人,他也被连带着忙了起来。

      待裴昭将他手中的事托给了虞故后,自到了这里便不怎么经事的虞故,又慢慢真切地体会出了,前世那一种朝堂之上左右逢源的痛苦了。

      好烦,又是熟悉的打工人的感觉。

      在又一次在刘尚书家待了半天,就为了商讨北羌朝拜时上头那对礼杯该是朝左还是朝右时,看着胡子气得都要吹起来的几位跟他爹一样大的大人们,虞故张张嘴,欲言又止,试图劝和,但片刻后又乖乖闭上嘴。

      他独一人坐在中间,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并不妨碍这剑拔弩张之时,众人纷纷齐头转向他。

      长腿长身,有些别扭地坐在刘尚书家的小竹凳上,在一派寂静中默默抬头。

      “我觉得各位大人说得都有理。”

      所以,他墙头草,他根本没听。

      “能否再说一遍?”

      “......”

      倒卖粮案一事毕,裴昭开了粮仓,命人清点分量,按人数赠与每家每户。

      寒日送粮无异于雪中送炭,而在年关这样的重要日子里,便是温暖更甚。

      百姓们在得知此事时,惊讶之余,无不悉数落泪。

      打开门见到的不再是风雪催人,而是送粮的官兵,呆呆听着他们说话,字眼拼凑起的句子那么简单,他们却不敢相信其中意义。

      在这样的时日里,他们从没有拥有过自己该得的东西,以至于有些受宠若惊。

      本以为是寒冬腊月,没想到也能逢春暖日。

      其实并非亏本买卖,也不是什么做慈善,因为那些世家富贾,早在之前已经替他们先买了一道了。

      虞家账本上的数字,实则不减反增。

      牢狱里的人直到见到来审的裴昭时,才姗姗来迟反应过来,自己的那一套所谓权利,在这位面前是根本不起作用的。

      也没关系,反正肯定是出不去了,就在牢狱里好好过个新年吧。

      明年再放出来,也好配得上一句:新的一年,改头换面。

      忙的是他们,轻松下来的是于沛,教书先生给他放了几天假,他便成天跟着孙叔往外跑。

      外头不算张灯结彩,却隐隐有一种藏不住热闹的喜庆。

      许多店铺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春联,几句吉祥话,看着便能想到贴的人当时脸上温暖的笑意和对来年真切的期许。

      更多的是为了上元节那天的赏灯会,有些店家屋外已经堆起了一人高的花灯树,工匠站在那里,细致地染着最后的花色。

      于沛也站在那里,好奇地凑头过去,跟别人家里的小孩似的,孙叔要去前边,却怎么拉都拉不走。

      那工匠一面笑着挪了挪身子,让于沛看得清楚些,一面同孙叔说,您去前边逛着,孩子先放我这吧。

      就几天的功夫,孙叔常去的地方,连那里的狗都汪汪几声,知道虞大人家里有个孩子了,长得乖,嘴还甜。

      ......

      虞故带着一身倦意回府时,便看到于沛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编竹条,见他回来了,仰着头巴巴地跟她说,想见裴大人。

      虞故默默摸了他的头一把,心想你也天天见不到我,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也想见裴大人,你快去帮我找他,虞故一脸无赖地蹲下来,于沛一瘪嘴,刚要说话,眼睛就忽然变得亮晶晶。

      “裴大人!”

      身后有放轻的脚步声,来人顺着声笑着应了一声。

      太熟悉的声音了,虞故一顿,蓦然一笑,觉得卸下了一身的力气,没转身,保持着蹲下来的姿势,心中默念:

      三、二、一。

      静谧处有风,轻柔地拂过他,来人伸出手搂上了他的脖子,接着整个人都放心地靠在了他的后背上,温热绵软,像是什么软绵绵的小动物摊开四肢。

      虞故没看到他脸,却已经想到了这人笑盈盈的模样。

      “怎么不转过来?”

      裴昭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一点没留力,像一捧清雪,虞故反手搂住,顺着姿势先慢慢站起身,怕他摔倒。

      想拍拍那人的腰,却只拍到一手柔软顺滑的锦裘,转头一瞧,裴昭裹在里面,笑依依地望着他,月光柔和眉眼,在夜晚倒是有些暗夜流光的意味。

      “去接你的时候,不是叫我先回来吗?”

      虞故本身想等的,但是裴昭远远地手一挥,态度坚决,示意他快走。

      小黑比他还听裴昭的话,几乎是裴大人手刚挥,它就噔噔两下挪动蹄子,不要太乖。

      “本来是准备回自己府上的,”裴昭将脸埋在虞故的肩上,依着虞故才站稳,声音带点困倦,“可是我一想,还是回这里吧。”

      孤枕不愉,孤夜难眠,不过这些话,裴昭是不会说出口的。

      衣服被人拉动,虞故低头一看,于沛拍拍手,眼睛一闪一闪的,示意虞故快跟裴昭说他们前不久谈起的那件事。

      看了看肩上快要耷拉下去的脑袋,虞故及时伸出手拖住,腾出一只手跟于沛比比划划,示意明天就说。

      今天,还是先让裴昭休息吧。

      虞故将人轻轻松松地抱起来,正准备走,看了一眼手上还拎着竹条的于沛,两人大眼对小眼,虞故觉得他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虞故目测掂量了一下斤两,思考片刻,妥协开口。

      “要不我背你?”

      毕竟他腾不出第三只手了。

      于沛就是这个想法,当即乐颠颠地点点头,还没等虞故完全蹲下来,就自觉地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后背一沉,于沛兜住他的脖子,虞故往上颠了颠,在心里想着,幸好现在还没有那么沉,他还带得动两个人。

      若是换成长大后的萧于沛......

      不过这没什么可比性,虞故摇摇头甩开自己这个莫须有的想法,他怎么可能去背萧于沛。

      当时即便是喝醉酒,他都是那个让萧于沛自己歪歪扭扭走曲线回宫的人。

      现在的于沛自然不知他所想,他觉得虞公子特别好,好就好在他可以背着他回去,还不会累。

      ......

      其实于沛叫他说的事特别简单,隔日清早裴昭悠悠醒转时,便见虞故已经坐起身了,正在闲着没事给他编辫子,然后被他凉嗖嗖一眼抓包。

      “......”

      趁裴昭还没完全醒,虞故立刻开口将他的思路转到别处去。

      “猜猜,今日是什么日子?”

      裴昭尚还有些困乏,懒洋洋地闭着眼,顺着他的话就像在跟小孩对话一样,“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你一问,我就知道了。”

      跟曲长亭家的小孩一样,穿着新衣裳,在他爹面前团团转,大眼睛藏不住喜悦,乐呵呵地问他。

      爹,您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忙得压根记不到的曲长亭就会立刻反应过来,将人举起来亲一亲,从善如流道:

      怎么会忘记呢,是我家小宝的生日,对不对?

      对啦。

      “上元节。”

      虞故假装没听懂裴昭话里笑他像个小孩的意思,继续道:“于沛说他今天晚上要去逛花灯。”

      “先生给他放假了?”

      裴昭闻言掀开眼皮,淡淡问道。

      毕竟他当时上学堂,纵使是上元节也没有放假,人家在外面放烟花,他在里面读兵法。

      人家看那烟花繁光远缀天,他想这炮火轰隆攻敌地。

      “那挺好的呀,叫孙叔带他出去玩吧。”

      得到确认的答案后,裴昭才算完全清醒,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虞故作乱的手。

      “可是于沛叫我们陪他去。”虞故弯弯绕绕,这才讲到了重点。

      “孙叔要去跟他的老朋友们喝茶打牌,老早就说好了,总不能让于沛跟着去打牌吧。”

      虞故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默默跟孙叔道歉,不好意思孙叔,把你的秘密说出来了。

      裴昭一顿,轻轻蹙起眉,难得有些犹豫,“但是,尚书府上还有事.......”

      虞故拍拍他,“事情是做不完的啊,何况,哪有人上元节还做事。”

      裴昭闻言瞥他一眼,虞故立刻改口,“这也太辛苦了,休息一下吧,啊?”

      哄小孩的人又变成了他,裴昭慢吞吞地眨一眨眼,最终在虞故希冀的目光中还是点了点头。

      都不知道是谁想去逛花灯,裴昭看着面前人欢快跑去找于沛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

      人如织,不夜天,花千树,星如雨。

      灯火彻夜长明,锦绣成堆,人声不息,锣鼓喧天,宝马香车流苏缀,百枝灯树万种色。

      明灯万盏,恰似火光接天,在人间劈开一条万丈星河,落入星辰无数。

      平民或贵女,鬓发齐全,步摇轻曳,皆相挽出行,摊位琳琅,众人叫卖,熙攘无边,梁唐盛景。

      长街陌巷摆上高大的走马灯,上有剪影流动,光影明灭,煞是有趣好看,吸引了一群小孩。

      于沛也变成撒手没了,一溜烟地凑上去,虞故随意瞧了一眼,演的是魑魅魍魉,痴男怨女,倒是最时兴的话本。

      虞故正在看着人群里若隐若现的于沛,一转头,却发现面前的人不见了,再一看,一张红白的狐狸脸忽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明媚的笑脸,两耳尖尖,白为底,红勾勒,因为是狐狸面,便带了一丝鼓动的邪气。

      拿着面具的手修长纤细,有些苍白,两相对比,便衬得木质釉光鲜艳,好一张浓墨重彩的狐狸脸,可面具之下并非妩媚笑眼,而是一双清丽的眼瞳,弧度圆润。

      一身似不染尘,却偏偏留了一张最昳丽的脸,人秀如竹,面似桃花,二者互不糅合,却交杂美得惊心动魄。

      虞故慢悠悠地伸出手,没有去拨开面具,反倒是在空中一停,转向握上了拿着面具的手。

      “嗯,很漂亮。”

      虞故噙着笑,俯身到来人耳畔,沉着嗓子,这么看,不知道哪个人才是真狐狸。

      裴昭声音从面具之后传来,还是一贯的温雅,语气却带了些揶揄。

      “买一个吧虞大人,这么漂亮一张脸在外招摇,怕是人人眼睛都要黏到你身上了。”

      裴昭说得没错,虞故身形凌落,又兼一张风流面,一路走过时,楼上街道的姑娘们都频频回首,眼如秋水,暗送秋波。

      即便虞故手里还牵了个半大小子。

      没办法,比起裴昭这等芝兰玉树,朗月入怀,可望而不可即,虞故这种满堂花醉,风月多情的长相无疑更招人。

      虞故刚要说话,就感受到手里被塞进来一个物品,凹凸不平,一路摸上去是硬硬的棱角,他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低下头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眼睛还直直地瞪着他,看得他顿想到家里的一脚翘起、一手执杵、随时准备镇压邪祟的金刚手菩萨。

      “......”

      青面獠牙,神态庄严,虞故沉默地看着手里飞天似的面具,默默抬头。

      “怎么,裴大人是要辟邪吗?”

      不,是辟桃花。

      虞故向来不会拒绝裴昭的任何要求,于是乖乖低了头,方便裴昭给他戴上面具。

      随即二人在摊上一阵搜寻,在一众神鬼妖仙的样式中,随手抓了一个小狗的面具,捞过在一旁的于沛,给他扣上。

      还是只斑点小狗,憨态可爱,吐着红红的舌头,两枚转得滴溜溜的眼珠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眼眶的位置,虞故拍拍于沛的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倒真的十分合适,就跟自己长出来的脸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不同的面具,灯火流转,光华四溢,倒有些像天庭之上,功德圆满,万人万物齐聚一堂,并进新岁。

      于沛手上已经提了一个花篮灯,莲花花瓣繁复层叠,桃红透微光,他眼睛又看上了一旁摊贩挂在边上的兔儿灯,小巧一个,摊贩几笔朱红点睛,便是活灵活现一只蹦跳的小兔。

      围在那的小孩最是多了,扒拉着摊位不肯动弹,不知道是哪个大人嘴上说了句不买,你都有了,那里面登时迸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呱呱哇哇,闹得旁边的小孩,明明没什么事也跟着啊啊抹眼泪。

      这可比世界上大多事都棘手多了,跟小孩子讲道理,还不如对牛弹琴。

      虞故跟裴昭站在旁边,像被定住了似的,两人默契地一对视,同时心中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于沛没这样。

      不然该怎么办,虞故设身处地,觉得自己只能跟他一起哭,并且哭得比他更大声,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于沛从一堆哭闹的小孩子中游鱼般钻了出来,看着吵闹的小孩,老成地摇摇头,举着自己的花篮灯就昂着头走了,当真是人群之清流。

      模样之得意,神态之淡定,看得旁边焦头烂额的大人们好生羡艳,说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听话,真是教子有方。

      教子有方的虞故感受到周围的视线,默默拉了拉脸上的面具,又微微探身,挡住了一旁的裴昭。

      于沛虽然没在这里买到他的兔儿灯,但既然心心念念,他便左转右转,转到人群的最中心。

      那里光彩夺目的花树之后,几棵苍绿的树木枝连枝,上面挂满了墨迹其上的红色布条。

      像到了济世寺香火最旺的那几天,人人都在那棵百年香樟之下悬上祈福带,风过幡动,面容虔诚。

      好多人已经在这里,伸手拉住自己附近的纸条,冥思苦想一阵,左求右助一番,再如同灵光乍现般,兴奋地取下它,往最里面的老板那去了。

      带着兔子面具的老板那像是集花灯之大成,有纱布笼成的荷花灯,也有木质棱角的宫灯,精致端丽,灯心都点了蜡烛,上下左右,一片温暖的橙黄色环绕。

      当然,也有兔子灯,雪白的兔子作酣睡状,怀里还抱了一个橘黄的萝卜,于沛拉着虞故的衣角,眼睛都看直了。

      虞故仔细地看了一下,“答对三个就能有。”

      这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虞故看了看身旁跃跃欲试的小神童,和自己旁边沉静的大神童,有种家有珍宝的感觉。

      动脑的事轮不到他,虞故在这期间做的事情,就是将于沛扛到肩上,好让他看得到树上的题面。

      等于沛拎着三张红纸兴奋地蹦下去时,虞故才堪堪看完一道题。

      “吾儿之子有施为,打一古人名。”

      裴昭走过来,只随意扫了一眼,看着虞故一副紧锁眉头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吾儿之子有为,吾儿......”

      虞故左思右想,就是没能找出其中玄妙,退而求其次,他选择寻求场外援助。

      “裴大人,这是什么?”

      裴昭闻言,凑过来轻声读了一遍,随即淡定地递给他两个字,“孙权。”

      听上去对他来说很是简单的样子。

      于沛已经领好了他的兔子灯,一手一个欢快地朝他们跑来,许是两个灯举着挡了他的视线,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独身一人,一袭紫衣,身形苗条,转过来的脸上扣了半支银质面具,只露出嫣红的唇。

      那面具样式简单,表面平整,没有花纹,只泛着清清的冷光。

      她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赶忙伸手扶住没能刹住脚的于沛。

      “没事吧?”

      她声音很温柔,见于沛摇了摇头,这才松开手。

      于沛举起那挡在面前的花篮灯,那花瓣醒目地瘪了一角进去,看上去奄奄的,像是花败了。

      女子见状,笑盈盈地说了句没事,便弯下腰,白皙的指尖在纱布上轻扯慢拉几下,花瓣便又生生立了起来。

      “你看,这不就好了。”

      见虞故跟裴昭走了过来,那女子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笑道:“两位公子,这孩子是你们的吗?”

      裴昭张口欲答,这才觉得怎么回答好像都有些古怪。

      “是啊,是撞到姑娘了吗?”

      一旁的虞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于沛先是乖巧地向女子鞠了一躬,转头举起花篮灯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开心道:“看,灯修好啦。”

      “没有,这孩子倒是挺可爱的。”

      那女子见状笑了笑,便打算离开了。

      于沛见状,来不及思索先拉住了那女子的衣袖,等她低下头有些疑惑时,他放下手里的灯,取下脸上的面具,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送给您,谢谢您帮我修好了灯。”

      大夜之中,人声鼎沸,华灯明灭,走马灯过。

      那女子不知怎的,忽地愣在了原地,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直到于沛又往前递了递,她才如大梦初醒般,有些怔怔地接过了这个面具。

      指尖摩挲着,光影分割,她半张脸顺入夜色,看不清神色。

      “多谢。”

      她收敛神色,只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珍而重之地将这个面具放入怀中,转头又看了一眼于沛,这才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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