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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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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大不敬的话,好像没有人主动成为激流,所有人的轨迹都在某一瞬间被他人拨动而强制改变,在此之前,这是一条他们从未设想走上的道路。
武帝,那个记忆中高大、永远心中沉着事的帝王,收北羌、敛外族、万民臣服、百疆来朝,一个真正担得上英明二字的帝王。
他于裴昭而言算得上是伯乐,可裴昭却很少想起他。
因为并不是什么愉悦的印象。
陛下怎么会有错,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站在他的视角,来保他的江山稳固。
“听你这么说,你不应该讨厌严家的。”
虞故淡声道,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裴昭的头发,像在哄小动物一般。
虽然他对德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虽然有一个幽帝这样的儿子,但是太后本身,常年青灯古佛,是极其和善的一个人。
幽帝虽然不成事得紧,但是格外孝顺他这个母亲。
裴昭摇了摇头,顺着虞故的动作往后靠了靠,“这与太后无关。”
“德妃当年进府的时候,正值严家某个不成器的在皇帝面前犯了事,她是被急匆匆地塞到武帝府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怕被人拒绝的赔罪。”
否则,堂堂严家嫡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只是一个皇子的侧妃。
一抬小轿,几个婢女,单薄嫁妆,像是随手丢掉的一件不值一提的物品。
“所以她与严家的关系,算得上是浅薄,从前我在宫里呆着,到了上元节或是嫔妃生辰的时日里,武帝恩准嫔妃家人觐见,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严家人进来见她。”
德妃的生辰实际上是个相当圆满的时日,在元旦那一天,是寻常人家团聚的日子。
夜幕降临时,宫中侍人会在城门上表演打铁花,烙水飞舞,似尾羽翩跹,星点四溅,流光溢彩,蓦然照亮黑暗,如同银河斜泄,倾下半水耀耀星河。
当年裴昭的字在他们几个里面是写得最好的,在德妃生辰那一天,萧明难得地凑到他这里,扭扭捏捏,拿了好多东西塞给他,跟他换了一副吉祥字。
他说,写好看些,要祝我娘万事顺遂,更要祝她平安喜乐。
“徐家那件事,自始至终,都只有宁家出头。”裴昭摇了摇头,“当时宁往靖虽然在徐将军手下做事,但不过是一个小官,职权有限,跟徐将军关系更是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上下级。只是据我打听,徐家的事,种种安排,却不像是一个小小的宁家能全头全尾做下来的。”
“虽然总是说严家是明哲保身,但是,”裴昭语气十分平静,“除了上头人示意,没有人能真正做得到这一点,这不过是一套糊弄人的说辞罢了。”
当年徐家一事,朝堂轩然大波,多少人不顾头上的乌纱帽,向武帝请求彻查。
为首的便是跟随徐将军多年的穆家。
朝堂之上,武帝面对下面吵闹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神色平静。
而第二日,一纸圣旨落下,穆将军被强令遣往边境,到死都没再跨入京城半步,就连他的大儿子穆千山,这么多年也从未回来过。
而其他人贬的贬,罚的罚,铁腕之下,朝堂噤噤,一夕之间,云壤之别。
明哲保身,从来只是受人庇佑的另一套冠冕说辞罢了。
“严家文,徐家武,本是梁唐最稳固的两个世家。两家关系深厚,甚至曾有婚约,虽然最后因为和亲之事,没能成功。”
当年一战,北羌称臣后,北羌王耶律求娶公主。
武帝未有姊妹,膝下也没有一女,此要求本就是刁难。
虽然梁唐有郡主,但武帝最终选择了徐皇后的妹妹,册以公主礼,风光嫁往北羌。
而徐氏女,原本有一纸婚约在身,是与严家公子严响思,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当年跟徐家,哪怕只是泛泛之交的家族,都被传唤入大牢进行审查,除了严家。”
生得安稳,行得磊落,有宁家出头在前,仿佛他严家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忠君爱国的世族,一个不与为伍的大家,仅此而已。
明面上的险阻并不为惧,人永远要担心的是脚下无时的坑,和背后伸出的手。
虞故看着裴昭,脑海中不知为何想着,果然是武帝培养出来的人,事实上,也许裴昭才是武帝最完美的孩子。
十方圆满,八面玲珑,果断,理智,够聪明,有手段。
也只有这个最完美的孩子,才能看透他的所有行为,是好是坏,他满盘皆收。
虞故从前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即使是这幅腐朽的局面,裴昭仍然在尽自己的力量。
尽管螳臂当车,吃力不讨好,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金钱太过肤浅,裴大尚书令从来不是万贯缠身,府上跟他本人一样,两袖清风。而君主,坐在上面的那一位,实在是没有能力让他人效忠。
直到现在,虞故才明了,裴昭是在完成一个愿望,一个宏大的愿望。
如果实现,应当是一群人的荣耀,也是一群人的征途,长路漫漫,原本不是他独自一人,应有人并肩,越关山,踏江海,绘长河,仰盛景。
早在十几年前,也许是徐小将军身披战甲,从城门外策马扬鞭而进的那一刻起,这颗种子就被种下了。
却没人来得及陪它长大。
未来贤明的君主,是时英勇的将军,即将太平的盛世,一切的一切,都全数埋葬在了他们最光明的那一年。
裴昭见过最灿烂的日子,每走一步路都是无限生辉,他满眼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继往世、开太平,名垂千古有些难,但少年傲气,他也想一试。
少年凌云志,万丈豪情,自许天下第一流。
当年风光,彼时轻狂,蹉跎之下,缄默无张。
就像隔了一世那么长。
等他蓦然回首,这些已成为他不忍触碰的伤疤,长久回响,从未愈合,无时无刻都在隐隐刺痛。
裴昭很少哭泣,这并不是他表达难受的方式,或者说他已经很少感受到难受。
他上一次落泪是某年深夜,他通宵伏案,冥冥中一抬头,忽然看到自己墙上贴着的字,和旁边落款的“萧凌”二字。
那字在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稚嫩,笔力尚浅,毕竟写字的人当时收笔之后,左看右看,也觉得一般般,但写都写了,他笑着找补。
下次写一幅更好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裴昭也没有等来他所说的下一次。
......
忽然有泪,簌簌无声,沾湿眼睫。
直到被人牢牢抱在怀里,裴昭才感觉到脸庞上的湿润,他眨眨眼,再抬头,虞故的衣服上已晕开了一抹水色。
他咬了咬下唇,却被虞故探过来,不容置疑地堵住,迫使他松开,尝到咸咸的味道,不同于前边的有些凶狠,虞故放缓了动作,只是极尽温柔地舔舐着,直到怀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眼里泪光已顿。
虞故从来没见过裴昭落泪,不过他希望,以后也再不要见到了。
“我在。”
其实说出来就轻松多了,这些话,这些事,总得有人知道,总得有人知道曾经有人为这个朝代心怀无限热血,即便这只是不值一提的曾经。
裴昭轻咳了一声,微微别过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珍而重之地拍了拍虞故的手,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不过,我见过一个人,他给我的感觉,就像见到了小时候的萧凌。”
心中警铃大作,虞故脑子里忽然翻过萧于沛当时津津有味看着的话本,什么替身白月光,一套接着一套,看得萧于沛两眼泪汪汪,深夜要找虞故喝酒,被他清醒拒绝。
“不能是我吧?”
“......”
裴昭被问得一怔,随即气得笑了出来,没忍住,捏了虞故的脸一下,心想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原话奉还。
“只是朋友,绝无二心。”
萧凌是他的挚友,但跟虞故肯定不同,他有妻子。
是一位王爷家的小郡主,幼时常被带入宫中,小团子一个,不曾想转眼便亭亭玉立,皇后娘娘举办选妃宴时,萧凌一眼动心。
因郡主小字寒酥,为了给她惊喜,在她十六岁生辰前一天,裴昭跟萧明大半夜没睡觉,蹑手蹑脚地跟着萧凌在王爷府门前堆雪人。
结果临到时间,不知哪来的猫儿躬身蹭地一扑,雪地湿滑,萧凌没站稳,哐当一头栽进雪堆里。
动静声大,还以为是贼人,王爷衣服都没穿好,匆匆哗啦打开大门,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滑稽的场景。
裴昭跟萧明顾不着捞人,赶紧老老实实地一前一后来了个标准的鞠躬。
见着面前缓缓爬起来兜头兜脑的雪人,站在后面的郡主先是一愣,继而捂住嘴,噗嗤一笑,笑眼弯弯。
……
当那场倾轧来临时,郡主也没有幸免,她被关到了大理寺的监狱里,在得知萧凌死讯后,白绫自尽而亡。
自是刚烈。
其实王爷一直在找人帮忙,到底是与武帝算得上是自家人,她还有生机。
不过,人生在世既然是为了什么才活下去,便也会因为一些东西的离开,骤然失去唯一生的希望。
想起这些,裴昭顿了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如果萧凌有孩子的话,现下应该同于沛一般大。”
这话的冲击实在大,虞故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知道于沛是萧家的人,但他从来都以为只是哪个王爷在外风流留下来的。
却没想到他这么的根正苗红。
裴昭垂下头,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在心想,怎么又是一件忘记跟虞故说的事。
“你记不记得当时曲长亭说,与守房人相识的一位统领?”
禁卫军是皇帝的亲兵,原本新帝登基后会全数换成自己的亲信,但是因为萧明的破性子,根本没想到这事,于是现如今禁卫军统领,还是当年武帝的手下。
“那位统领,我曾与他有些交情。”
裴昭坦然说着,看他脸根本瞧不出他当时拿人家心尖上的一位舞女用来威胁的样子。
不过,算不上威胁,裴昭心想,他不过是报出了她姓甚名谁现住哪里,之后的事都是统领自己脑补的,他可没说自己要做什么。
先前不过是直觉,觉得于沛长相有些眼熟,神态也相像,像是故人,却不敢认。
他不觉得萧凌能留下孩子。
直到裴昭那天站在风里,无意间看到于沛的后颈,也有一颗相似的红痣。
思绪怔忡间,他忽然想起了皇后娘娘那一句玩笑话:以后你丢了,我也能找得到你。
在觉察出于沛身份存疑后,裴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位统领,他与守房人是最为要好的朋友,如果说这个世上或许还有人知道于沛的身份,除了他不做他想。
实际上还有一层想法,守房人当初只不过是一个看守监狱的,如果郡主真的留下了孩子,那么一定需要有一个职权更大的人,来进行施压收尾。
毕竟,这孩子是谋反犯的血肉,不该留下来的。
那统领是个痛快人,几杯酒下肚,也像是想宣泄一般,醉醺醺地开了口。
就像萧明说的,没人觉得这场谋反是真的,统领在雨夜得知信息,得知自己要追杀的是徐将军时,人也是懵的。
徐将军其人,百战百捷,他们从武这一行的人,无不敬重、信仰,陡然变成对立面,他们措手不及。
但是,帝王指令,雷霆之怒,他们只能照做。
其实统领根本没见到所谓的带兵前来,他们全副武装谨慎靠近时,只看到如注大雨下,徐将军一人垂着头,如挣扎困兽般,撑着剑缓缓将自己支起。
盔甲擦出冷光,一派肃杀之气,统领却陡然觉得有些悲哀。
雨越下越猛烈,砸在地上让人根本看不清,队伍严阵以待,却没人动,直到一个等不住事的黄毛小子,破空射出一箭。
箭过如影,雨花四溅。
统领瞳孔在雨中放大,阻拦的声音被愈演愈烈的雨势吞噬,雨幕中徐将军身形猛地一顿,像一堵城墙,被冲刷得面目全非,终于溃然倒了下去。
说起这一幕,统领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时隔数年,却仍历历在目。
昔日的将军,却死在了他们自己人的手下,还是以这般屈辱的原因。
他回去,便随便寻了个差错,将那人从禁卫军中赶走了。
心怀愧疚用来形容他那时的心境都浅了,他每每一到下雨天,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雨幕中的那道苍凉的身影。
于是当守房人找到自己,告知牢里的郡主已有身孕几个月,他的决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要帮她。
其余的人都被关押在天牢,严密看管,只有郡主因为身份特殊,是被关在大理寺监狱。
没有严刑拷打,可但统领见到牢里的郡主时,却觉得她轻飘飘如一张纸,随时都会飘走。
她一身狱衣,脸色苍白,身体瘦的不成样,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如果不是微微隆起的小腹,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个孕妇。
她就这么坐在稻草上发呆,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旁边是守房人送进来的饭菜,她一点没动。
直到守房人跟她说了统领的到来,她才缓缓转过来。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里却是沧茫的,或可说是坚毅,可统领却无端想起一个词。
过刚易折。
“你能帮我?”
她试了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
“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统领听到自己哑声的答复。
实际上并不算太难,上头那位人耳目都盯着天牢里的太子跟徐家,又兼有王爷的打点。
统领找了一个身形相仿的罪犯,让他替郡主呆在这里,然后将郡主单独移到一个房间。
安排妥帖后,他听到郡主的声音,这才发现,她比他们想得都要坚强,做事也更谨慎。
她说这个孩子生下来,找个人家送走,绝对不能送回王爷府,也不能让王爷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否则,皇上一定会发现的。”
她撑起一口气道。
统领在武帝身边这么久,他明白郡主说的话是对的。
武帝不派人盯着这里,也不过是知道郡主根本做不了什么,影响不了他的局面。
但若是有个孩子,就不一定了。
“那您呢?”
统领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
“我吗?”郡主闻言略一沉思,忽地笑了一声。
“到了那时,就当我已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