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31、坐在你身边看云

　　今天是周末调休，还得要上一天班，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周湛还在睡，不忍心吵醒他于是拿着包下楼去买早饭吃了。今天早上的粥特别香，我喝了两碗之后就想让周湛也尝尝。趁着还早，打包了一份带上楼，周湛还没醒，可能是太累了所以生物钟没能叫他起来，我把买的粥和桂花糕给他放在桌上，反正现在天气不冷，等他醒来吃的时候也不一定需要热。
　　我从茶几上的杂志背面撕了张纸下来写，叮嘱他好好吃饭，下午没事干就出去外面走走玩玩儿，等我下班。
　　手机上的时间提醒我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于是我又匆匆忙忙离开。
　　最近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上一批绘本在下场印刷后一直没出什么问题，可能在夏天最热的那一段时间就可以出厂了。现在忙着帮他们筛选照片。这次联合市里的旅游文化宣传搞了个摄影大赛的活动，每天公共邮箱里都能收到几千张照片，我和另一个同事这段时间每天都负责坐在椅子上筛选这些照片。
　　其实我对摄影没什么艺术欣赏水平，单纯觉得这张好看，那张不好看，我的同事们有的时候时常在我打掉的作品里找出一张他们觉得好的。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擅长这样的事情。
　　人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会变得厌烦，时间就会难熬。午后的时光像一锅熬腻了的糖水，搅得很慢很慢。
　　"小应，你照片选得怎么样了？"
　　我还在发呆出神，居然没注意到老大走到我身后，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没收回来，"嗯······还行。"
　　"看你那选片干得也怪痛苦的，每次还要别人在你打掉的里面再找出几张，"老大故作严肃地盯着我，"行了行了你别弄这个了，你去帮忙送送大赛的邀请函。"
　　"嗯嗯嗯好！"我巴不得离开这个椅子到外面去走走，憋在办公室里太累了。
　　"送完也挺晚的，就不用回来打卡了，我帮你报上去。"老大挥挥手，"快去吧，名单都发你了。"
　　我飞快拿着包，抱着桌子上前两天刚打印的邀请函向领导承诺，"保证完成任务。"
　　本来还以为又要在办公室里闷一天，没想到放假之前还能离开，高兴得我立刻下楼买了支冰淇淋。
　　老大发来的名单上人还挺多的，十多个，一些学校领导啊文化馆馆长啊什么的，我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周湛在干什么，正想给他打电话，他的电话却先进来了。
　　"喂，你在干什么呀？"我也不知道周湛起没起。
　　"才起床没多久。"周湛老实回答。
　　我算了算他这一下睡了十五个小时，"哇，你可睡得蛮久诶。"
　　"嗯，"周湛淡淡地说，"以前在基地里我能把一整天睡过去。"
　　"那你好厉害哦。"我边和周湛打电话边打车，站在路边的树荫下脖颈后面的太阳晒人，忍不住往旁边荫凉处挪挪。
　　"你呢？在干嘛？"周湛问我。
　　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水声，我猜他应该在喝水，"我下午要去给比赛的评委送邀请函，正在路边打车。"
　　"打到车了吗？"
　　"没有。"
　　"热吗？"
　　我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初夏时节的蝉在正午也叫得凄凄惨惨，"还没呢。"
　　"我来接你吧，"周湛说，"正好去哪儿都能送你。"
　　"那你会不会很累啊。"电话这头的我正傻笑着低头盯自己的脚尖，看一点点太阳晒在我的鞋上。
　　"不累。"末了周湛又补了一句，"只要是和你，就都不累。"
　　"哎呀好了知道了，我微信发你定位。"挂断电话后，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我肯定脸红了。
　　站在路边，我不断用手给自己的脸和脖颈处扇风，脸上攀着笑，"怎么这个天儿这么热啊。"
　　等到周湛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我坐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喝口水，再用湿巾擦擦汗。"
　　"嗯。"我接过他已经给我拧开的矿泉水，虽然我没有柔弱到连一个瓶盖儿都拧不开，但是这种被人关怀爱护的感觉真的很上瘾诶。
　　周湛点开导航，转头问我，"我们第一个地方去哪儿啊？"
　　"文化馆，这里离文化馆最近。"我把具体地址发给他，周湛就发动车往目的地去。
　　可能是我没怎么见过别人开车，坐网约车的时候都是坐在后排，今天近距离一看觉得会开车的男人还是蛮帅的。
　　一个红绿灯的间隙，周湛把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他转头看我，把我抓了个现行，看我闪躲的样子大概又觉得好笑，也把他逗笑了，"你在看什么？"
　　"嗯···我在看司机。"
　　"好看吗？"
　　"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呢？
　　"那就正大光明的看，"周湛的手轻轻揽住我的后颈，把我挪开的脸转回来，"下次可以不用躲。"
　　我死鸭子嘴硬，"谁躲了，我没有。"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周湛错开这个话题，"你吃饭了吗？"
　　"吃了的，但是我们那儿的饭菜不好吃。你呢？"
　　红灯倒数完毕后周湛又重新开车上路，手落在方向盘上看着轻飘飘又游刃有余。
　　"我把早饭将就吃了，你等会儿要是饿了我们去吃点？"
　　我赶紧摇头，"不可以再去外面吃了，我们要在家里做饭。"
　　周湛听了我的话只是一笑，"好，那就回家吃。"
　　到文化馆之后我让周湛等我，我自己进去把四张邀请函递了，前前后后二十来分钟，要不死周湛来接我，我可能还得去找一辆一直送我的车。等把手里的邀请函送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发现还得去一趟我们学校。
　　"是去三中诶，这两封是给校长和书记的。"
　　"哦？"周湛也有些意外，"上次还说带你回学校看看，没想到正好还能顺路。"
　　周湛问我说，"你是不是还得回去上班啊？"
　　我摇头，"不用了，这个送完之后我就下班了。"
　　听到我这么说，周湛提议道，"那正好我们回去逛逛吧，怎么样？"
　　"也行，我可以。"没多想我就答应了。
　　前不久才回来过一次，已经对学校的环境没什么新鲜感了，把邀请函送到行政处之后我和周湛就离开了。现在是下午三四点，好在学校绿化好，绿荫浓厚根本不晒。周湛带着我从操场转到了图书室。
　　看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我忽然鼻子一酸，可能是因为周湛真的成为了我的勇气，我伸手拉着他，指着图书室对他说，"以前我还在这里做图书管理员呢。"
　　"哦？"周湛看着我挑了下眉，"是吗？"
　　虽然我知道他不会记得，但他真实的反应还是让我心脏一涩，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开始分泌泪水，"对呀，我还记得你那个时候经常来借书，但还书的从来不是你。"
　　我不敢看周湛，我怕眼泪是戳破真相的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敢告诉他，其实我喜欢他喜欢很久了。
　　"是，那个时候我只是来借书。"周湛不说话了，我和他之间沉默着。等到阳光暗下去，我听见他饱含歉意的声音，"抱歉，我那个时候······"
　　后面那句话我不想听，索性打断他，"哎呀，这些都是小事情啦，难不成我还要生你的气嘛。"
　　眼泪早就被我不动声色的憋回去，至于周湛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我猜都猜得到：抱歉，那个时候我真的不记得你。
　　总是有遗憾的，没有谁的一生都是完美的，遗憾才是常态，衣服上蘸了墨水、书缺了一角，这些都是遗憾，我没办法避免也没办法改变的遗憾。所以我永远在学习接受，学会和解。如果太死心眼，那一点点的遗憾，大概我永远也走不出来。
　　"你带我进去坐坐吧。"周湛主动拉着我的手往图书室去。
　　这里面的书没有上次来的时候乱，已经都归类好了，打扫得也很干净。
　　"这里，我以前就坐在这里看书学习，"我指着借书还书处的位子说，"每天中午这儿都很安静，还很适合学习。"我又坐回去，坐到以前做过的地方。岁月就在抬手间。
　　再抬头时周湛不知道去哪儿了，但我看得到他的影子，在某一个书架前，可能他的目光正在浏览书脊上的书名，脑中在思考这本书的内容值不值得一读。窗外的阳光正好，下课铃一响，该上体育课的学生就从教学楼鱼贯而出。被树叶划开的阳光零零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不烫不晒。
　　"你好，应如期同学。"
　　我闻声回头，周湛拿着书站在我面前，他和以前比容貌更加成熟气质变得内敛，不变的是他始终是我喜欢的那个人，跨越了数年的灵魂再次站在我面前，身后是衬托他的阳光，是我青春里早已无处可寻的线索。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我想借这本《坐在你身边看云》。"
　　那一瞬间我发现是不一样的，我知道哪里不一样，从一开头就不一样，现在的周湛识我、爱我，而非我把当成自己世界里的背景布。
　　我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无声落下。周湛被吓到，走过来抱着我不知道如何安抚，只能轻声在我耳边念着，"没事没事。"
　　他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落泪。
　　彼时的周湛还不知道我的秘密，他更不知道此刻的应如期心里想的是：你终于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