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11、难忘到我无法短暂的言语他

　　其实那是我写给周湛的，那段文字是我在漫长高中生活中不值一提的一段，那个时候我喜欢周湛喜欢得昏天黑地，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将一□□角戏演得那么长，演得那么深情。明明他根本不认识我，明明他根本不缺喜欢。可我也从来没能将这样的喜欢从心底根除，小时候就在期待自己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我可以告诉小时候的自己了，是他，那个人很具象化，他叫周湛，是个很好的人，是一个很令人难忘的人。难忘到我无法短暂的言语他。

　　大家最后从座位上慢慢撤离，我坐在最边上挨着过道，本来想最后走的，可也不能挡道后面的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也往外挤。大家都站起来往外走，而我一向温吞的性格在这样的人流里根本无处下脚，后面的人忍不住催我快走。可我就是没看到一个能让我下脚的空隙。

　　“过来。”

　　在我尴尬难当之际，头顶一声温柔将我解救，周湛站在那里空着身前的路，我连忙走了过去加入了人流，与周湛错身而过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感谢周湛，感谢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待。在内心这么一番感谢后我忽然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他不是只这么温柔的对我，他骨子里良好的家教是教他对面一个人都如此温柔，所以我并不特别，就像天上降下的雨水及时解救了一棵即将干旱死的小树苗，小树苗活过来之后就觉得上天是垂怜他的，对他是特别的。

　　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一场雨能下好大一片地方，不知道一场雨解救了很多同他一样干旱的生命。小树苗不知道的，我知道。我知道。

　　等所有人都离开礼堂，就该是各班去找自己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了，周湛被一群人拥着，而我在人流中走着。我忽然眼睛一酸，为什么明明那么近，我依然碰不到周湛。我和他也认识的，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心酸。明明我也同他是有缘分的。我站在树下看着明晃晃的日光思考，然后知道了，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在高中三年那么简单那么不起眼，要是他那个时候能认识周湛能和他做朋友，会不会现在能自然走在他身边的底气也足一分。我羡慕呀，胆怯从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爱慕，那是一份我害怕烫伤他的爱慕，况且那时我害怕被他误会，误会我是个变态。

　　毕竟男人喜欢男人，是上不了台面。就算是周湛，我也怕他会觉得恶心。

　　没什么朋友的我在学校闲逛，一不小心逛到了图书室，忽然记忆里做图书管理员的日子又鲜活起来，刚才的思考已经耗费了不少我的心力，此刻已经不想再去回忆。这会儿图书室没人，我找了个角落蹲着，随便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是一本很薄很薄的诗集，作者是理查德·布劳提根。

　　因为看得太入迷了，所以在有人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等他们开始说话交谈，并且我对其中一个声音非常耳熟之后，我才开始有意无意的听他们讲话。

　　“唉，这次回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啊？”宋平年问周湛，他这个老同学是自从进了一个国家工程这都一年多没回家了，两家又是认识的，家里的长辈平日里聚一聚总是说起周湛。

　　周湛半天不出声，梁瑞申也动了嘴皮子，“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没遇到什么事情，就是我出了问题。”周湛叹了口气继续说，“进了基地一年多其实我越来越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每天研究的东西到底正不正确，上面也没有方向，只是说让我们自己放开手研究。”

　　“这······”宋平年也一时哑了声，这样的问题他也不好回答呀。

　　“所以我在思考自己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远离家人朋友。”周湛说完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他没有先辈那么伟大，没有先辈那么有能力，他也是个普通人，一个被时间和现实磨平棱角的人，这些年遇到的打击都不算什么，他第一次在一个领域受到打击，未知的打击，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心神一落，原来他竟然遇到了这样的瓶颈。想着想着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踢到了旁边一根破凳子，发出了声响。我暗叫不好，希望他们耳聋听不到。但是那么大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到，周湛还没动，旁边两个人倒是先开口了，“谁啊？还搞偷听那套？”

　　“出来。”这个声音听上去极其凶恶，我一哆嗦。

　　这都被发现了，我就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这样的社死现场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有了，走出去之后我看见了周湛也看着这边，“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窝在里面看书。”

　　“你在这里呀。”周湛很平静，没有问他有没有偷听，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仿佛是找到了自己昨天晚上遗忘在某处的书本，淡淡的说了句你在这里呀。

　　“你认识？”梁瑞申眯着眼睛看我和周湛。

　　周湛点点头，“我房东，是我们同一年级的。”半晌又补了一句，”你们俩别太凶。“

　　我知道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和他们说了句抱歉之后就匆匆跑掉。

　　下午的时候老师叫大家去吃饭，大家都没拒绝，我也没好意思说先走。地址在群里，是学校旁边的饭馆，去的时候人不多，大家拼拼凑凑坐了四五桌，老师点了几个江湖菜，又让往旁边也上几桌一样的。

　　有人问为什么要多点几桌，这会儿人够的呀。我听老师回答说，“等会儿理科一班班主任和他们班的孩子也要过来，我先帮他们订上。”

　　其实，有了刚才那一出，我并不是很想遇上周湛的那几个朋友。

　　因为刚才的情况很像那些爱慕周湛的女孩子，躲在暗处慢慢观察仰慕被抓包了。

　　被抓包前，手中的书页上有这么几行字：

　　我希望你的头发

　　用新世界的地图

　　将我覆盖，

　　那样，我所去之处，

　　便会美如

　　你的头发。