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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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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的名字在此时重复出现,于他们而言只怕并非好事一桩的惦念。
严留当时气冲冲,说这地可是他哥找人算过的,以后能发财的宝地。
虞故当时看他言之凿凿,便深信不疑。
所以宝地,留在那让它慢慢生财就好了,他一次也没有来过。
如果不是今天,他只怕以后也只会把这里当成一处自己乱花钱以示警惕的地方。
而猜忌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通常跟随直觉,而直觉通常不循理,却又经常正确。
有些东西就如同不知何时野蛮生长的藤蔓,看着纤细无害,圈圈盘盘,别人还觉得是顶漂亮和谐的装饰物,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已经客换主移,再发现的时候已经缠得血迹斑斑,树败枯死,徒留寄主的一副残躯。
严家,说起严家的故事就有很多了,他们有很多如同金光护身符般的标签。
譬如当今皇帝的亲外祖家,譬如先皇帝的左膀右臂。再譬如追溯到更多年前,严家先祖在朝堂上慷慨挥袖为君,打下一份坚实基业。
自始至终历风雨而不衰,飘摇中厚重自守。
可称之为钟鼎之家。
实际上先帝后期多猜忌,多扶持新秀以抗旧族,比如现今势头正盛的宁氏,大多旧族在几番淘浪中,即便曾经的辉煌几何,都被以或大或小的罪名,摒弃于草野,小罪已是万幸,不过是贬官、发配,尚留人在,总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大罪便如同徐皇后的母族,一生赫赫战功、自诩忠心无人能出其二的徐将军家,多次击退最凶悍的敌人,却敌不过上面那位轻飘飘带着猜忌的一句话。
将开国皇帝从血海尸堆里背出来的徐老将军大约九泉之下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满门抄斩会挂在他那仔细骄傲悬挂了一辈子的铁符之下,倾轧之下,无一人幸免。
除去那早些年被封了公主名号,远嫁北羌和亲的徐家小妹。
所以严家能不伤一丝一毫羽翼,留存至今,本就是一件能事。
裴昭在回去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既像思索,又像是陷入难脱身的回忆,面上是难得一见的郁色,十分显眼,即便是穆远舟这等没心没肺的人,也识趣地没有再凑上来问今天能不能去虞府吃饭。
虽然他应该是很想开口。
虞故面色也没有好到哪去,他怎么都想不通这跟严家有什么关系,其给他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被旁人告知,幽帝神经兮兮地向北羌投降了一样。甚至此事的可信度似乎还要更高些。
一位族中诞生了名正言顺、货真价实的皇帝的世家,却与敌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何其不算笑话一桩。
湛卢自小有个特点,就是认人的能力还算不错,在听到虞故无意念出的严家二字时,如同邦邦两声敲碎他记忆封存的一层冰,对上鲜明的人影。
那夜黑暗中人影瘦削,却不萧条,而是挺直落拓,衣角翻起一点深夜的风。
他恍然道:“公子,我想起来那夜那个人像谁了。”
没有他预料中的震惊,当严青和的名字出现时,转过来的虞故只是平静得令人想不自觉叹息,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回到府上,虞故吩咐仆人将饭菜送到房内,便跟着裴昭先进了屋子。
“我其实不喜欢严家。”裴昭垂眸地换下外袍,转头开口便是这么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但却没什么大不了。
他可是裴昭,先帝钦点的尚书令,扶江山于将倾,偶尔对先帝矮子里面拔高个的继承人及其附带家族有些不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于是虞故没说话,只是极其真诚地一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正巧,他也非常好奇这破朝是怎么留住裴昭这等奇才的。
毕竟就算是前世他跟萧于沛那样战火里跋涉出来的真挚友情,也因为建国初期一堆堆的麻烦事,差点把他逼得想要年纪轻轻辞官还乡,颐养天年。
“我家虽然自诩名门,但是家中就我一个独苗,后父母病亡,我是被武帝亲自接入京城的。”
裴昭睁着一双清明的眸子看着他,明明是在讲述自己,却因为语气太过平静,好像只是讲述某年某月发生的一件事情,带着一点岁月磨损的模糊,不甚清晰。
“据说是当时所谓神童的名号传入了宫中,不过城里百姓们取来博一乐而已,没成想皇帝当真了,把我带入太学,跟几个皇家子弟一同跟着太师傅上学。”
大约这段时光是裴昭所存不多的沾了美好意味的记忆,所以他说起时语气带了那么点飘忽的笑意,神色是在回忆往事。
“先帝的孩子不多,进了太学的只有三个皇子,大皇子,”裴昭顿了顿,好似叹了口气,“在当时应该还叫太子,萧凌是里面年龄最大的一个孩子,也不过是长我几岁,幽帝就更小了,圆滚滚一个,学习上也有些吃力,好像每一天都只在萧凌打开带来的糕点时,才打起精神铿铿跑过来的。”
语气温顺,仿佛已经能看到宫廷冰冷的屋檐下那几个活泼泼的孩子,在旁人眼里多是无情的帝王家,实际上平日也与普通世家无异,要冒着大雪不情愿地上学,也盼着严肃的太师傅偶尔忽然带来的一点好吃的。
裴昭话里的幽帝太让人陌生了,像普通人家都会有的没头脑的二儿子,不算是受尽宠爱,但也拥有不少关爱,虽然蠢,但本性不坏。
跟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眉梢里都透着顽劣的人,实在是相差太大了。
“他嘛,”裴昭微微仰了仰头,从前的事情在回忆里都显得太过温暖了,显得如今反倒像是镀上了一层不忍落寞的光,“从前就不算太喜欢我,因为太师傅总是夸我不夸他。”
有些无赖,但很符合小孩子脾性的喜恶,尤其是萧明这种小孩。
“但他很喜欢萧凌的,总黏着他。”
是弟弟向着优秀哥哥的孺慕之情,也许萧凌在他眼中就是发着光的。也因此他才不怎么愿意跟后来的裴昭玩,因为萧凌要再分出一份心思给裴昭,尤其是这个姓裴的比他聪明得多,跟萧凌更说得上话。
不过他当时也就是个孩子,表达喜欢和不那么喜欢,也仅仅体现在黏着与不黏着之间,最多牵扯到母妃带来的吃食分一块还是两块的问题。
不是别人想象里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继承,其实在最开始太子本就是定数,太子少时即聪慧,母家兵权在手,皇后位置稳固,没有人想着去翻动风云,至少萧明没有,严德妃也没有。
那是一个在后宫里只能算得上清秀的女人,是武帝府上的侧妃,入宫后便被封为德妃,一直没有再晋升。
裴昭的记忆里她温温柔柔的,跟一捧清水一样,跟孩子说话总是微蹲下身子认真倾听,说话声音也是细软的,带点江南水乡的味道。
武帝对子嗣要求高,不允许私自带除笔墨纸砚外的东西进太学,一进太学便是苦读一天,从天色鸭青尚带着没散去的阴霾,再到天色全黑又挂上零星几颗星子。
皇后疼惜孩子,总让萧凌偷偷带些吃的进来,都是她亲手做的,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糖炒栗子,萧凌总听话地捂在怀里让它冷得慢一些,先分给嘴馋的弟弟们,最后才是自己。
听闻德妃娘娘有时也会过来帮忙做,裴昭就曾吃到过几次不一样的糕点,精致小巧,萧明一拿到就神神秘秘地高举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给每个人都看到后,这才笑得不见眼睛道:
“厉害吧,这可是我娘做的,是江南特产哦!”
......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枚石子落入潭水中,轻扣层层生动涟漪,随即悄然没入不见底的暗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很好奇,这么和谐的人们,这么美好的故事,怎么会被打碎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裴昭见虞故看着他,不由得弯着眼笑了,他平日在虞故面前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像摆在堂上永远微笑的瓷相,此刻却暗带了一些苦涩。
因为接下来的故事,才是人们最为熟知的,皇家该有的腥风血雨。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的。”
废太子,废后,满门抄斩,话本里俗气的词眼,只有真切落到人身上后才知是多么的绝望惨烈。
其实那一年是徐小将军第一次率军出征,大获全胜,回朝时百姓自发夹道欢迎,说是徐将军家后继有人,梁唐江山永驻。
的确,徐家一门,多出猛将,而这一位徐小将军,是皇后娘娘的胞兄,年纪轻轻,已是可身挡一方的长城。
出征前,徐将军满脸爱惜地看着他,潇洒,凌厉,像一把淬着冷光的利剑,一如年轻时驰骋沙场的自己一般。
他拍拍他,手掌粗粝,是战场上经久的风与敌人凶狠的刀所赐,郑重其事地说着。
江山予你,你要做梁唐最坚不可摧的那面城墙,护你的妹妹,你的外甥,还有万千子民的一世平安。
这是自然。
长枪一挑,飒沓流星,剑眉星目之下,是少年最为意气风发的笑容和承诺。
他是萧凌唯一的亲舅舅,在班师回朝的那一天,萧凌带着裴昭偷偷溜出宫门,夹在人群中,仰头站在城门下。
城门厚重的一声闷响,推开的同时落进来大片灼目明媚的日光,彷如带来万万光明,耀眼如降世神明。
身后是士气高涨的士兵,最前面的将军身披银甲,腰间配剑,身形修长利落,骑着高头大马朝人群缓缓走来。
百姓澎湃的欢呼声一片一片地淹来,裴昭被人挤来挤去,努力地抬头看着,就听到旁边萧凌尚带了一点少年未褪去的稚气、不细听已然是大人的低沉嗓音,语气铿锵,带着无比的向往坚定。
“以后我舅舅在外守城门,我们就在京城里为他清理所有的障碍,好不好?”
人群拥挤,那人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初升的太阳,饱含出世的炙热,或许是被感染到了,裴昭记得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
也就在那一年,某个深夜,忽地风雨大作,雨点大如豆,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渗人的断裂声,令人莫名不安,几近窒息。
裴昭从书房出来时,黑暗压得人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望见不远处的长信宫灯火通明,他试着发声,却发现声音湮灭在重重落下的雨点里,周遭一片凄厉的淅沥声。
满地雨水四溅,顷刻就湿了一角。他小心翼翼地一手撑伞,一手护着书,心中不知为何又往长信宫看了一眼,可能是雨滴入眼,眼睛有些发疼,于是转身,踩着一地水回了住处。
好像有宫门开关的声音,既像有剑破铮铮声音,又像有人在悲愤嚎泣。
可细一听,入耳的却只有滂沱无度的落雨声。
他想,明天早上问问萧凌就好了。
但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宫中说起萧凌的名字。
第二天裴昭想照常去太学,还没出门,却被不知哪来的侍卫挡回了屋内。
明明是晴日,宫里的氛围却压抑得不行,黑压压的士兵遍布,连只鸟儿的声音都不曾有。
那几日是德妃娘娘派了宫女来,给他送了食物,还带了几本书给他解闷。
“皇后娘娘行巫蛊之术,人赃并获,已经下入大牢了。”
直到好几天之后,这些侍卫才告知他可以出门了,身边的小仆出去转了一圈,满脸吃惊地回来,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听到这话时的裴昭站在太阳底下,明明白色的日光如烛,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太,”他顿了顿,敏锐地从小太监的脸上察觉出不对,改口出声,“萧凌呢?”
“大皇子也,也已经进去了。”
听说是以谋逆大罪。
听说那夜大雨倾盆,徐将军私自带兵闯入皇宫,妄图刺杀武帝,扶太子登基,已经被赶来的禁卫军一箭射杀了。
明日午时便要悬首示众,挂于城墙之上,经风吹日晒,以示滔天皇怒。
小太监没敢说这些,只是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东宫一行百余人,连同萧凌几个月前刚娶的太子妃,都一起进去了。
而徐家已经全数被捕下入天牢了。
裴昭当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但他记得那一瞬的脱手无力感,好像自己从天上猛烈砸到了地上,粉身碎骨,却没有一点痛感。
但他无力的根源在于,他很清醒,他什么也做不了,一个皇帝带来辅佐太子的人,是没有资格去过问太子的。
而之后的时日,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侍卫无时无刻地盯着裴昭,像沉默的眼睛。
这场动荡来得浩大又隐秘,直到三个多月后,才审判到废太子的头上。
期间裴昭照常吃饭上学,太学里只有他一个人,太师傅一夜沧桑,两人各怀心事地相对沉默。
萧明只来了一次,因为全程眼圈通红,像随时要哭出来一般,嘴上还念着哥哥。
太学里都是安插的侍卫,太师傅怕他说出什么来,便匆匆让德妃带他回去了。
其实小孩,对别离才是感知最深的,他会非常清楚他这段才开始的人生,有些人是否只是惊鸿一遇,是否在之后几十年,都不会再见。
听到废太子要斩首的那一天,已近冬日,萧萧瑟瑟的秋叶败了一地,没人来打扫。
裴昭难得请了一天假,就这么干坐了一天,看着窗外空荡蓝天之上轻巧掠过的鸟,没有枷锁,自由自在,却又像什么都没入目,只是兀自看着。
萧凌很爱笑,同皇后娘娘一样,听皇后娘娘说他小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后颈擦破了皮,第二天发现脖子后面生了一颗小小的痣,像粒小红豆。
彼时皇后娘娘拉开他衣领瞧了又瞧,笑眯眯地拍拍他,说这下好了,别人拐走你我也找得到了。
裴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这些,他清楚感觉到风从窗外灌进衣服里,轨迹清晰,从脖颈到袖口,骨子里透出来的发凉,冻得他心寒。
再之后,在这场变故中举报有功的宁家,被武帝一举提拔。百姓们嘴上不明提,私底下都唾宁家是鹰犬,不辨忠奸,只会听主人的话乱咬人。
次年元旦,欢欢喜喜的好日子,宁家嫡女被指给了二皇子萧明做王妃。
不日,另一道圣旨下下来,宁家嫡女从二皇子妃,变为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而裴昭,便成为了太子萧明的陪学。
只是再见到这人时,已经不是那个笨拙的小皇子了,眼神里俱是烦躁不耐,只瞥了裴昭一眼。
却像是在看断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无声开口,你怎么什么都没做,你怎么不救他。
皇帝不是最信任你了吗。
裴昭翻页的手一动,抬眼看向他,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那你呢。
你不是皇帝的儿子吗。
严家不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吗。
其实他们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谁也做不了什么,这是皇帝的选择,而皇帝的选择从来留给人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违抗而死,要么顺应而活。
哪怕萧明现在是太子,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只要在一人之下一天,他就得随时小心,他始终不是上位者。
萧明太明白这件事,皇后娘娘对他很好,太子哥哥对他也很好,他不相信他们会谋反。
谁也不相信。
但是皇帝就是这么说的,由不得你不相信。
萧明没有地方发泄,他现在是太子,是顶了萧凌的太子,他其实更想揍自己一顿,最好能打出血来。他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当这个狗屁太子,他觉得这是凭空一盆腥膻狗血泼他头上了。
别人却不觉得,还在带着虚伪的微笑团团围着他,对着他鼓掌,说他这太子的冠冕真合适,垂下来的宝石红得如滴血,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
怎么庆祝得出来,他没哥哥了,你们没有太子了,你们为什么笑得出来?!
但他最想问的其实是龙椅之上他的父皇,不怒自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些许印记,他双眸是冷漠的墨色,看人时神情叵测,一眼望不到底。
他想问他为什么你死了你最优秀的儿子,却只是像丢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狗。
为什么是我,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我,我愚钝,不是当皇帝的料。
可是萧明没敢开口,面对那双如箭般可以随时穿透他的眼睛,他害怕。
武帝伸出手,这双手提过笔,摸过剑,也杀过人。
他顿了一下,察不出迟疑地摸了摸自己这个孩子,清楚得感觉到手掌之下,他在颤抖,他恐惧极了。
他叹了一口气,收回手,示意他出去。
看着萧明有些仓皇的背影,武帝无声无息地叹口气,将眼神折回手上的奏折,朱笔勾出的名字,是徐家所有的男丁。
武帝没有动,半晌,他苍然的声音在大堂上骤然响起。
“我错了吗。”
一阵风过,屏风之外传来暗卫的声音,冷冰冰,却又很顺从。
“陛下是不会有错的。”
……
只有裴昭明白萧明的所思所想,可是他太冷静了,像一块冰,反应从来不显于色,萧明只能在旁边无力愤怒,他跟他也不是一路人。
萧明恶狠狠地跺了一脚,却没再说什么,一拂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