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旧事》小俍子

2、新生 沈百顺与沈

　　醒来后的沈百顺关于帝都这座城市的印象丝毫未减，他仍然保有着以往自己走街串巷的记忆，记忆里他并非一个人，旁边总停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至于那人是谁，他却记不得，所有的记忆里关于别人的印象一律空白。这让沈百顺匪夷所思，自己以往怕不是万人嫌，连一个愿意记住的人都没有么。
　　现在的他犹如重获新生，却也如一片白纸。好在他家有钱，沈家的气派渗透在各个角落，随便一处的装潢都彰显着傲慢的价格，无形中给他这张白纸镀了层金边。他把那些自他醒来便围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们叫了过来，询问自己的钱财存于何处。一个小厮站向前，沈百顺便挥手让他人退去。
　　"你叫什么名字?"沈百顺认定这位必是他的心腹。
　　"李果。"
　　和沈百顺同岁的少年满脸期待地望向自家的大公子，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有印象的迹象，却只能是失落地再垂下头。
　　"小果子对不对?"沈百顺琢磨着自己以前想必是这么叫的，果不其然李果开心地朝他点点头。
　　"那小果子，你告诉我，我的钱都藏哪的?"沈百顺开始两眼放光。
　　"我看公子你平时都在那儿掏钱。"李果指向沈百顺身后不远处的床铺。
　　沈百顺便转过身走去瞧，翻了翻被子下面，再往下看向床底，也一无所获。
　　"不是，公子，床侧有抽屉，你脖子上有钥匙。"李果见沈百顺是一丁点也记不得，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所有。
　　"不早说!"沈百顺颇有些激动地撩起遮掩的床单，再掏出自己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金库。
　　"哇啊啊啊啊啊!!!”
　　至此，沈百顺也体会了一把幸福到晕厥的感觉。
　　拿到钱的沈百顺便琢磨着出去逛，换上自己最华丽的衣衫，尽管他容貌不出众，但人靠衣装，青春靓丽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夸词。自信无比的沈百顺抛弃了不肯换衣服的朴素李果，准备一人出宅。
　　沈家宅院占地甚广，结构复杂，处处设计的错落有致。沈百顺依次从堂内绕到堂中，再穿梭进入堂外后，已经略感疲惫。
　　"大公子。"还未靠近沈宅的堂外大门，两个守卫便前来阻拦，"二位夫人有所吩咐，大公子只有在二公子的带领下方能出门。"
　　"这是什么道理?"沈百顺大为震惊，二公子是哪位——哦，沈千里。问题是二位夫人也未和他提及此事啊，那位弟弟也很冷淡。
　　"那你们可知为何?"沈百顺有些生气。
　　"属下不知，还请大公子见谅。"二守卫面露难色，见沈百顺挥袖而去，方松口气站回原位。
　　这边沈百顺气冲冲地叫回李果，在他的带领下跑去找大夫人，在跑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这是他的娘亲，要好好和她说话。
　　大夫人正在自己的别院里摆弄花草，三月是正值各种鲜花盛开的时节，她左看又看，琢磨着花色搭配是否匀称，纠结要不要添一种新花。
　　"娘亲!"
　　沈百顺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索，大夫人笑眯眯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在身旁丫头递过来的水盆里清洗了一下双手："怎么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娘亲为何要跟守卫吩咐那样的要求，我单个人为何不能出门?"沈百顺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百顺啊，你现在什么也记不得，娘亲这么做是怕你出门受人欺负、蒙骗。你想，若是你遇到那些自称认识你了解你的人，利用你对自己过去的兴趣，给你传输些不好的东西，编造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去挑衅你，怕是会对你造成失忆的二次伤害。"大夫人边说边努力回忆着二夫人昨日的教导，暗自观察自家儿子的反应："娘亲想着你二弟素来懂事，平日也从不和你计较。这会让他带着你，我和你二娘都很放心。你呢，就权当多了个形影不离的伴。记住，你二弟聪慧，能明辨是非，这段时间你要肯听他的话，多向他学着些。"
　　大夫人的话让沈百顺挑不出可以其他反驳的地方，只好从沈千里身上下手："可我感觉二弟与我一点也不不热络，昨日他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怕是我乐意跟着他，他倒不乐意被我跟着。"
　　"好，你既乐意跟着他，你二弟就不会拒绝。千里他虽小，心胸怕是比你要……"大夫人赶忙打住，"总之，你记着，不许再随意挑衅你二弟!"
　　沈百顺一时哑然，他竟从娘亲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丝对自己人品的质疑，莫非他以前是个小心眼的人?他不会真是个万人嫌吧?
　　沈百顺暗自郁闷，听着娘亲在一边絮叨着日后的安排，无非是让自己跟着沈千里去什么厚德书院，暂且当他的伴读。
　　沈百顺一下子失去了对于花钱的兴趣，他满脑子都是一群书生对着书本摇头晃脑的样子，而他则在一旁无可避免地目睹这一滑稽的场景。
　　"李果，带我去二公子那屋！"
　　从娘亲那边出来，沈百顺又火急火燎地赶向沈千里的住所，这下他已经无暇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满脸的暴躁和无处宣泄的苦闷。
　　沈千里难得地没有出门，正在屋内阅读差点被他遗忘的同窗的文章。他同窗的文笔清秀，且为人对作文章的热情可谓是到了痴迷的程度。沈千里沉下心，仔细地品读并按同窗要求附上批注。
　　他这屋很少有外人打扰，他的娘亲不是外人，一直跟着他的丫鬟小子们也不是，以至于大公子的突然造访让闲散地坐在院子里唠嗑的曾实和孟依依吓了一跳，他们望向衣着华丽、走路带风的沈百顺，下意识地站直身子无比严肃地朝着沈百顺行了个礼。
　　"大公子好。"
　　"你们二公子在么?快带我去见他。"
　　两人立马就领着沈百顺往自家公子的书房走，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光是见着失忆后的大公子就足够让人新奇，还这般火急火燎地来找二公子——这更让他俩浮想联翩。
　　当沈千里听见敲门声以及孟依依还没来得及报完的话，抬头就看见已经推门而入的沈百顺。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带着满脸的诉求，直直朝他走来。
　　沈百顺的内心在沈千里抬眼望向他的那一刻猛然开始慌乱。沈千里过于出众的面孔让他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敬畏，其中还夹杂着对自己模样不自信的忐忑。
　　"二弟，在、在看书呢。能、能抽空……和我聊聊吗?"
　　"兄长是想聊聊关于你要当我跟班的事吗?"沈千里的话里带着些调侃的意味，他倒是挺好奇失忆的沈百顺的糟脾气丢掉没有。
　　"二弟，你、你记错了吧?娘亲与我说是做你的伴读啊。"沈百顺把沈千里的调侃算作他们关系不好的证明，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伴读负责跟班的一切事宜。"沈千里不清楚沈百顺的白痴程度，颇有"耐心"地给他解释："我在书院的时候，你整理我的内务、伺候我学习、陪我一起读书，还要时时注意维护我，和别人家心眼多的书童斗智斗勇。"
　　沈千里说这些话也绝非没有原因，他同样不希望沈百顺做他的伴读。让一个不该伴读的人当伴读无疑是错误的，沈百顺不属于书院，书院对于沈百顺这样的浪荡子而言是枷锁，对于他的伴读曾充而言却是满足。
　　沈百顺即刻抗拒出声："什么!为什么我失忆了还要受这样的苦。二弟，我听娘亲说你聪慧，你一定也不乐意我这个笨手笨脚的人给你当伴读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去和我娘和你娘说一说，就是你觉得我不能胜任伴读这一职。"
　　受苦一说引得沈千里蹙起眉，他一直很不喜欢沈百顺对读书学习固有的嗤之以鼻的态度，想来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刻在他骨子里的秉性却没有改变。
　　沈千里的态度淡了下来，他失去了跟沈百顺拐弯抹角加以调侃的兴趣，直截了当地予以拒绝："我无法评断你不能当我的书童，我去说只会引起我娘亲的不满和大娘的不悦。选择权在你这个主人翁手里，你摆出以往那豪横的态度，我想也没人奈何得了你。"
　　沈千里那细长的眼睛垂下去继续盯着手里的小册子，棱角分明的侧脸透出的清冷让沈百顺倍受冷落。他就着"豪横的态度"开始发呆，试图搜索一些记忆碎片来说服自己接受沈千里的这套说辞——可脑子终究是一片空白，本着爱自己相信自己的观念，他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豪横。
　　屋内沉默了一会，沈百顺终究还是说出了让他在下一秒就后悔的大话:“你难为情，我也难为情，我可不当你口中豪横的人!我给你当伴读，到时候你就不要挑我刺。”
　　沈千里瞥了他一眼，说了句“好”便不欲理他。沈百顺见他愈加冷淡，莫名地有些生气。
　　“那我不打扰你学习了。”沈百顺心内腹诽:读书人，就知道读书!
　　待他半只脚踏出门的一刹那，又发觉自己忘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他要拉着沈千里陪他出门啊!可是眼下这情况请求的话也说不出口，沈百顺郁闷至极，愤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