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禁闭 夜闻女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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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的后续事宜由崔先生操办。许是被宋流湛的那声“断袖”影响，他看沈百顺的目光带了丝丝悲悯，想着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偏偏是个异类。
沈百顺如个丧失意识的木头人跟在崔先生后面，他先是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被褥，走之前还颇为哀怨地瞥了眼在他眼里无比怡然自得的沈千里:“你都不替你兄长我说说情。”他得寸进尺，早忘记沈千里信任他带来的惊喜，开始埋怨他不帮忙减轻惩罚。
沈千里对沈百顺口里的“兄长”倒没有先前那么反感，只是毫不在意，更不讲本就没有的情意:“何情之有。”
崔先生察觉两人关系似乎不太亲昵，倒是热心地在一边插话安慰沈百顺:“小兄弟，三天禁闭的惩罚算轻的了，你在柴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再把山长要求的《俗世说》给抄了，很快就出来了。”
沈百顺没吭声，面上似是不太赞同。他没精打采地跟在崔先生后面，倒引得爱操心的崔先生为他担忧。这面目和善的老头儿感叹着沈百顺终究是富家子弟，一点苦也吃不得。但好好的富贵命，怎得偏染上喜爱男人的毛病?
两人很快行至膳堂后院的柴房前，这里也紧挨着浣衣房的后院，都位于书院的最右角，算是最僻静的地方了。崔先生叹了口气，宽慰似地拍拍沈百顺的肩膀:“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别急。待会晚饭我给你送过来。”
崔先生又吩咐了一些事项，叮嘱沈百顺要出恭便唤住在隔壁的秦叔来帮忙开门（他会吩咐秦叔），小便可以用里面的尿壶解决。
沈百顺这会已经说服自己去忍耐（纵使他再不喜欢被关起来），他朝崔先生点点头，鼓起勇气走进了柴房。
身后是崔先生利落的锁门声。
沈百顺环视柴房四周，几乎都是堆叠整齐与屋顶快齐平的木柴，拐角还有个小木门侧开着，通向的是一个里间。他抱紧怀里的东西，走了过去，一看竟有个光秃秃的木床，木床上还放着个小桌子。他心下不禁想笑——合着这是专为惩罚人用的，也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在这待过。
他把东西都放置好，就点燃了油灯。他并非要抄书，单纯是觉得房里灯线太暗，让人难受。此刻他正坐在床上，双手撑在小桌子上，看着对面墙上开着的窗户发呆。
过了有一会，他欣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冲到窗前，试着把头伸了出去，这一步异常轻松，紧接着是肩膀——他自以为收缩了肩膀，再用点力，也只是徒劳。
“沈兄，你?”
沈百顺偏头看去，许齐就在几步之外，一脸讶异地望着自己，手里还捧着一个饭盒。
“许齐，怎么是你给我送饭来了?”沈百顺把头缩了回去，站直身子，很是欣喜。
“我听说你被山长罚了，就想着来看看你。刚好遇上崔先生，我就顺带把你的晚饭带来了。”许齐走到沈百顺面前，眼里是真诚的关切。
“许齐……还是你好。”沈百顺接过饭盒，对许齐的喜爱又加深了几分,“你先别走，陪我一会。”
“不急，我就是过来陪陪你的。”许齐笑了，温柔地回应沈百顺。
沈百顺这才放心地坐回床边吃饭，一边吃又一边抽空看看许齐，见人笑吟吟地站那儿才放心。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急着吃完同许齐说话，沈百顺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饭吃完。
“嗝!”沈百顺哽了一下，努力把饭吞下去，心满意足地开口:“吃完啦!”
“许齐，你被关过禁闭吗?”
“没有。”
“料你也不会犯事。本来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待遇’，唉，一言难尽啊。”沈百顺把自己的倒霉遭遇原原本本讲给了许齐，包括他与宋流湛在藏书阁冲撞的细节，甚至连宋流湛挑衅他的话也都一并说与了许齐。
许齐听着，逐渐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打断还想发牢骚的沈百顺:“沈兄，你、你也喜欢男的?”
“我也不知道哇，他是这么说的。”沈百顺的话让许齐不明就里，他便又向许齐解释了自己失忆的事，许齐愈发惊诧。
“所以，沈兄，你喜欢一个琴师，被他从楼上推了下来，然后就失忆了?”许齐觉得此事如此魔幻，竟发生在沈百顺身上。
“难怪沈兄一眼就看出我喜欢千里。”沈百顺在许齐看来愈加亲切，毕竟他们两都是同病相怜之人。
不过许齐并不理解，为何沈百顺是断袖一事竟如此轻易被人知晓，他本人似乎也毫不在意，谈论此事有着许齐没有的坦然。
“问题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是宋流湛拿这个来挑衅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等事!”沈百顺头脑一片空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个男琴师很感兴趣——要真如宋流湛所言，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竟惹得他那样纠缠?
“那沈兄你还会记起来吗?”
“这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百顺苦恼地皱起眉，“难道我要再从楼上摔下来一次?”
“沈兄莫要开玩笑，也许某一天，你被什么刺激到了，就想起来了。”
“嗯，有可能。”
两人话说够了，天色也早暗了下来，许齐便同沈百顺告辞，就着山林的月色去送回饭盒，又赶往学舍。一路上踏着月光，许齐思绪万千，他为结识沈百顺而开心——在他看来，沈兄的个性足够可爱。他又想到了千里，他想他做过唯一勇敢的事情就是主动喊沈千里“千里”，然而但凡和沈千里接触过的人，都愿意喊他“千里”以示亲近。
第一次遇见沈千里，自然是在书院。去年秋天，许齐他们已经在书院待了有一个月。突然山长就领着千里来到了文成殿前，当时他们正在上第一节政史课。他将停留在书卷上的目光移到沈千里身上，目光到达的那一刻仿若遇见了彩虹，一种欣喜油然而生。
沈千里的样子，沈千里给人的感觉，似乎与他无数次的幻想重合。许齐放任自己长久地盯着沈千里，毕竟他的同窗们也都在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一向威严的山长满是笑容地介绍了千里，直截了当地表明对千里文才的欣赏。从沈千里的表情里读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似乎很温和，又似乎很冷漠，显得那么淡定，倒是个特别的、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十五岁少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比沈千里还大一岁）。
自千里来书院后，许齐除了做文章这个乐趣之外，又多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找机会和他说话。然而他个性并不活泼，容易害羞，千里在书院又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常伴左右，一年下来，他和千里说话的次数也不过了了。即使这样，与千里相谈的场面却如珍宝般被他藏在记忆表层，时不时就能拿出来仔细回味一番。
他小心翼翼地暗恋着，今天却莫名从沈百顺的故事里得了一些勇气。
柴房里的沈百顺并不知道自己的话竟对许齐产生了些许影响，他逼着自己去抄《俗世说》。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拿毛笔了，许是很久很久，久到他写一个字都无比吃力。他写了一会儿，看着纸上东倒西歪的“蚂蚁”，觉得无趣至极，把毛笔掷在桌上。
他从写字的认真状态里脱离出来，忽地意识到周遭安静的可怕，并不是万籁俱寂的静，而是由周边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所衬托出来的静:隔壁正经柴房里许是老鼠在爬行?它在用它的四肢刨着墙壁；外面有虫鸣，有风划过窗户的摩擦声，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女人的抽泣声!
等沈百顺反应过来，一阵颤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声音起起伏伏，忽强忽弱，也不知是谁在这夜里哭泣——难道说是山林里漂浮的孤魂?
他想到趣闻录里刚开始迷失在山林的樵夫，那山林如此诡异，连带着他开始怀疑他所处的这片包围整个书院的山林……
这下沈百顺的心是如何也静不下了，他赶忙把小桌子放到地上，吹灭油灯，火速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伸手使劲去堵住自己的双耳。
睡吧,
睡吧,
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禁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