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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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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灰麻雀进了虞府滚一圈都能变金凤凰,虽然有些夸大,但也从侧面展现了虞府的装修风格。
自是飞梁翘瓦,琉璃珍宝装裱门面,好不气派。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落俗处,雕栏玉砌间曲折萦回,横生无穷妙趣。
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大冬天里,偌大一个虞府竟然暖融融的,如换春日。
裴昭不是第一次来虞府,只是之前仅限于在门口或者会见厅对接事务,像这么闲庭雅步倒是第一回。
配上身后落他几步,微微弯了些身子领着于沛的虞大侍郎,真的有些像裴昭来抄虞故家了。
迎上来的孙叔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他先是被前边走得坦坦荡荡的非本宅人裴大尚书令弄得一惊,再一探头又被身后领着一个孩子的虞故弄得一乍,花白的胡子颤了又颤,最终先选择了比较重要的那个问题开口。
“公子......这是虞老爷的,孙子吗?”
“......”
还挺委婉,虞故虽说早知道要被盘问一道,但是还是一噎,好在裴昭先开口替他解释,给于沛安排了个裴家旁支中的旁支身份。
于沛生得冰雪聪明,乖巧地跟着裴昭的话点头,很是讨喜。
孙叔也跟着裴昭的话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登时满目疼爱,弯下腰眼角细纹都含着笑意,跟看到自家公子小时候一般,看来是很久没看到这么乖的孩子了。
问完自家少爷这孩子暂时安排在府上后,孙叔立刻高兴地叫了了几个仆人去打扫好房子,浑然忘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裴大人的亲戚,为什么要住在自己少爷的府上。
去书房挑书,找私塾夫子等等事情一套下来,孙叔吩咐仆从的动作有条不紊,熟练得不能再熟练,裴昭跟虞故在此期间唯一一件做了的事情,就是领着孩子站在一旁等待。
于沛看着眼前的情形,或是紧张或是欣喜,牵着他俩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攥,嘴也抿了抿。
裴昭低头瞧出他的紧张,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神在他脖子处的痣上凝了凝。
正当此时孙叔跟着过来,说是领于沛去看看屋子还需不需要什么,裴昭便起身先让他去了。
只是望着于沛背影时停顿的片刻,神情茫绪,瞧着倒真有几分,不识今身,从中窥故人的意味。
“怎么了?”
虞故纵观全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逗小孩似的,轻笑着问道。
裴昭收回神,随口道:“无事,只是见孙叔这样喜欢小孩,有些惊讶罢了。”
“原是这样。”虞故闲闲开口,顺着裴昭轻巧将话岔开。
“我府上之人除了我,都喜欢小孩,连带小猫小狗都喜欢。就连小黑这样的,它小时候孙叔也养得精细,这才性子任性。”
想来虞大侍郎便也是被这样养起来了,毕竟细究起来,他跟小黑的性子一看就是一派养出来的,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谁。
“嗯?”裴昭慢悠悠地一转,话里有话,“难不成虞大人不喜欢小孩?”
这下轮到虞故一顿了,他表面不显地思索了一下,有些谨慎地开口,“我也可以喜欢小孩。”
“......”
两人都因为这话一愣,一时沉默,彼此琢磨,不知道哪不对劲,总觉得听着有些不对味。
裴昭也因为提到了孩子这茬,平白替虞侍郎想起了一些事。
虽说虞侍郎尚未婚娶,平日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真正上心,但一张风流惹桃花的脸,谁也不觉得他是清心寡欲,只觉得是个万花丛中过的主。
即便是这样,京城贵女还是有很多对他芳心暗许,大约再过个几年,就会有美娇娘收了他了。
前后一捋,顺理成章,裴昭微微眯了眯眼,心神一动,可惜不知自己面色如何,还当是依旧平静。
而虞故探着头一瞧,眼见好端端地,沉默着的裴大人像是自个莫名生起了闷气,当真是看得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不得不说冷脸的裴大尚书令对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收回目光的虞故右眼皮无端地跳了一跳,心道右眼跳灾,这会子跳什么,无妄之灾吗。
不过虞故又瞥了一眼垂着眼不发一语的裴大尚书令,墨发之下,唇色浅淡,如同冰相,又似玉面,凉薄慈悲。
平日里人家总说裴大人喜怒不显于色,众人百相,皆纳于笑面的睁眼阖目间,颇有些近佛的意思。
只是平常人看菩萨面静心,有些人看菩萨面,心里想着的却是这张脸冷冰冰时也挺好看的。
于是虞故怀揣着这个心思,眼皮跳得更凶了,也成功让一旁沉默的裴大尚书令看了过来。
“你,眼睛抽了?”
“......是有一点。”
虞大侍郎前脚还是个健康的人,等回到主厅吃饭,进来的便是个捂着自己眼睛的半瞎子了。
于沛正在主厅门口等他们,里头满桌佳肴,菜香四溢,他则一脸雀跃神神秘秘,直到坐上了椅子准备吃饭,才听身边满脸欣慰的孙叔开口,说是于沛前边在厨房帮忙做事,大家都夸他能干。
望着坐得板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的于沛,虞故跟裴昭很有默契地同时伸出手,一人摸一边脑袋,夸他真棒。
于沛藏着笑,开开心心地动起筷子来。
把于沛放在虞府果真是上上策,只是吃了个饭的功夫,裴昭便望了望外头天色,说是公务繁忙,他还要去趟官邸。
举着汤碗的虞故和埋头饭碗的于沛齐齐愣住了,虞故顺着裴昭的眼神往外面瞧,确定这是天黑而不是天亮。
裴大人转头见状,笑着逗趣般,伸手虚虚比了个两尺多高,语气轻松道:“事多压身,总得留出时间去解决吧。”
虞故跟着他的话,勉强笑了笑,脑子里却忽然忆起在南唐时无意读到过的一本不知名野史上,记载着某年某月裴大尚书令写下的一首打油诗。
事事寻我千百度,万事无我有难处,试问人间不落月,我乃青山不老松?
事情无尽人有尽,虞故看着一派平静的裴昭,却忽然有了些食不下咽的意思。
虞故本打算跟着一起去,裴昭却微微歪了歪头,拦住了他,笑了笑,半真半假道:“说不准我要去处理有些关于虞大人的事呢,带上虞大人,我这可是成了受贿帮忙的人。”
“若是裴大人真是这等人就好了。”虞故早有所对,不慌不忙地应答。
裴大尚书令愣了一愣,最终还是没让虞故跟去。
送到门前虞故刚要开口,裴昭马上接过话,无奈道:“肯定会早回家,不会拖很久,你放心。”
话都被裴昭抢完了,虞故只得合上嘴,慢悠悠地点点头。
等到裴昭上了马车,被自己车内放着的一沓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药包惊到,便是后话了。
养生补药,虞故一早就让手下按照A给的方子去抓的。
姚医师还本着医者良心说道补药一天一次就行别当饭吃,而虞故觑着他喜滋滋点钱的样子,心道我怎么觉着你巴不得我当饭吃,好多买送钱呢。
翌日破晓,虞故要做事,于沛要上学,两人俱是迷迷糊糊起来往主厅走,被冷风一吹才算清醒。
这么清醒着一转身,便见满院红瓦下,青砖延地,来人面如冠玉,身姿清隽,正负手而立,不知在背后站了多久,就这么含笑看着他们。
正是裴大尚书令。
身旁的孙叔见两人回魂,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他跟着两位主后边提了好几声裴大人来访,两人就跟游魂一般往前飘着无所察觉,幸好裴大人不在意,换了别人来看,这可是有些怠慢无礼了。
虞故此时是真有些惊异,裴昭见着他这幅模样不觉莞尔,开玩笑道:“看来虞大人并不是很欢迎我啊?”
“怎么会,”虞故一秒切换表情,风度翩翩,“裴大人是贵客,我自是欢喜。”
话音未落,前边出去不知做什么的孙叔又迎了位大步流星的大爷走了进来。
这位爷看着神清气爽,甚至还能在空旷的院路上边走边打套拳,旁若无人,飒飒带风。
“......”虞故把眼神默默收回,神态自若地接下去,“有些客,倒也没有那么欢迎。”
不是那么受欢迎的穆小公子竖起耳朵,很给面子地捶了一拳虞故,又在裴昭和善的目光注视下悻悻收手,领着于沛一前一后跑进了主厅吃饭,十分自来熟。
早膳不宜油腻,几份鲜粥小菜摆在桌上,小菜精致爽口,粥是用御田粳米熬出米花,放的是剁得细碎的时鲜扇贝人参,味道鲜美,是养人的药膳。
裴昭忽然想起大臣间私下聊天所说,“虞侍郎在家,大概都是每天人参当饭吃吧。”
如今想来,并不算编排。
虞故自然不知裴昭所想,就算知道了大约也只觉得冤枉,是因着孙叔看于沛瘦胳膊细腿一看就营养不良,这才拿药膳来补,虞故能吃到都属于沾光,谁知还落实了他的不实传闻。
穆远舟则是吃得十分开心,还在跟虞故讨价还价,说是能不能一三五二四六都来这吃早饭。
虞故筷子一停,无语道:“谢谢你啊,这么说你还留一天给我休沐是吗。”
穆远舟假装听不懂地点点头,饭吃一半才想起今天来的正事,忙往兜里一阵掏,拿出个严封死守的袋子。
“我回去找了人来问,”他咽下一口包子,含含糊糊,“这手帕,其实应该不是手帕吧,这是平日里大家贵族会用来写信的绢纸,只是被他弄得脏了才没认出来。”
“上边写的是些问候语,什么吾妹近来可好啊之类的,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不知是他从哪弄来的。”
裴昭却是眼神一动,转头沉思片刻,道:“我记得桃蕊姑娘曾经提到过,安音姑娘有个堂哥?”
虞故也是一怔,有些延迟地恍然点点头,随之蹙眉,“之前我曾派人去找过,只是他这个堂哥说是行商,少有人见过,故未曾寻到。”
裴昭垂下眼帘,似有所悟,接着往下徐徐开口。
“我昨日从青楼拿到的记客本,其余的人名我大都对得上,只是这名单中也有个我未曾见过的莫公子。记得宁大人说开夜宴当时有人与宁公子抬价,我想熟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旁人应当不会也不敢与宁公子争夺,或许那个人,正是这个莫公子?”
虞故轻笑一声,“能用得上好的绢纸当信纸,这位莫先生,可不像是寻常行商者呢。”
不知何词点到了裴昭,他悄无声息地皱起眉头,兀自思索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于沛的书童早收拾好了东西,在一旁候着准备跟他上私塾,众人也都起身往外走。
小黑正在府门前踩雪玩,老大匹黑马,活蹦乱跳一步一个蹄印,虞府门口平平厚厚一层雪给它踩得像灾民过境般乱糟。
虞故见状一挑眉,弯下身摸了一枚石子,在手上掂了两下,状似无意一翻手腕,石子倏地破空而去,隐有凌声,正正击在小黑撒欢的大腿上,打得它一个嘶鸣,左右甩头寻找蓄意打马的畜生。
而罪魁祸首风度翩翩一背手,还有闲心跟裴昭解释,“没事,不痛,它就是恼羞成怒。”
小黑:谢谢啊,你怎么这么懂我。
牵着另一匹马姗姗赶来的湛卢就这么在错误的时间与小黑错误地对视上,成了背锅侠。
小黑一撅蹄子看上去很想踹他一脚,又发现有马在场,扬到一半硬生生停下,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而湛卢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小黑今天像吃了炮仗,“你有病啊?”
小黑马眼瞪得更大了,如果能开口,它现在应该已经问候到湛卢的上上辈了。
很好,这梁子结下了,估计这几天湛卢都别想骑小黑了,除非他不怕缺胳膊断腿。
穆远舟啧啧两声摇摇头,上马时好心提醒了湛卢。
而纵观全程的裴昭则是哑然失笑,心想这一手挑拨离间虞故真是干得太顺手了,就像每日必做一般。
于是他看向湛卢的眼神不由得带了点同情。
而湛卢接收到他的目光,人更茫然疑惑了。
孙叔找的是城里教学最有成效,也是最为严格的夫子,说是严师出高徒,于沛在一旁懂事地应声点头,而裴昭低下头,有些心疼地揉揉他脑袋。
“我在跟太师傅之前,小时也跟了位严师,从中学习颇多,我也很是感激。不过如今想来,当时的确是有些许辛苦。”
虞故则是看上去轻松得多,给裴昭宽心道:“教习如此,世事磨难更甚,严厉于学堂,方能使他修性成人。”
只是当裴昭上车后无意间往窗外看去,便见那先前还说得有理有据的虞大侍郎正蹲着身子,在悄悄往于沛手里塞糖。
此情此景,裴昭见状眨了眨眼,神情停滞片刻,忽而轻笑出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