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旧事》小俍子

6、书院 暗恋者许齐

　　青檀书院位于东京外城的东南，就建在榔山脚下。而著名的镸台寺就在榔山之顶。之所以在寅时就赶去书院，除去坐马车赶路的时间，把在山林里穿行的时间算在内，赶到书院刚好卯时。
　　沈百顺在榔山外便傻了眼，此时太阳初升，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消散，一切绿色都是湿漉漉的，颇有些与世隔绝的静谧。
　　告别了家里的车夫，沈百顺跟在沈千里身后，开始了漫漫穿行路，还不时发一下牢骚。
　　“为什么马车不能进，非要我们自己走进来。”
　　“还要多久啊……”
　　“好累，这书院还想不想有人来了，学生都累倒在半路啦。”
　　沈千里听得厌烦，正要叫他闭嘴，两人身后就传来一声吆喝:“沈千里，给我等等。”
　　一阵稀碎的脚步声响起，又是一声急呼:“四皇子，当心脚下。”
　　沈百顺正怀疑自己的耳朵:哪里来的四皇子?下一秒两个衣着华丽的少年就出现在他们身后，为首的一个更是身着明黄色缎子衣袍。除了僧侣，也只有皇家的人能穿这颜色。沈百顺讶然，无比新奇地瞧着这位皇室成员。
　　宋流湛即为当朝的四皇子，当初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考入青檀书院，深得他那皇帝老爹的赞赏，也成了一段朝堂佳话。
　　“沈千里，本皇子说话你没听见吗?”见沈千里仍继续向前，拿背影对着自己，宋流湛很不高兴。
　　沈千里没理会宋流湛，连空气也静默了几秒。
　　沈百顺在一旁企图缓解气氛: “那个，四皇子，他可能有些耳背。我刚都说了一路的话了，他都没吱声。”
　　“你是谁?沈千里的新伴读?谁准你随便插话的!”宋流湛冷冷扫了沈百顺一眼，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后一位温文尔雅的少年朝沈百顺报以歉意的笑容，也急忙跟了上去。独留沈百顺在那愣了一下，初次体会到伴读的不易。
　　在山林间人工修葺的青石路弯弯绕绕，一直通向青檀书院的灵星门。四个人依次拾阶而上，第一次来的沈百顺没了赶路带来的戾气，周边秀美的风光让他惊叹，不同于都市的清幽又让他倍感新奇。
　　“沈百顺，走快点。”沈千里一回头就看见沈百顺在长桥上走走停停，格外悠闲地欣赏泮池风光。
　　“你走慢点不行吗?”沈百顺不乐意。
　　“书院有规定，假期过后卯正未过要去学舍报道，迟到者不提供早饭。”
　　沈百顺闻言，顿时觉得肚子饿急了，哪还有观光的心思，小跑着去追前方的沈千里: “等等我，我不知道路啊。”
　　行至聚贤馆，大门边坐着一先生，见着他们就喊:“来签字，来。”
　　沈百顺在沈千里的示意下过去签下沈千里的名字，这先生还仔细瞧了瞧，颇为嫌弃地摇摇头:“千里啊，怎么换伴读了，这字写着是大不如上一个呀。”
　　本要走的沈千里留下一瞥:“确实，真丑。”
　　沈百顺无言以对。
　　接下来，沈百顺重新走入他告别多年的课堂。上午的阳光尚不热烈，还有树荫遮蔽，故而20张书桌就整齐排列文成殿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故缺席一人，19名学生铺着垫子席地而坐，同来的伴读则侧坐一旁。
　　一开始沈百顺还极为新奇地四处张望，眼睛飞快把周遭学生的脸扫了个遍，好巧不巧沈千里旁边坐着的就是清早那位四皇子，两人目光一对上，沈百顺就感受到了来自皇子莫名其妙的敌意。
　　“乱看什么!”宋流湛冷冷收回目光。
　　“……”碍于皇家的威严，沈百顺表面上没吭声，心下却不爽极了。
　　临近上课，学生们纷纷就座，桌面上都摆上一样的书外加自己准备的笔记本。显然那书是先生讲学的教材。
　　授课的曲先生准时坐上讲台，沈百顺并没有瞧见自己以为的师生共同摇头晃脑的场景，反倒是师生一起热烈讨论，但他在一边也无心去听。他只顾着注意沈千里的动静:沈千里看书，凝神思考，再做笔记，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的观点，从始至终，他从未注意到沈百顺的审视，目光只在自己的书本和曲先生之间作停留。
　　沈百顺只在内心感叹沈千里的好看模样，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一节课下来，他也算搞明白宋流湛对于沈千里的态度了——人家明摆着和他这个弟弟作对，通常沈千里的话刚一说完，宋流湛就忙上来挑刺，顺便表明自己的其他想法；曲先生刚夸完沈千里，宋流湛就朝沈千里这边投递冰刀般的眼神，沈千里没看见，全让敏感的沈百顺受着了。
　　已是午时，再过半时辰便是饭点。有些个学生收拾东西说笑着离了课堂，有些个学生仍停留在桌前。沈百顺瞧着沈千里，后者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若有所思。
　　“你不走吗?你不走我走啦。”沈百顺忍不住说。
　　沈千里没理他。
　　“听见没，没听见我走啦，不给你收东西了。”沈百顺再说，顺便站起身。
　　“千、千里。”
　　沈百顺刚站直，迎面走过来一个少年。该少年衣着虽朴素，面孔却非常清秀，给人一种干净乖顺的感觉。
　　来人正是许齐，他来找沈千里取他的小册子，并想以此为由多和沈千里说几句话，但他光是连叫人家名字都格外小心翼翼。
　　许齐没注意到沈千里的新伴读，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沈千里个人身上。后者没有应答，直到许齐坐下来投下阴影。
　　沈千里抬眼看去，许齐正直直盯着他。“照你说得我做了标注，你参考一下。”沈千里开口，从桌案下的书袋里取出许齐的小册子递给许齐。
　　“好、好的，谢谢你。”许齐接过册子，脸微微泛红。
　　“那千里，你回学舍吗?”许齐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勇敢地问了一句。
　　沈百顺在一边还未走，他分明看见许齐说完这句话，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要等一会。”
　　“那我……”
　　“我回学舍，我们俩一起吧。”
　　许齐的“等你”二字还未出口，就被沈百顺无心打断。许齐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这幅生面孔，朝人报以腼腆一笑:“好。”
　　路上二人简单地介绍了一番，沈百顺毫不遮拦地告诉许齐他是沈千里哥哥。许齐虽疑惑他为何成了千里的伴读，也不好意思多问。
　　然而许齐没想到沈百顺是个好意思的人，下一秒就问出了令他心头一紧的话。
　　“你喜欢他吗?”
　　许齐慌张地看了眼身边的沈百顺，虽没从他眼里看出戏谑之色，还是试图掩盖:“我、我欣赏沈、沈千里的才华，不止我，很多人都喜欢他。”
　　“你脸又红啦。”沈百顺说，“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若是脾气硬一点的人，面对这样穷追不舍的沈百顺，该是要甩脸色走人了。然而许齐为人向来平和，这沈百顺又是沈千里的哥哥，他只犹豫了一会，竟稀里糊涂地承认了。
　　“我就说嘛，刚才我就感觉出来了。”沈百顺洋洋自得，倒没有对许齐喜欢沈千里这件事表现出多大的诧异。也许他潜意识认为，沈千里那样的人，无论谁喜欢都一点也不奇怪。
　　“你为何，为何如此机敏?”许齐自认为自己未曾越矩。
　　“你刚才看他脸红的很嘞。”
　　其实许齐跟谁说话脸都容易红，他本就是容易害羞的性子。沈百顺歪打正着，还觉得自己真如许齐所说那般机敏。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一般人是不会毫无顾忌就想到这个层面的。
　　“那你会帮我保密吗?”
　　“当然啦，我不仅帮你保密，我还能帮你别的。”
　　沈百顺意有所指，但许齐没听出来。两人口头答成一致，关系不自觉亲近了些。
　　沈百顺越看许齐越喜欢，许齐的脸凑近了看更让人觉得乖顺可爱。他不禁想入非非，思索着如何提高许齐在沈千里那儿的存在感，好让这场单恋变成两人的相恋。
　　虽然但是，他自己在沈千里那里的存在感似乎比许齐还要低些。
　　在这一点上难得清醒的沈百顺决定先乖乖跟在沈千里后面做个合格的伴读，好扩大自己在他那的影响。于是沈百顺跑去膳堂，学着人家伴读的样子打了两份饭，等着沈千里。
　　“公子!”
　　沈千里刚进膳堂，就听见沈百顺的叫声，后者正飞速朝他摆手，生怕他看不见。
　　沈千里走过去坐下，什么话也没说就吃饭。
　　“诶，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沈百顺很不满。
　　待沈千里咽下嘴里的饭，便看了眼沈百顺:“看你干什么，饭又不在你脸上。”
　　“嘿!你真是!亏我好心给你打了饭。”
　　“曾充也会这么干。”沈千里把黄瓜拨到一边，“而且他知道我不吃黄瓜。”
　　“切。你不吃给我吃。”沈百顺举起筷子就要去夹沈千里盘里的黄瓜。
　　“别，不用。”沈千里出手制止，“不爱吃，但是可以吃。”
　　“……”沈百顺忿忿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