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21、然后就拖着自己到山城隐居

　　从美食街里面出来的时候，周湛忽然和我说想现在就去江边，我看现在时间还早，看不到夜景。
　　“没事，想看的自会看到。”
　　我没多问，就想着怎么去那边最近。
　　这个季节的这座城市天总是变得快，在轻轨上坐着坐着外面的天就变得阴沉了，江面上平静无波，车门打开后下去了人又上来了人，车厢里空了又满，这会儿好像是下班的时候了，大家都在低头看着手机，刷视频的声音从电子设备里泄出来。列车飞驰而过站台，站台上的人影都虚化，远处高大的楼和桥沉默。驶入地底的一秒，我看见透明车窗玻璃上映照出的我的脸，视线往上能看见周湛，他垂着头，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看，”我回头去拽了拽周湛的袖子，指着窗外的景物和他说，“这就是洪崖洞，不过还没到时候，没开灯。”
　　“那他开灯是什么样的。”周湛盯着那些如同吊脚楼形式的建筑物看。
　　“要是能待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看到。”
　　外面真的在飘雨，一片细密朦胧之间现代建筑物的锋利变得比从前柔和许多，空气中的水汽更重了，我深深吸了一口。出站的时候我提议在门口买伞，每到这种突发雨天的时候，公共交通站点门口都有人卖雨伞，这个站的人流量不少，等围成一团的人群散去之后，我才看见那个塑料桶里堪堪只剩一把雨伞。
　　“只有一把伞了吗？”我问着这位嬢嬢。
　　“就是啊，就剩一把了，你要不要嘛？”她似乎是急着去哪里，极力想把这最后一把伞卖出去。
　　“买吧。”周湛替我做决定，“反正我们一直顺路。”
　　那把伞是一把透明的伞，伞骨很牢固，付钱的时候我总算明白这把伞为什么没人要了，四十八块钱的十二伞骨，对用来匆匆挡雨的上班族来说实在是不划算，我和周湛两个人躲在这把大伞之下一点也不拥挤。最开始是我举伞，可惜我和周湛身高差明显，每次都会让伞顶扣在他的头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每每这个时候我回头对他说抱歉，他总是好脾气的说没关系。
　　“我来吧。”他似乎是说倦了没关系，从我的手里抽出雨伞。
　　隔得近，我闻到了他身上一种淡淡的香味，我俩的洗衣液是同一款，但他身上分明是一股檀香，沉香满袖清冷漠然，这使他身上那种书卷气息更加浓重。
　　走过一段长长的楼梯，下到江边公园步道，现在天已经沉沉，可能是天气原因，今天出来的人不多，我和周湛撑着伞在这步道上走着，雨蒙蒙在塑料伞布上落了一层。
　　“要去下面看看吗？”我指着下面的江岸，那前面的楼梯可以下去，去到江边吹江风洗江水，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好多人以这里为冬泳的起点。
　　周湛点头，“去捡一块石头。”
　　我瑟缩的裹紧了大衣，江风还是从我的领口处钻进来，周湛忽然撤了一步，走到我的右边。
　　“给你挡挡风。”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这么从容镇定，好像关系好的两个朋友之间互相安慰帮助。
　　我冲他淡然一笑，调侃这个天气，“变天太快了，穿少了。”
　　下到江岸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江风更加猛烈，拍过我们又拍向身后的混凝土墙，寒冷的江风只能穿透我。
　　“周湛。”我没来由的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石头，似乎在找心仪的那一块，听到我叫他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作为回应，然后再缓缓抬头。
　　江对岸的洪崖洞忽然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混着一些红色招牌的广告灯，就这么洒在他的半张脸上，从眉骨染到鼻梁、嘴唇。他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光源无所适从，很短暂地皱了皱眉。然后又拉回视线，眼睛里有斑斓的灯光，他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应如期，你冷吗？”
　　他这句没头脑的话让我一头雾水，“啊······还好。”
　　“我们上去走走吧，这江边太冷了。”他说。
　　“好。”在我们转身之际，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块白色的小小的石头，他动作很快，揣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恐怕不想让我知道。
　　周湛收了伞，天上的雨没飘了，往上走的时候他惋惜着说，“以前这边很多好看的石头，我每次来都要挑好看的捡回去。”
　　“拣那么多石头做什么啊？”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走完最后一步台阶，回到了步道上。循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爸是捡回去打磨打磨当镇纸，而我小时候捡回去只是因为好看。”周湛忽然话锋一转，“去年年底的时候看了一部电影，叫《入殓师》，里面说一块石头可以代表思念和祝福。”
　　“所以是想带给重要的人吗？”我回忆着他刚才小心的动作，或许正如我所说，他要把这块精挑细选的石头送给谁。
　　“没想好，先送给自己吧。”周湛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大桥下方疾驰的列车，“我们刚刚就是这么来的对吧？”
　　“是啊。”我回道。
　　他看着红色的大桥，对岸发着光的楼体，对我说，“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美。”
　　“但又好像出人意料。”
　　“就像我没想到原来你还是我高中同学。”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湛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这么落魄，没成为所谓的成功人士。”
　　我没说话，这个夜晚或许可以让我知道很多我可能没机会知道的，也可能让我离周湛更近一点，只有一点。
　　“其实我也很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默默无闻，我以前也想过要一直站在聚光灯下，但我现在做的事情太隐秘了，永远在黑暗里，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够解禁。我一直觉得我很优秀，其实并不是，那里优秀的人太多了，我感觉到我比起他们一无是处，一次次打击后我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正确性，我身后什么人都没有，我觉得脚下不踏实。”周湛说得又急又快，夜总是能把人的情绪放大，他眼里都是负面的情绪。
　　后来的某一天里，周湛和我说，他决定回到那个失败无数次地方里有很大一部分勇气是我给的，是我对他说：“如果你觉得你不为人知，那么周湛，我希望你记得，你永远都是我的英雄。”

　　回程的时候，我们选择的是打车，黄色出租车在抬手间招停，周湛抖落雨伞上的雨水后才坐进后座。
　　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司机师傅打开他的车载FM，里面似乎是一个音乐频道，正放着一首歌。歌声从电子设备里流出来，淌进我的耳朵里，差点把我的睡意勾出来。
　　玻璃上有水珠，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我忽然觉得这首歌很耳熟，这就是那首歌，和这个城市的雨天最配的那首歌。

　　是你给了我一把伞撑住倾盆洒落的孤单
　　所以好想送你一弯河岸洗涤腐蚀心灵的遗憾
　　给你我所有的温暖脱下唯一挡风的衣衫
　　思念刮过背脊打着冷颤眼神仍旧为你而点燃
　　我一直追寻着你心情的足迹被所有的人误解都要理解你
　　准备好当擦亮你天际的浮云你却在终点等我笑里有雨滴
　　我甘愿成全了你珍藏的往昔 只想你找回让你像你的热情
　　然后就拖着自己到山城隐居你却在终点等我住进你心里

　　歌永远动人，故事结局永远都写不尽。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