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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虞 ...

  •   虞故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在后边溜着,前面是严留大公子的马车,沉重清脆的马鞭抽得一声赛过一声,在空中流滞然后重重摔在耳边,好似不是在抽马而是在抽人,十分清晰地反映了坐在里头的人从身到心的不满。

      穆远舟正在里面逗于沛玩,搜刮虞故马车里的东西借花献佛,外头一声两声他便忍下去了,岂料一声响过一声,间隔还越来越短,跟索命似的。

      “干什么,上赶着投胎这么着急啊?”

      经他探窗一喊,前面的马鞭声终于消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严留愤怒的喊声。

      可惜的是他的马在鞭子停下后反而更快,几步就跑到了街道拐角,因此严留的喊声散在风里,除了他自己的耳朵,谁也没能有幸听清楚说的是啥祝福语。

      以防万一,穆远舟好心地捂住于沛的耳朵,贴心道:“没事,有狗叫。”

      虞故欲言又止地看向穆远舟,善意提醒道:“别带坏小孩,你刚刚也骂人了。”

      “......”

      车行一半先将穆远舟送回了穆府,到了严府严留一脚踢开车帘,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就要进府。

      虞故刚想拦住他,却见他原本威风进院的脚一缩,人跟着往后一退,垂着头有些躲闪的样子。

      裴昭后一步下车,便看到严留有些不甘站在一边,两只眼睛愤愤地左右转着,但到底没张嘴。

      再看虞故一副泰然的样子,刚施施然跟对面的人行完礼,继而冷淡地往自己这一瞥,示意他过来。

      原是严家大公子严青和听闻自己堂弟被带到了大理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正打算去大理寺捞人,便看到他们回来了。

      严青和一副好说话的面相,举止得体,脾性温谦,跟他爹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听虞故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面上微笑不变,端正道:“原来是这样,我这堂弟自小便有些顽劣,在下还怕是他惹了什么事端。”

      严留在一旁不服气地想开口,却被他哥随意扫来的一个眼神制住了。

      严青和听虞故说是有事来访,什么也没问,当即热情地将他们几个都迎了进去,林江晚跟在后面受宠若惊,想着没想到同流一脉血,生出来的却是天差地别。

      在前边的虞故与严青和如故友投机,相谈甚欢,边走边笑,略后于二人的严留则吊儿郎当地上瞟下瞟,不耐烦三字写在了脸上。

      裴昭却是看向虞故背在后面的右手,接着眉头轻轻一挑,慢悠悠不经意地将眼神移向严府四周。

      严府植被装饰上追求低典,满府高高低低栽着花叶冬青,多显生机,再往里看隐约有一小块沙地,其中植物更为郁青,整个府上便是深深浅的绿意摇晃。

      沿着走道摆着一些金盏银台,如玉粹光,蕊丝轻颤,暗吐芬芳。

      会客厅里仆人端上茶水,毕恭毕敬地退下,林江晚原本打算跟着进来,却被虞故轻巧地拦住。

      “在下这记性实在不好,竟忘了这事。”虞故冲着转过来看向他的严青和歉意一笑。

      “严二公子因为我们办案的要求,平白损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大理寺着实感到惭愧,特意让我帮忙送了些东西过来,没成想我下马车时忘记了。林大人,劳烦你回去一趟,去我马车上取下东西送去给严二公子。”

      林江晚听得满头雾水,心想这都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马车上除了椅子桌子小子,那还有什么大理寺带的礼物。

      总不能是后厢里从大理寺带回来的于沛吧。

      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林江晚也嗅到了一丝古怪,虞故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他面上做恍然大悟状,折返了回去。

      严青和虚虚地拦了一道,望着林江晚匆匆的背影,回身摇摇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大理寺又是按规矩办事,何来赔罪,又何须送礼。”

      “规矩是一回事,人情又是一回事,再者严留公子的发现对案件侦破可是十分重要,对我们来说可称得上是有功之臣,于情于理,大理寺这份礼也是要给的。”

      茶色清绿,虞故端起茶杯,垂下眼,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叶,风轻云淡地将这话给推了回去。

      “也罢,话说......唉,我也不知当问不当问,但到底好奇,不知这案件办得如何了?”

      还没等虞故回答,严青和带着几分通晓,先摆摆手。

      “若是不方便,就当在下没有问,只是这些日子城里说什么的都有,我都听了不下二十个不同版本的事,故有此问。”

      “可不是嘛。”虞故顺着他的话讲下去,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

      “坊间传闻我也听到了不少,也颇有些压力。但这案件虽有些许进展,大部分还是跟乱麻般抓不着头绪,又是几位大人联合推荐的我,我现在,可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虞故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咽下后头的话,放下茶杯,眼睛微微往严青和那边瞥了一瞥。

      毕竟联合推举他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主要人物,可就是姓严的。

      严青和立刻从容地接上话茬,半是难为半是宽慰,“家父也是因为破案心切,又知大人您年少有为,这才推举了您,人常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虞故这才开怀,眉间愁绪一扫,笑着举起茶杯点点头。

      “严公子谬赞,虞某不敢当,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来日有空在酒楼小聚,当以美酒,不醉不归。”

      裴昭从一进府便是一副与虞故面不和心也不和的样子,两人别说交谈,连看向对方都寥寥,裴昭还特意放慢了脚步与虞故拉开一点距离,彼此都把对方当做透明人一般。

      裴大尚书令平日里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如此陌路,当是两人关系颇有些水深火热。

      严青和见状,便给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说是知道裴大尚书令喜花,园中新移来不少地涌金莲,冬日开放,清味雅意,大人若是喜欢,可移步去观赏。

      裴昭看向他时倒是面含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谢过后便跟着侍女往园子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虞故。

      于是现在回来时,裴大尚书令尚且还笑眼和缓,虞故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裴大尚书令好生会享受,不知花看得怎么样了?”

      严青和眼睁睁看着裴昭笑意收了回去,周身气场如同清流冰封,霎时凉凉。

      “还不错,莲出淤泥而不染,我当要多学习此种品性,才好克己修身,不同流合污。”

      两人一站一坐,一清雅一风流,明明是同画一样般配的长相,可惜八字犯冲,又都长了张嘴。

      或许因为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又是在别人府上,虞故到底没有继续回下去,只是脸色也沉了下去。

      眼见面前两人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严青和知趣,赶忙出来打圆场,见事也谈得差不多了,便将两人送出了府上。

      出了门看到送完东西的林江晚正在百无聊赖地看树上的麻雀吱呀哇乱叫,严青和悄悄地将他拉到一边,明里暗里提点他,虞大人跟裴大人不和,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避免再吵起来。

      他们两不和?林江晚一个问题未解又来一个问题,这下真的是满脑子问号。

      不过心想是一回事,他还是按着严青和的话去做,好声好气地跟在二人后头,不时自顾自地说些今天天好蓝的废话,三人状态当真像极了被强行凑到一块的乌合之众。

      直到上了马车,林江晚眼见虞大人眼一弯面色一松,手自然地环上了裴大尚书令,笑眯眯地拍着他,说裴大人接得不错。

      而裴大尚书令也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眉目平和,听了虞故的话也只是轻轻一挑眉,见怪不怪的样子。

      但是在林江晚看来,却莫名多了些暗暗骄矜的意味。

      我这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林江晚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得一缩脖子。

      里头于沛茶点吃足了,昏昏沉沉有些打瞌睡,虞故于是放缓了动作,悄悄环视一周,对着林江晚道:“你拿了什么去给严留?”

      林江晚这下来劲了,得意道:“我拿你那个香炉去送了,他可高兴了。”

      他当时左看右看只有这个香炉最合适,马车上虽然装饰品多,但真合适送人的寥寥,总不能让他薅几颗珍珠宝石下来去送吧。

      虞故倒吸一口凉气,勉强笑着,心说能不高兴吗,那小叶紫檀可是长了几轮才被取来做香炉的,木质细腻纹理漂亮,整个京城怕也没几个。

      “但是那不是放着香吗?”

      虞故记得自己走时还添了把沉香进去,香炉虽好,但也不难看出是有使用过的。

      林江晚淡定说道:“哦这个,我跟他说他这次去猎场碰到尸体说明最近气运不顺,大理寺从元山的济世寺特地带回来一个常年供在佛祖前的香炉,经日夜点化香火供奉,可驱除厄运。”

      “......”

      “真厉害。”

      虞故衷心佩服道,看来说瞎话的功夫,他们一行人是越练越熟稔了。

      那还是你们两位更厉害点,林江晚想,毕竟睁眼说瞎话跟大变活人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话说,严府有什么问题,能让二位都这般谨慎?”

      虞故沉吟片刻,这才回答。

      “我本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严大公子这么一个谦逊的人,我见严留进去看到他的时候,神色却是惊慌不似作伪,总觉得有些古怪。

      再者,也许是我多想了些,严大公子问话真是滴水不漏,进一分则有些越界,退一分则客套无获,这样的人,可不能看轻。

      最重要的是,他是严家的人,光这一点便足够我们谨慎了。”

      直觉是一种荒诞但有迹可循的东西,大部分的时候,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虞故让林江晚去送礼到严留处,也是被严青和热情迎进会客厅后忽然想起。

      严家主宅里住了严家响字辈五户人,严家大哥年轻时便笃信神佛,在严家祖山搭了个小草房常年住着。

      严家虽然旁系颇多,但主家便只有四个男孩,二房的严青和与三房的严留,还有四房尚且年幼的两个男孩,五房只有一对姑娘。

      剩下的严家旁系子弟,大都持禄取容。总体来看,严青和作为严响思的孩子,是严家里少数涅而不缁的人,

      如果姑且将买半见仙的严家子弟先算成是主宅的人,论品行,虞故暂时还是觉得严青和跟严留的概率是属于二八开的。

      那么他们就是为了半见仙的事情来,都跟严青和进屋了,半见仙的事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事摊在天光下谈吧。

      怎么开口,难不成说你弟弟或者你家人或者你可能涉嫌买.春.药,请跟我们走一趟吗。

      于是乎,他这才紧急将林江晚遣回去,顺带牺牲了他的小香炉,让他去严留那边看一看。

      不过如果能有结果,失去小香炉也不算亏。

      “严留看上去挺烦躁的,我把东西带进院子时他表情虽然松了松,但也不是什么好脸色。我在他主厅里坐了坐就走了。”

      话语就这么戛然而止,其他人眼光还炯炯地盯着他时,林江晚却忽然低下头,先往自己兜里摸去,拿出一包东西,有些得意地递上来,再接着说下去。

      “幸好我想起了半见仙的事,这不歪打正着嘛我正好送的是香炉,我便跟他说寺里的大师说了要及时、贴身使用,方有效果。他便把内室跟外头的香炉换了换,我就趁这个当头,拿到了原本内室香炉里头的一点香末。”

      虞故接过打开,里头除了香药渣末,还掺杂了一点点黑红的东西,用手一捻就碎开,不知是什么。

      裴昭余光瞥见蠢蠢欲动想要凑上去闻一闻的林江晚,赶紧先把东西折起来,以防等等闻出个好歹来。

      到了药铺,裴昭将香药渣末递了过去,姚医师只一瞧,再轻轻嗅了一嗅,便认出这像是他当时拿半见仙实验的残末。

      他又挑起一点没有燃完的粉,在水里泡了泡,众人便见着细如尘埃的粉末并未溶解在水里,而是各自分散开变得细细长长。

      “看,这便是安音的那个半见仙与别的半见仙的区别。别的也不会溶解,但会成团聚在一起。”

      严留的正室,是严家交好的故友之女,说是长相平平但德才兼备,可惜严留显然不是那等看内在不看外在之人,这样看来,她买半见仙也算是师出有名。

      天色不早,众人先打道回府,路上虞故无意往窗外一瞥,却见自己原来的朋友,正拎着一壶酒坐在门口苦闷地喝着,旁边侍从看上去劝得口干舌燥,他也没什么反应。

      原主朋友里只能分为狐朋跟狗友,行为往往离谱,但安在他们身上就很正常。

      虞故虽然觉得奇怪,这么冷的天有家不回有炕不靠,非要坐在外边喝酒,但想到或许是他大鱼大肉吃多了,忽然想尝试一下清贫道人的感觉,便也没当一回事。

      却没发现身边裴昭眼神也顺着淡淡地瞥了过来,只一眼,如湖面上浅淡漂浮的雾气,神态自若,随即收回,安心地闭目养神。

      临到府上,虞故想了又想,既是觉着裴大尚书令平日都忙得不成样,瞧现在还在养神休息,再添一个于沛过去岂不麻烦。

      又觉得自家什么都不缺,何况虞家父母因为担心自己儿子哪一天就忽然多了个小孩,家里不少仆从都是从小带过小虞故的,经验丰富,带个小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等到到了虞府时,虞故本想着让于沛自个先下去,没成想于沛车行一路就睡了一路,睡得正香被推醒,虽然很听话地想起来,可惜两只眼睛轮流一睁一闭,就是没办法都睁开。

      虞故只得认命,伸手把他抱起来,甫一转换位置,他又舒舒服服地见周公去了。

      裴昭则是揉揉眉心,坐惯了虞故的马车,他闭目得舒坦,以至于现在被动睁眼有些困倦,望着虞故一整套动作下来,不由得有些疑惑。

      正当落日夕阳,人留剪影,骨相分明,身形凌落,明晦变化之下那人侧首,眉眼意气更甚,笑盈盈对着他道:

      “我这府上来者无数,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想来是裴大人未曾大驾光临的缘故,既然今日都到这里了,不知裴大人能否赏个脸,来我府上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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