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3、他是原野上最挺拔的大树

　　高中三年是男孩子身高疯长的年纪，我看着周湛慢慢拔高，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有时我在阳光下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愈发的宽大。

　　操场是一片原野，他是原野上最挺拔的大树。他盛满了阳光，写满了优秀。

　　这样的人本身就是风云，三中近五年来最令人期待的尖子生。

　　人人都喜欢他，喜欢他的优秀喜欢他的开朗，很人人能做朋友，和人人相处得很好。

　　在高中三年的最后一个夏天，周湛去剪了一个好看的发型，碎发落在额头前，隐隐约约遮住眼睛，让他更加吸引人。

　　打篮球出了一身汗，他会冲到水龙头下捧起一汪水洗脸，手顺着额头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躲在一个角落偷偷拍下来这一刻的周湛，外面阳光刚好，脸上的水珠在慢慢滑落，下巴是终点。

　　发丝上的水珠被串起来，犹如一串珍珠。

　　这张照片是我恰到好处的偷拍，也是我见过周湛最少年的时刻。

　　周湛还是会时不时来图书室借书，只是从不来还书。借书时流程简单，我无法和他说上话。还书时翻翻书，看看有没有损坏，总能和被委托来还书的人说上几句。

　　如果是周湛呢，我幻想着，也许他会看着窗外，然后头也不回的有问必答。

　　可不是事事都如我所愿。

　　周湛在高三那年参加了竞赛班，提前参加了百大招生，听说他当时本来可以被全国排名第一的大学录取，他却选择了某科技大学，一所军校。

　　我当时就反应过来，自己太局限了，他的梦想不只是一个物理学家，他还心里装着国家吧。

　　彼时的我刚参加完一个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考的时候考指定院校可以减分。我也和爸妈商量好了，要念汉语言文学。

　　没办法呀，就是喜欢文学。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个专业的难度比我想的大多了，但是还好啊，喜欢不减丝毫。

　　临近高考的时候，我在图书室复习，手底下的稿纸写了三个湛字。在第四个提笔的时候，周湛来还书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还书。

　　“你好，还书。”他今天带着一个鸭舌帽，穿着黑色的T恤，裤子也是黑色，一双白色运动装。看起来就是个男大学生的模样了。

　　我压下稿纸，接过几本书翻了翻。

　　“有什么问题吗？”周湛也许是看我翻太久，于是问我。

　　我摇头，“没太大问题，就是逾期了，需要交一下逾期费。”

　　“多少？”

　　“五块二。”

　　在周湛填借阅卡的时候，我主动和他说了话，“听说你考上国科大了。”

　　“啊？”他抬头看了看我，不认识我，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对我笑，“谢谢。”

　　我接过周湛手里的借阅卡和逾期费，轻声说了句再见，今天他是回学校拿东西的吧，从今天过后应该就不来学校了。他不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已经提前渡劫成功了。我自私的把逾期费留在了自己手上，然后另外补了钱上去。

　　我看着周湛离开的背影，真巧啊，每次见他都在阳光里。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吧，周湛，你可以一定要一直这么意气风发啊。

　　那年的夏天好像不是很热，蝉鸣不再聒噪，我好像某些感知功能暂停了一段时间。

　　高考完之后，我感觉一身轻松，我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再也见不到周湛了，那是一种无法去解决的事，我再也见不到周湛了。

　　也许妈妈说得对，我的喜欢会被时间消磨掉。

　　我在高考结束的那天开着台灯，凝视着窗外的夏天，这一次，我不再阻止自己，任由自己无边无际的想周湛。我在想周湛会喜欢上怎样一个女孩子，是长发还是短发，是温柔还是爽朗，是高啊还是矮啊。

　　我还想，周湛是不是会在每一个节日都送女孩子花，会准备怎样的小惊喜，会说怎样的情话。

　　他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满眼爱意的样子会是怎样的？

　　我忽然想起分班那年，我塞到周湛抽屉里的地球仪，那天是天文日，我有着不为人知的寓意，我想他和恒星一样，供人仰望。

　　像星星，像太阳。

　　也许地球仪被当做其他女生送来的礼物处理掉了，在那天晚上的垃圾桶里，于是这份寓意，谁都不知道。

　　我也无处可说。

　　我允许自己无休止的思念他，为周湛下笔，在书房里写下来一首一首情诗，一篇一篇情书。我也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在大学开学之后，我就要开始忘掉周湛，我不能总让自己想起他，想起他就会悲伤。

　　周湛啊，他无意间引导我变成更好的人，从一个随机生变成文科班的黑马，考上了好大学，读到了心仪的专业。

　　我是围绕太阳而运行的无名小行星，但是马上要陨落了。

　　就快要熄灭了。

　　那个夏天匆匆而过，我还没挥尽笔墨，九月就来了，那支用来写周湛的钢笔也被我收起来，放进了抽屉底层，连同那张偷拍照，连同那首《茵斯弗利岛》。

　　都封存。

　　我发现自己很矫情，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就这么多情绪，什么都能散发出来，喜怒哀乐什么都可以扩张。

　　我可真敏感。

　　到了大学的时候，教授告诉我，这份敏感正是我最独到之处。因为这样，我的文字就更加动人。

　　那时我无端想到周湛，他也许正在军训，科大是军校应该很正规，希望他可以挺过去。

　　那天落了片绿叶，还不是秋天，可我的心里已经落了一座森林的树叶。

　　从此没有春天，荒无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