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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在 ...

  •   在外头驾车的湛卢一边捋着小黑的一把毛,一边有些不定地频频转头,望着身后随着走动一拂一晃的车帘。

      很是古怪,他皱着眉头心想,连小黑难得的回头蹭蹭试图跟他对话都没理会,只自个暗自琢磨:今儿真的很是古怪。

      先不说自己主子是跟裴大人一起回来的,这件事于他而言倒是见怪不怪,小事一桩,也许哪天马车上没带裴大人他的反应会更大一点。

      主要是上来时自家主子面色便是怪怪的,颇有一点四大皆空的放空意味,四周人看了他都不自觉绕道。

      最后还是被裴大人拉这才拉上车来的,否则只怕他要保持这么个大悟无言的表情将盯这皇宫大门盯净化才罢休。

      怕不是朝廷之上又提出了什么麻烦主子的事情?只是左思右想,按理来说这麻烦人的事应该都不能够落到虞故身上才对。

      虽然最近自家主子有目共睹的忙,那也是有目共睹的忙着补都是他之前吃喝玩乐落下的事,属于自食其果。

      且不论能让虞故帮忙的人就屈指可数,单说没事找他做事的这种行为,十有八九只能是嫌自己事情进展太顺利了。

      可若是说皇帝让他做事......这想法只刚冒出个尖,就被湛卢很坚决地在脑海里划去了。

      那皇帝连虞故职位正经能做什么事都不清楚,唯一一件让虞故帮忙过的事就是忽有一日邪风起,吹至帝王耳畔,告知他坊间有美人,一顾倾人城。

      这话可算打通他的任督二脉,一听就精神了,也不问清楚别人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大半夜精神抖擞,巴巴赶人去召虞故,说是有要事商讨。

      彼时虞故还是那么个纨绔公子,酒后酣睡得正香被孙叔咚咚咚连锤带敲给叫醒,睡眼朦胧地连外袍都差点套反,就跟着同样睡眼朦胧的小黑在寒风瑟瑟中,马蹄嘚吧嘚赶向皇宫。

      到了宫里,还没等虞故气喘匀,来一声适合这月黑风高四下无人,贤君忠臣挥袖江山、针砭时弊的开场白,就听得里间歪歪扭扭倚着靠枕的幽帝大手一挥,先于他舒服扑回被窝动作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虞爱卿,听我身边的太监说,城里东边酒楼旁边的池塘再往左旁的市场,有个卖菜人的姑娘水灵灵,不知爱卿可见过?”

      “......”

      虞故听完无语凝噎,饶是两人半斤八两,他这个半斤此时也被幽帝这个八两脑子里想的东西无语到了,三两玩意真不是白加的,起码他不会半夜想起找美人去马厩把小黑叫醒。

      一颗心难得澎湃捧上浪尖又哗啦啦打得粉碎,再加之大半夜被叫醒的气,他凉凉地往在旁边站着、默默想自己缩进幕帘的小太监一望,嘴上压着气道:“这臣倒是没听说过,怕是旁人随口胡诌的吧,想来卖菜人那等人,成日里劳作,家里哪能养出水灵的姑娘。”

      城里卖菜的老头儿,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个个成天出入地点还不一样,再者也没听说谁卖菜把姑娘带来,当招财物吗。

      虞故这话应是说服了幽帝,大晚上的人脑子总是会不清不楚,先是表现为他把虞故急急召来,再是表现为他现在热情邀请虞故在后宫里住下。

      好在虞故尚且清醒,拒绝得十分快速且干净。

      不然就凭那群文官的嘴皮子和笔杆子,明早他被口诛笔伐,剥去一层皮都是轻的,他可不想为幽帝的奇怪想法买单。

      于是爬在马背上打哈欠的湛卢昏昏欲睡地迎来了同样打着哈欠出来的他家公子,好奇问询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这么着急,虞故掀帘的手一顿,慢吞吞地总结道:“发春疯。”

      ......

      车外头的湛卢正在回忆这件事,车里头的虞故也才将将从回忆抽身,此时正端坐着,为自己众人皆醒他独醉的思绪感到无语,也不由得在心里为自己一再蹉跎叹口气。

      可惜这口气叹得不是时候,从裴昭这看去,便是一副垂着眼不明意味,兴致寡淡,多显不悦却又不便明说的模样。

      虞故坐在窗边,墨发玄服,落进来的光影浅勾慢勒,轻巧一张好皮囊,只是表情廖廖,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是他......会错意了吗。

      于是覆在虞故手背上不急不缓敲打着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等想好怎么说的虞故转头准备剖白时,先一步接收到了转过头的裴昭回的当头一棒。

      “抱歉,是我唐突了。”

      “?”

      这句话好像应该是我说,被唐突到的虞故现先是一愣,再是左右一回味还是发愣,这下是真的有些不明所以了。

      不过眼见裴大人的神色暗淡下去,脸也转过去了,登时脑里拉响警报,不管这话是明里暗里是什么意思,总归是自己有问题的意思。

      大约是被裴大人这些天锻炼出来的反应速度,几乎是这厢裴昭抽手动作刚起,那厢虞故虽是面上表情还保持着些许茫然,手上却先一步跟长了眼睛似的快准狠压回了他的手,动作之着急可显心中之着急,只是力道方面没经过脑子的许可,等他反应过来已是警钟大作的程度。

      俗话说心急往往办坏事,而在这等关键情形下,这话显灵的可能性更是大大提升。

      于是乎,清脆的“啪”一声响在空气中翻滚落地后,车厢内便是良久的寂静沉默。

      “......”

      感受到如有实质的目光正盯着他,饶是虞故再人精也是有弱点的,比如此时他做了好半天思想准备都没勇气抬起头,面对自己亲手搅坏的一滩乱局,真是有点想一头钻进地缝的程度。

      “......”

      见这家伙垂头丧气,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裴昭微微眯了眼,往自己被扣得严实的手上瞧了瞧,眼也不抬,皮笑肉不笑道:“听闻虞大人有学武艺傍身,今日倒是见真章了。”

      很好,是一个今天不说清楚他就会没有明天的陈述句。

      还是一个先于自己思考的动作,想来下意识的行为在不少时间段都救了虞大人一命。

      虞故侧过身子,衣袖摩擦间,几息几呼便这么说不清道不明地缠.绕在一起,虽说车厢地方自是不小,但两人因为种种因素本就靠得近,裴昭还沉着脸,却被他陡然靠过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再想往后移已是来不及。

      不得不说虞大人于耍流氓方面确是天赋异禀,悄悄瞄一眼裴昭,趁着裴大人难得无措的好时机,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这么耍赖般整个人压到了裴大人身上,人虽心虚,但气势很足。

      “......”

      裴大人这下算是体会到了被八爪鱼张牙舞爪牢牢缠住的感受。

      君子易解,小人难缠。在裴大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个拥抱时,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这下可真是抱得严实,虞故将下巴轻轻搁在裴昭的颈窝,温热吐息扰得裴大尚书令思绪纷乱一瞬,环着他的手一再往回收紧,像是完全不打算给他挣脱的机会。

      直到裴昭有些无奈地轻轻咳了一声,拍拍他环在两侧腰际的手,他这才讪讪松开一点,像是在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唯恐别人抢走,又像是怀中的人是一捧云,若不费心抱紧就会飞走。

      明明相拥动作旖.旎,却全然不是调情意味,更像是顽童扭捏紧张,道个歉都要走三步退四步地绕弯。

      凭良心说大冬天的两个人靠在一起指定是暖和的,可惜裴大人无心感受,虽然身上的确暖洋洋,但这暖意的来源地现在可不大受他待见,若是当下这位不能把这一会儿发生的一系列乱如麻的事情解释清楚,怕是之后他也不会有解释的机会了。

      “裴大人裴大人,是我唐突了。”

      虞故正在忙乱着搜肠刮肚思考满腹的话该先挑出哪一句时,残存的理智让他赶紧先顺了顺裴大人的毛,嘴上顺着,手也跟着轻轻地拍着裴大人的背,像是在手足无措地哄小孩。

      但看虞大人急着解释的这幅模样,像是对自己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毫无察觉。

      不过他今天唐突的事太多,而导致的结果又全然不是一句唐突了就可轻飘飘揭过。

      怀里的人没动,但是虞故几乎能想象到裴大人在听闻此话时不紧不慢地一挑眉,这便是让他自己说下去的意思。

      虞故深呼吸一口气,道:“是我逾矩了。”

      “嗯。”

      裴昭似乎没动,只是极平淡的一句应答,从虞故这边看下去,只觉得这人明明抱在怀里这样温暖平静,但恰恰是这太过标准的平静,让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如同鼓起的气球被戳破,又哗啦啦泄气,疑心这温暖是否都是假象。

      裴昭平静、自持,自是八面玲珑,也是八风不动,以至于即便虞故自视自己对他还算了解,有时候,譬如此时,他也很难猜出裴大人现在是在想些什么。

      虞故上一世时光中,情.爱一词与他而言便只是纸上黑字两点,既无用,也无感。位高权重者莫测,旁人虽觉不理解他这么个和尚做法,也最多是在背地里暗加揣测。

      他就曾从萧于沛口中听说好几则传闻,有说他有一心上人,在战乱中死去,从此他便发誓不娶。

      好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心上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这在他传闻中已是少数的正常了,起码他还是以一个正面形象出现。

      但传闻就是传闻,本质上就是传之以娱乐他人。于是乎在娱乐作用的加工下,虞大人还在诸多传闻里面扮演了好男色,家中藏无数英俊少男的变态,以及自小便不能人事,心理逐渐扭曲的可怜人。

      萧于沛这边自然是看热闹不关己,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话语之生动能和酒楼里最负盛名的说书先生相媲美,只差那清脆一声惊堂木,那边虞故的脸色是越听越黑,见状萧于沛笑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花丛。

      但若是裴昭,若能是裴昭,虞故偶尔想着,那么他大约是真烧了八辈子高香,才能和这个人并肩前行一段,至于更多的,他从前从未想过。

      毕竟在这个时候,他与裴昭,相见才叫天方夜谭。不可能的事,便不再那么惦念了。

      只是嘴上说着安抚心里,至于真的安抚下去没有,答案也许是否定。否则他也不会进入空间,也不会在A提出问题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还是那个虚幻的清瘦背影。

      A不合时宜地在他脑子里忽然转悠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算数道:“一个界面、两个界面......这样看,你好像确实是经历了好几辈子才来到这的呢。”

      见虞故下意识想跟它对话,它连忙一个急刹车,“别跟我说话!你快先跟裴大人讲完啊,好容易到手的,你可别把他弄飞了!”

      “......”

      快要飞了的裴大人仍然保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甚至挪了挪身子,给自己找了个怎么被抱着能最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虞故,表情放松下来,倒是一个相当标准的等待被道歉者。

      虽然说是等待,但虞故总觉着裴大人这么轻飘飘一眼扫过来,已经洞悉了他的心思与想法。

      论读心识人,他才是真正的个中翘楚。

      也是,跟裴大人绕圈子,最终的下场只能是自己掉坑里。想明白了虞故索性也放松下来,想来横也一刀竖也一刀,最坏的结果便是从此分道扬镳,但反正,他从前也不过是借着一点念想往前走,一人踽踽独行,也并非不能忍受。

      从前生不逢时,不逢遇见他的时候,如今能相见相行一段,于虞故而言,本身就是遂愿。

      “虞府有宅邸数十处,商铺二三百处,田地四百余亩,其余财务若是裴大人想,我回头就找人整理出来。只是我于这些事务上实在是不精通,府中确实还缺个主人,不知这些东西全数交由,能不能换裴大人在我这小小虞府一待?”

      ......

      没有虞故预料中过激或疏离的反应,裴昭只是慢悠悠地一眨,再一眨,随着他打量的动作,虞大侍郎这等两辈子说假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的人,生命中不多的紧张都在此刻涌上了心头,具体体现在他好容易松开的手,又下意识地揽得更紧了些。

      只觉得除了每一秒都如有实质般在虞故面前流动,世间万物都在此时屏息,静得如同停滞。

      直到裴昭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这才遽然活泛松动起来。

      “那便让我看看虞大人的诚意如何。”

      几乎是裴昭话音刚落地,虞故蓦然抬起头,像是天上掉宝藏哐当砸他头上了一样,眼神有惊有喜,还交杂着许多认真无言的情绪。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张了又合,最终只是笑道:

      “如假包换,千金难移。”

      虞故一把拉住想要起身的裴昭,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裴大人,手还疼不疼?”

      裴昭瞪他一眼,但现下耳根有些微微发红,琥珀色的眼瞳柔和,即便是凶也像是猛兽幼崽期,瞧着是呲牙威胁,指不定只是想赖着你在地上打个滚玩玩。

      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虞故端详片刻,然后弯了弯眼,俯身轻而珍重地蹭了一蹭裴昭,顺势慢慢滑到他的肩上,又是一个全包围的抱法。

      ......

      裴昭眨了眨眼,片刻失笑。

      大道马蹄声声,行路难,行路慢,雪满去时路,空留马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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