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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虞 ...

  •   虞故这些日子被很多东西叫醒过,比如早上忽然落下的雨点,呼啸扑窗的大风,还有孙叔那只养在他自个院子,不知道怎么扑腾飞到他窗边的大红公鸡。

      今天做的是一场噩梦,虞故虽是闭眼,但却不安地皱眉。

      梦里一片张牙舞爪,时是轰荡振聋的战场,满目怆凉,还是小孩的他坐在带有血腥味的土壤之上,迎面吹来的风都挟有滚烫厚重的铁锈味。

      后心突然剧痛一瞬,刹那间天崩地裂,他瞬间掉落万丈深渊。

      强烈的失重感使虞故猛然惊醒过来,入目还是熟悉的景象,胸膛不住地起伏着。

      他下意识往边上一看,旁边裴昭已经被他的动作带醒了,茫然一瞬,费力地从被窝里抽出手重新搂了上去,因为刚醒,嗓子还带着一点惺忪的哑意。

      “怎么了,怎么了。”

      虞故这才有双脚落地的实感,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偶尔会做噩梦,梦里是同样的自己,在不同的场景下坐着,有时是隆冬大雪,有时是战火连绵,浑身冰冷,怅然若失。

      但他只会梦到这一个片段,反反复复,就像什么没被唤起的记忆,又或者是心心念念的梦。

      虞故先行下床,外头忽然传来孙叔有些着急的声音,“公子?公子您起来了吗?”

      虞故应了一声,起身拿外袍,而孙叔接下来的话让他头一抬,才算真正地清醒了起来。

      “虞大人来了!”

      虞府里的虞大人,通常称的可不是虞大侍郎,而是主府里那位热衷于每日晒太阳的京城富翁小老头。

      而虞故闻言缓缓转头,跟被窝里的裴昭对上了双眼。

      “我怎么办。”裴昭用口型说着,眼神中带了一点不知所措。

      想过总有一天见面,但确实没想过是这种方式见面。裴昭总觉得这感觉就像明明是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屋子里,结果一掀开被子躺着一个大汉一样。

      虞故笑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外那似有若无摇晃的小老头的身影,也用口型回答道:“见见呗,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随即轻巧地躲过裴昭打过来的手,笑眯眯道:“开玩笑,裴大人这么好看,人品能力哪哪不在我之上,我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裴昭没什么气地瞪他一眼,显然是在说他又花言巧语,实际上虞故冤枉,他真是实话实说。

      屋外的虞老爷明明是在躺着晒太阳,一副闲暇的模样,再细一看却是暗搓搓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劲地斜着眼往自己儿子房门口瞥。

      昨天他媳妇神神秘秘说,不管儿子跟谁在一起了,他一定要礼貌再礼貌,不要拿有钱人的架子去压人。

      他先是被儿子怎么会忽然有喜欢的人惊到,又被自己媳妇这幅不信任他的腔调说气了,怎么,在她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人?

      就虞故这小子平日里那么上蹿下跳惹祸,自己都没有把他踢出去,这还不够体现自己这深厚的涵养吗。

      于是乎一大早,他就叫人搬了一大堆走亲家的东西,自觉礼数相当周全了,便堵在了虞故这里。

      他非要儿子带自己去见见女方......

      虞老爷规律的竹椅嘎吱声在见到自家儿子身后的人后陡然一顿,他的梦想浪花也随之哗啦啦停滞在半空。

      好熟悉的长相,好熟悉的人。

      “...裴大人?!”

      虞老爷一个打挺地翻起来,椅子不堪重负地叫了最后一声,夸擦,折了一条腿。

      虞父:“......”

      “别,”别人叫还好,被虞老爷这么一叫裴昭心里一惊,忙摆手,“您,呃,您唤我名字就好。”

      感受到裴昭的有些无措,虞故自然地向前一步将他拢到身后,看着自己的老爹,明知故问道:“爹,这么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什么风,虞老爷虽然尚在震惊,但并不妨碍对他的儿子翻了个白眼,关于你找对象告诉你娘不告诉你爹我要重振雄风。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他儿子的对象,是个男的,更没想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裴大尚书令。

      怎么说呢,心中五味杂陈,有种做生意好像是吃了亏,但是偏偏又是给了顶头上司个人情的感觉。

      “我来看看虞故,顺便,”虞老爷遥遥指了指一溜摆在虞府大门口,已经快要堵得水泄不通的箱子,“顺便来送给小裴一些东西。”

      倒是很快改了称呼,一口一个小裴不要太热络。

      反观对自己儿子,虞故在脑子里唯一搜刮到的跟小字有关的称呼就是:

      小王八犊子。

      ......

      虽然虞老爷没说什么,面上也是乐呵呵的,裴昭也是一副好礼貌的模样,只是虞故太熟悉他们俩了,实在是能很清楚地看出他俩相处之间那要说尴尬算不上,但就是些许别扭的气场。

      好在裴昭这人,天生就带有一种温和诚挚的气度,虞老爷同他多聊了几句,看人的眼神立刻就变得亮了起来,满目赞赏,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多好的青年啊,真可惜不是我生的。

      不过又转念一想,心花怒放了,现在,也算是我家的了。

      虞老爷就忽然想起了当时孙叔来说的事,本来当时想的是找个时间亲自去官邸拜访一趟尚书令,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小裴啊,上回你给的名单,帮了我大忙,”虞老爷一拍他肩,又拍拍自己,一副跟兄弟说话豪气干云的样子,“下回有空,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行,叫这小子带你来家里一趟,他娘做饭很好吃的。”

      “前几天手下人确认了,倒卖皇粮的商人中除了你给我的名单里那几个虞商,其他的并不隶属于京城里的已知的商帮,于是我找人去黑市问了一圈,这才有点眉目。

      当年武帝下令禁了市面上所有半见仙,而在这之前,半见仙的制作和售卖都是由京城内一群固定的商人完成,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商品运转。

      这群人都曾经在北羌行商过一段时间,按照北羌的称呼,他们被叫作康卢,意为飘零不定的外邦人。而这群商人定居在京城后,便就这么叫自己,也渐渐变成了他们这个群体的名字。

      康卢在半见仙被封禁后,便都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的人说是被武帝暗地里处死了以绝后患,也有的说是为避风头去了北羌。

      而我查到的这群人,他们也自称自己为康卢,并且他们中间有个核心人,从不亲自经手事务,但做事都要经他点头才行。

      不知道这个商群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在最近出现了。”

      虞老爷其实在得知这件事后便隐觉事情大约不是那么简单了,但是他已经老了,这些事情知道个眉目就够头疼了,再深究就不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了。

      倒卖皇粮的事情裴昭已经先下手抓了一批人进监狱,虽然有几家还是推人出来顶罪,但是裴昭并不打算揭穿,一招抓紧,不过是以儆效尤。

      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耐心。

      他记下了这些,打算回去跟曲长亭提一下,着重提审那几个商人。

      虞老爷一大早过来,心情又大起大落大起,此时格外想念自己府里那把牢固的小竹椅,便又跟裴昭提了遍来吃饭的邀请后,先行回去了。

      裴昭一转头,就见久不语的虞故正跟柱子面对面,嘴上念念叨叨,像是在友好交流病情。

      “......”

      人是长得不错,只可惜看上去脑子有点缺陷。

      裴昭几步过去,轻巧从虞故跟柱子间的间隙挤了进去,怀中登时满满当当,虞故略一垂眸,便对上裴昭温和笑意的眼眸。

      “你又不告诉我这些事。”

      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家老爹跟裴昭已经打过一次照面了。

      虞故侧首在裴昭耳边一吹,感到身下的人明显地一抖,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爬上一抹氤氲的红粉,瞧着有趣。

      裴昭笑得无害,只伸起手拉住了虞故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有些无奈道:“我真没有再不说了,这是之前的事,之前我抓人的名单里发现了你家商人的名字,我顺水人情罢了,给你家清理门户。

      况且你也有事没跟我说。”

      虞故不认,“我什么没说?”

      “你什么时候把我跟虞夫人讲了?”裴昭盯着他道。

      “啊这个啊。”虞故都没太当回事,没跟他爹说纯粹是因为去的时候他爹已经跟朋友出去钓鱼了,没有运气听到他亲口说。

      “昨天在官邸做事,做到一半忽然想起还没有跟家人说过你,我就抽空回家了一趟,昨天晚上事情太多了,我就给忘了。”

      就这么简单。

      虞故说着俯下身,眉眼皆弯,轻轻一个浅吻,有些甜丝丝的。

      “你以后在这家里地位可高了,”虞故起身拉开一点距离,笑得坦然,“我父母都这么喜欢你,想来是你当老大,我要屈居老二的位置了。”

      裴昭闻言笑着摇摇头,微微仰头,蜻蜓点水般回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

      送了裴昭去尚书省,虞故转头到去了大理寺。

      穆远舟已经在那里等他,手上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草编玩意,还在一个劲在往上边添砖加瓦。

      “这是什么?”虞故随口一问。

      “一只可爱的老鼠。”穆小公子正全神贯注地于一根纤细小草作对。

      “......”

      虞故没打算跟编老鼠的人进行思想上的深度交流,只是比个手势示意他跟过来,曲长亭已经在里头提了人正在审问,不过看样子不是很顺利。

      他见到虞故跟穆远舟的到来,便先行出来了,神色相当的无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真服了,从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

      穆远舟闻声抬起头,“上刑具了吗?”

      好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仿佛问的不是那些上有凝固黑血的森森器具,而是问的他手头上的草编老鼠。

      好神奇,他居然能认出这是老鼠,曲长亭后知后觉对自己的眼睛感到了震惊。

      “上刑具要申请的,这也不是军营呀。”

      虞故道:“我来吧。”

      北羌人尚骑射,行动迅捷威猛,皆是以铁骨铮铮为信仰,在他们中间流传,背叛是比死亡更沉重百倍的枷锁,而生前累积的枷锁,会在他们死后让他们沉入血池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而战士死亡的灵魂,会在贺兰山的山顶,在族人最虔诚的供奉下,得到图玛神最纯粹洗礼。

      因此在战场上,一个骁勇善战、不惧怕死、甚至以死为荣的对手,无疑是最可怕的。

      当年武帝在位的时候,出兵百万,以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才堪堪将北羌围剿,令其俯首称臣。

      那人看着凶相,胡渣邋遢,露出来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伤痕,可见穆远舟下手之阴,拳拳往看不见的地方砸。

      “你们汉人,玩阴的,有什么得意的?”

      虞故慢条斯理地一抬眼,冷静地帮他分析道:“地方,是你自己要来的,给你跑的机会了,你自己打架没打过,全身上下除了这张嘴硬得很,我倒是真没看出你跟那些北羌战士有什么相像的。”

      “你!”

      像是踩到痛脚了,他猛然变得愤怒起来,腾地站起来要往前,金属摩擦间,噼里啪啦的镣铐声随即响起,让他愤恨地栽了回去。

      “还有,我们可不杀女人。”

      虞故骤然探身,眼神透着阴霾,配上他这张俊美的脸,有几分邪气不定的样子。

      那人猝然顿住了,用被拷住的手缓缓举到脸前,很长地呼了一口气,嗬嗬笑了一声,嘶哑如濒死的乌鸦。

      “那是她错了,我只是要修改错误。”

      “你不好奇别的吗,比如我是谁,我要干什么,”那人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令虞故有一种被野狼盯上的不虞感,“又或者,我上头是谁。”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在问不出的东西上,你不会回答的。”

      “万一我会呢。”那人来了兴趣,半真半假道。

      “很可惜,”虞故也跟着半真半假地一笑,“你所有的利用价值就是好好呆在这里,等你的同伙来见你,你们俩在监狱里慢慢复盘自己的计划。”

      “......”

      “她呢?”

      终于反应过来审讯的这个人跟昨夜掐着他的人是如出一辙的不好惹,这人也收敛起了表情。

      “安音的妹妹?”虞故顿了顿,“在别府好好待着呢,除了你,应该没人会干扰她的美好生活了。”

      “美好?”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跟宁乘学那个王八蛋吗!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这是把她往虎口推!”

      末了,他兀自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个妹妹呢......”

      见他情绪这么激动,虞故不轻不重地用指节一扣桌面,慢悠悠地,“注意你的言辞,是她选择跟宁公子,不是我们送进去的,总之是不愁荣华富贵,难不成你觉得她会选择来牢里陪你吃牢饭?”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尖锐,仔细看是一种变态的悲伤,“我可以见她吗?”

      “当然不可以。”

      虞故见目的达到了,利落起身就要离开,当他走到门口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嘶哑颓败的声音。

      “半见仙里有骨酿,要现采现造,骨酿是北羌的特产,而你们自诩固若金汤的京城里,也种了骨酿,我知道在哪。”

      他再次抬起头,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他皱了皱眉。

      “让我见见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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